秦远山将一部崭新的iPad递给我时,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纵容与掌控的奇异神情。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纤薄,流畅,像一个精致的、现代化的镣铐。
“总是玩那几个小游戏也腻了吧?”
他语气温和,手指轻轻划过光滑的屏幕,“这个功能多一些,你可以看看电影,听听音乐,还能画画涂鸦……屏幕大,不伤眼睛!我已经给你办好了电话卡,里面存了我和汉斯博士的号码,万一有事,随时可以找到我们。”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我的脸!
“不过,还是要记得医生的嘱咐,不能看太久,情绪不能有太大波动!网络上信息太杂,对你恢复不好,所以我只给你开放了几个适合的影音平台和绘画软件。”
“其他的,等你好些了再说,好吗?”
我接过iPad,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重量很轻,却让我心头沉甸甸的……开放了几个平台?说白了,不过是另一个更大、更漂亮的牢笼,只不过这个牢笼的栅栏换成了、更隐形的网络权限和预设内容。
通讯录里只有他和汉斯……真是周到得令人齿冷。
我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只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新奇和顺从的乖巧:“嗯,知道了。谢谢。”
他似乎很满意我这副“听话”的样子,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我依旧会僵硬,但不再躲闪):“乖,你自己玩会儿,我出去处理点事情,晚点回来陪你吃晚饭。”
他离开后,别墅重新陷入那种空旷的寂静。
只有女佣在楼下厨房准备晚餐的轻微响动,和海浪永无休止的呜咽。
我拿着iPad,走到惯常坐的落地窗前。
阳光透过玻璃,在光洁的屏幕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我解锁屏幕,界面极其简洁!只有几个图标:一个内置的绘画软件,几个主流但被阉割了社交和评论功能的视频APP,一个本地音乐播放器,以及……一个被允许访问的网络浏览器。
我点开浏览器。
首页是空白,搜索引擎被锁定为一个不知名的、内容贫乏的站点,尝试输入任何稍微敏感点的词汇,都会立刻弹出“访问受限”的提示……果然,看似给了更多自由,实则枷锁更加精细。
但我没有选择,立刻尝试突破。
我像秦远山期望的那样,先点开了一个视频APP,随便选了一部风景纪录片,将音量调低,让画面无声地流淌。然后,我拿起触控笔,点开绘画软件,开始在空白的画布上随意涂抹。
我画海,单调的、重复的波浪线。
画天、大片的、空旷的蓝色。
画远处的、模糊的岛屿轮廓!我的笔触生涩,色彩运用也显得笨拙,像一个初学者在发泄无处安放的空虚……偶尔,我会停下笔,对着窗外真实的景色“发呆”很久,仿佛在寻找灵感,又仿佛只是单纯地消耗时间。
女佣会按时送茶点进来,看到我对着iPad屏幕涂抹,或者对着纪录片画面出神,便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汉斯博士每隔两三天会来一次,例行检查,问一些千篇一律的问题,然后叮嘱我多休息,保持心情平静。
秦远山外出的时间确实变长了,有时一整天都不见人影,只会在傍晚时分回来,带着温煦的笑容,询问我一天过得怎么样,看了什么,画了什么。
我通常只是简短地回答:“还好。”
“看风景。”
“随便画画。”
然后将iPad递给他,让他看我那些“拙劣”的画作。
他会很认真地看,然后指着某处说“这里的颜色用得很特别”,或者“海浪的弧度可以再柔和一些”,像一个耐心十足的绘画老师。
我低头“嗯”一声,接过iPad,继续我的“涂鸦”和“看片”循环。
没有人知道,在那看似单调重复的画面和色彩背后,我的大脑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高速“绘画”和“记录”。
每一次“发呆”,我都在回忆秦远山离开和回来的大致时间,推测他可能去往的方向(别墅车库有两个车位,有时车不在)。
每一次“看纪录片”,我都在用眼角余光……
记下屏幕上偶尔闪过的地图轮廓、经纬度标识、或者具有特征的地理景观。
每一次“随意涂抹”,那些看似无意义的线条和色块,都在我脑海中逐渐拼凑出更精细的、关于这座别墅、这片海滩、乃至海宁这个岛屿的“地图”。
天赋?或许吧。
那些关于信息处理、逻辑推演、甚至是一些基础的网络安全和编程概念,似乎并没有随着记忆一起消失,而是沉淀在意识深处,成为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和能力。
当我第一次试图在浏览器里搜索“风月桐”这个名字,看到“访问受限”的提示时,一个模糊的念头就产生了——我需要一个更隐蔽的、属于自己的信息中转站。
利用那部受限的手机和平板上有限的、未被完全锁死的系统功能,比如便签、文件管理器的某些高级设置!
甚至是一些视频APP里隐藏的代码查看入口,结合脑海中那些残存的、关于网络协议和基础编程的碎片知识,我开始尝试……过程极其艰难,像在黑暗中摸索,拼凑着散落一地的密码碎片。
我尝试了无数种方法,利用浏览器缓存、Cookie、甚至是某些视频APP为了加载广告而留下的临时网络请求接口,试图向外界发送一点微弱的信号,或者建立一个极其简单的、点对点的信息存储点。
大多数尝试都失败了,要么被系统拦截,要么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进行下去。
直到有一次,我在某个绘画软件的“导出作品”功能里,发现了一个可以自定义导出服务器地址的隐藏选项(大概是开发者为了方便专业用户对接自己的云存储而留下的后门)。
这个选项在普通界面下是灰色的,无法点选。
但我无意中(或者说,是某种直觉驱使)在屏幕的特定区域,用特定的手势快速点击和滑动后,竟然激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像是测试用的后台设置面板。
心跳瞬间加速!
我强压住激动,仔细观察那个面板。
里面可以输入一个网络地址和一组简单的验证密钥。功能非常原始,只能将画作以加密数据包的形式,发送到指定的地址保存,或者从该地址加载之前保存的“画作”。
这或许……就是我要的“网站”?一个只属于我自己的、通过绘画软件伪装的、极其简陋的云存储和通讯节点?
我不知道这个后门能存在多久,也不知道那个地址是否真的有效,更不知道秦远山或者他背后的技术人员是否会发现这个异常流量。
但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需要一个绝对隐蔽的地址,一组只有我知道的密钥。
地址不能是常见的公共云服务,那样太容易被追踪或屏蔽!
我努力回想,那些在浏览器里惊鸿一瞥的旅游网站、新闻页面,甚至是不起眼的广告链接……有没有哪个域名看起来足够冷门、足够随机,又可能支持这种原始的POST/GET请求?
最终,我选择了一个在某个海宁本地小众旅游博客的页面源码里,偶然看到的、似乎属于某个早已废弃的个人摄影作品展示站的域名!那个博客提到这个站主多年前移居海外,网站早已无人维护,但域名似乎还没过期。
密钥……我用自己和那个梦中男人名字的拼音首字母(虽然我还不确定他的名字),结合朱砂手链的珠子数量,以及宁宁的生卒年月日,编造了一串毫无规律可循的字符和数字组合。
这串密钥,我将它“画”进了一幅看似凌乱的抽象画里——用特定颜色的像素点,在画布不起眼的角落,按照摩斯电码的点划规律排列。
准备工作漫长而煎熬。
我必须在秦远山或者女佣可能出现的间隙进行,一旦有脚步声靠近,就要立刻切回正常的纪录片画面或绘画界面。
好几次,我都差点因为紧张而操作失误。
终于,在一个秦远山外出、汉斯博士刚走、女佣在午休的下午,我完成了最后的设置……我将那幅隐藏了密钥的“抽象画”,通过那个隐藏的后门,尝试“导出”到我设定的那个废弃域名地址。
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地移动,我的心跳几乎要停止。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像过了一个世纪。
“发送成功。”
四个小小的字,出现在屏幕上,然后迅速消失。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我无法确定数据是否真的被那个废弃的域名服务器接收并存储了。
但至少,发送过程没有报错。
接下来的几天,我如履薄冰。
我像往常一样“看片”、“画画”,但会用那个后门,定期向我设定的地址发送一些新的“画作”。
这些“画作”内容各异,有时是窗外景色的写生,有时是毫无意义的色块涂抹。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某些“画作”的元数据里,或者用特定颜色编码的像素点里,隐藏着我需要记录和保存的信息。
比如,秦远山外出的规律,别墅周围巡逻的模糊时间,我在有限浏览中看到的、关于海宁交通和船只班次的信息碎片,甚至……是我脑海中那些越来越频繁出现的、关于高大男人和失去孩子的梦的片段描述。
我用只有自己能解读的方式,将它们“画”进去,然后“发送”出去。
我也尝试过,用同样的后门,从我设定的地址“加载”画作。
我想看看,是否能有“回应”!
但每次尝试,都只加载到一片空白,或者我之前发送过的旧作。
没有回应。也许那个地址根本无效,也许数据只是发送到了虚空。
但我没有放弃!这成了我在这座华丽囚笼中,唯一的、秘密的抵抗仪式。每一次“发送”,都像在无边黑暗中,朝着一个可能存在的方向,投出一颗微弱的、无人接收的漂流瓶。
秦远山似乎并未察觉。
他对我越来越“沉浸”于绘画和纪录片感到满意,认为这是一种“有益身心”的静养。
他甚至会夸奖我某幅画“有进步”,或者和我讨论某部纪录片的配乐!他外出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甚至夜不归宿,只会在第二天早上出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笑容依旧无懈可击。
他在忙什么?沈清交代的事情?还是别的?
我没有问,也不关心。
我只关心我的“网站”,我的“画”,和我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的逃跑计划。
随着对别墅内外情况(通过观察和有限的“户外放风”)的进一步了解,结合那些“浏览”来的零碎信息,我开始在脑海中模拟各种逃跑路径和方案。
从别墅溜出去不难,难的是如何避开可能的追踪,如何搞到钱和假证件(或者至少能暂时隐藏身份),如何离开海宁这个岛。
我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秦远山彻底放松警惕,或者外部环境出现有利变化的机会。
这天下午,我又一次“发送”完一幅隐藏了今日观察记录的“画作”,正准备切回纪录片界面时,别墅的门铃突然响了。
不是秦远山,他有钥匙和门禁卡。
也不是汉斯博士,他通常不会不预约直接上门。
女佣匆匆跑去应门。
我坐在二楼起居室,能隐约听到楼下的对话声……似乎是什么“物业检查”、“公共电路”、“例行检修”之类的词语。
物业?检修?
我的心微微一动,这是一个陌生的、来自“外面”的声音。
我放下iPad,慢慢走到二楼的栏杆边,向下望去。
透过楼梯的缝隙,能看到门口站着两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戴着帽子,手里提着工具箱。
女佣似乎有些犹豫,正在打电话请示。
是机会吗?还是另一个陷阱?
我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