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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3章 伪装的裂痕
    秦远山对我突然的态度转变,似乎有些意外,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那天从沙滩回来,我哭了很久。不是演戏,是真实的、无法抑制的悲伤。那个小女孩的笑容,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底最深的、关于失去的恐惧和空洞。但哭泣过后,一种更冰冷的、更决绝的东西沉淀了下来。

    

    我不能一直被恐惧和悲伤淹没。我要离开这里,离开秦远山。而第一步,是降低他的戒心,让他相信我已经“接受”了现状,甚至可能开始“依赖”他。

    

    我开始强迫自己,面对他端来的食物时,不再像以前那样僵硬地拒绝,而是会小口地、慢慢地吃一些,虽然依旧食不知味。当他尝试着和我说话,讲述那些虚构的“过去”时,我不再是完全的沉默,偶尔会抬起眼,用空洞而迷茫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努力理解,又仿佛只是被动地接收。

    

    当他试着牵我的手,或者为我披上外套时,我身体还是会本能地僵硬一下,但不再激烈地躲开,只是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颤抖,然后归于顺从的平静。我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被巨大创伤击垮、记忆一片空白、只能被动接受外界安排的脆弱病人。

    

    秦远山果然放松了一些。他脸上的笑容似乎多了几分真实(或者说,他自以为的真实),那种隐藏在温柔背后的冰冷审视,出现的频率降低了。他开始更频繁地带我出去,不再局限于沙滩,也会去一些安静的咖啡馆、有特色的手工艺品店,或者开车沿着环海公路兜风。他会指着路边的风景,用那种温和的语调说:“看,桐桐,这片礁石我们以前来过,你说像一只卧着的海龟。”“这家咖啡馆的提拉米苏,你以前很爱吃。”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茫然,不置可否。心里却在冷笑,在记忆。记忆走过的每一条路,路过的每一家店,观察沿途是否有公交站、出租车、人流相对密集的区域,以及可能的监控盲区。

    

    我注意到,秦远山非常谨慎。他选择的路线往往避开闹市核心区,停留的地方也多是私密性较好、客人不多的场所。他几乎从不让我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即使我去洗手间,他也会在外面等候。他开的车是本地牌照,但看起来是租来的。他使用的手机似乎不止一部,有一次我瞥见他用另一部更小巧、没有任何标识的手机快速发了一条信息。

    

    他在防备。防备什么?是我可能突然恢复记忆?还是……防备可能寻找我的人?

    

    这个认知让我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又燃起了一些。会是谁在找我?是梦里那个高大的男人吗?是给我手链和牌牌的“重要的人”吗?

    

    我必须想办法联系外界。但我身无分文,没有证件,对周围环境也谈不上熟悉,硬逃几乎没有可能。唯一的突破口,可能在秦远山身上。我需要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他怀疑的理由,获得一个能与外界产生联系的工具。

    

    机会出现在一个下雨的午后。我们被困在别墅里,窗外雨声潺潺,海天一片迷蒙。秦远山在书房处理一些事情(大概是他的“工作”),我独自坐在起居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那串朱砂手链。

    

    我维持着那种空洞茫然、了无生趣的状态已经好几天了。我知道,一味地顺从和麻木,时间久了也会引起怀疑,尤其是在我并没有表现出“恢复”或“亲近”迹象的情况下。我需要一点“变化”,一点能让他觉得我在“适应”,甚至可能开始“无聊”,需要“消遣”的迹象。

    

    秦远山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放在我旁边的矮几上。“在看雨?海边的雨,别有一番风味。”

    

    我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才用很轻的、带着一丝厌倦和无聊的声音说:“每天都差不多。下雨,天晴,沙滩,海……看腻了。”

    

    秦远山在我身边的沙发坐下,观察着我的侧脸:“觉得闷了?等天晴了,我带你去岛的另一边看看,那边有个火山地质公园,风景很特别。”

    

    “不想动。”我摇摇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手指无意识地一圈圈绕着朱砂手链的绳子,“哪里都不想去。没意思。”

    

    “那……你想做点什么?看电视?听音乐?或者,我找些书来给你看?”他试探着问,语气温和,带着哄劝。

    

    “电视里说的都听不懂。音乐吵。书……看不懂。”我每说一句,声音就更低一点,带着一种自暴自弃般的颓丧,“我就像个傻子,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记得,整天除了吃就是睡,然后坐在这里发呆……像个被关在漂亮笼子里的废物。”

    

    最后一句,我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真实的、连我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苦涩和自嘲。这不是完全演戏,这确实是我这些日子最真切的感受。

    

    秦远山沉默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我等待着他的反应。是恼怒?是安抚?还是继续用那些虚假的“回忆”来搪塞?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桐桐,别这么说自己。你只是生病了,需要时间恢复。等你好了,一切都会想起来的。到时候,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去。”

    

    “等好了?”我忽然转过头,第一次用一种近乎直白的、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的眼神看向他,“秦远山,我的病,真的能好吗?医生除了让我静养,让我晒太阳,还说过什么?我的记忆,真的能回来吗?还是……我就只能永远这样,做一个什么都不记得、需要你二十四小时照顾的累赘?”

    

    我的问题尖锐而突然,甚至带上了一点攻击性。这是我这些天来,第一次表现出如此清晰的、带有个人情绪的质疑。

    

    秦远山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一闪而过的冰冷和警惕,被我准确地捕捉到了。但他很快掩饰过去,脸上露出心疼和无奈的表情:“桐桐,你怎么会是累赘?别胡思乱想。汉斯博士是顶级的脑科专家,他说有很大希望恢复,我们就相信他。至于照顾你,是我心甘情愿的,以前是,现在也是,以后更是。”

    

    “以前……”我喃喃重复,眼神重新变得空洞,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的大雨,“以前……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我们……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吗?”

    

    “当然。”秦远山的语气笃定,甚至带上了一丝怀念的温情,“我们很相爱。你有时候很倔强,但也很依赖我。我们计划过未来,想过要一个孩子……”他说到这里,适时地停顿了一下,观察我的反应。

    

    孩子。我的心猛地一缩,那个血淋淋的噩梦再次闪过脑海。但我强迫自己面无表情,只是睫毛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秦远山似乎将我这细微的反应当成了“触动”,语气更加柔和:“所以,桐桐,别着急,也别否定自己。我们有的是时间。现在,你只需要好好休养,其他的,都交给我。”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小了。然后,我用一种极其疲惫、仿佛放弃了挣扎般的语气,低声说:“可是……真的很无聊。时间过得太慢了。除了看着外面发呆,我什么也做不了。”

    

    秦远山看着我,似乎在评估我此刻的状态是真实的颓丧,还是别有用心。

    

    我保持着那种了无生气的姿态,手指依旧绕着朱砂手链,一圈,又一圈。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商量的、带着纵容的口吻问:“那……桐桐想做什么来打发时间?只要对你的身体没影响,我都答应你。”

    

    鱼饵已经抛出,就看他咬不咬钩了。

    

    我慢慢抬起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希冀,像个讨要玩具又怕被拒绝的孩子:“我……我以前,是不是有手机?”

    

    秦远山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手机?”他重复道,语气听不出什么异样。

    

    “嗯。”我点点头,声音更小了,带着不确定,“我好像……有点印象。可以玩游戏,可以看视频,可以……和人聊天?虽然……我现在谁也不认识,也不知道能和谁聊。”我说到最后,语气又低落下去,重新低下头,仿佛觉得自己提了个愚蠢的要求。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海浪声交织。我能感觉到秦远山的目光在我头顶停留了很久,带着审视和权衡。

    

    他在怀疑。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只是无聊,还是想用手机做点什么。但他也知道,一个失忆的人,没有联系人,没有社交账号,甚至可能连怎么熟练使用智能手机都忘了,拿到手机又能做什么?最多看看内置的小游戏,或者用浏览器看看无关紧要的新闻。

    

    对他而言,满足我这个看似无害的、打发时间的要求,或许能让我更“安心”,更“依赖”这个环境,甚至可能对我“恢复”有点虚无缥缈的帮助(比如刺激记忆?)。而拒绝,反而可能让我更不安,更抵触,甚至引发不必要的猜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表面上却维持着那副颓然又带着一丝期待的样子。

    

    终于,秦远山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奈和纵容:“好吧。总是发呆确实不好。我给你弄一部手机。不过,”他语气严肃了一些,“你现在身体和记忆都没恢复,不能看太久,也不能接触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免得影响情绪。我给你一部干净的手机,里面装几个简单的小游戏和舒缓的音乐,好不好?”

    

    我抬起头,眼睛里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微弱的光亮,像阴霾中透出的一小缕阳光,然后迅速又黯淡下去,变成一种顺从的乖巧:“好……都听你的。谢谢你,远山。”

    

    这声“远山”,我叫得极其生涩和不自然,带着明显的距离感。但这反而更符合我此刻“失忆且试图适应”的人设。

    

    秦远山似乎被我这声称呼取悦了,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伸手想揉揉我的头发。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的手在我发顶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等着,我让人去准备。”

    

    第二天,一部全新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智能手机送到了我手上。手机里除了基本的通话和短信功能,确实只预装了几个极其简单的单机小游戏、一个本地音乐播放器(里面有几首舒缓的纯音乐)、还有一个被阉割了大部分功能的简易浏览器,只能访问几个预设的、无关紧要的新闻网站和旅游介绍页面。通讯录是空的,没有安装任何社交软件。网络似乎也被限制了,只能连接别墅里一个特定的Wi-Fi信号,而且我怀疑有严格的访问控制和监控。

    

    这比我预想的最坏情况(给一部完全不能联网的老年机)要好,但也绝不是我想要的。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至少,这是一扇窗,一扇可能透进外界信息的、极其狭窄的窗。

    

    我装作对那几个幼稚的小游戏很感兴趣的样子,每天会花一些时间笨拙地玩着,表情麻木,动作迟缓。秦远山偶尔会凑过来看,见我玩得磕磕绊绊,还会“好心”地指点两句。我通常只是“嗯”一声,继续我的“发呆”和“游戏”循环。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次拿起这部手机,我的大脑都在飞速运转。我在观察,观察这部手机的系统界面(一个高度定化的安卓系统),尝试寻找可能存在的漏洞或后门。我在记忆,记忆那个被限制的浏览器能访问的有限几个网站的页面结构,尝试从边边角角寻找可能有用的信息(比如本地新闻的时间、天气、偶尔出现的广告推送)。我甚至尝试在玩游戏时,故意频繁误触屏幕边缘,看能否调出隐藏的系统设置或通知栏(通常会被立刻锁死)。

    

    进展缓慢,但并非全无收获。我至少确定了这部手机有基本的硬件功能,而且连接着网络(虽然是受控的)。我也大致摸清了秦远山检查我手机的习惯——他通常不会频繁查看,但偶尔会在我“玩”手机时,状似无意地扫一眼屏幕,或者直接拿过去“看看还剩多少电”。

    

    我必须更加小心。

    

    我开始在“玩游戏”的间隙,用那简陋的浏览器,搜索一些看起来最“人畜无害”的东西。比如“海宁天气”、“月亮湾潮汐时间”、“本地特色花卉”。搜索记录我从不删除,就那样坦然地留在那里。有时,我会“不小心”点进某个旅游网站关于海宁的介绍页面,然后对着上面漂亮的风景照片“发呆”很久,仿佛被勾起了什么模糊的“回忆”或“向往”。

    

    秦远山看到这些记录,最初有些警惕,但见我除了看看图片和文字,没有任何其他动作,甚至偶尔会指着某张照片,用茫然的语气问他“这里我们去过吗?”,他的疑心似乎又慢慢放下了。他大概觉得,我只是在用这种方式,被动地接受和熟悉这个“新环境”。

    

    他不知道,每一次看似无意的搜索和浏览,都在我脑海中那个无声的地图上,添上新的坐标和信息。天气和潮汐,或许关乎逃跑时机。特色花卉和景点,帮助我记忆地理位置和可能的路径。那些旅游网站上不经意透露的交通信息、码头班次、甚至是一些游客分享的“冷门”小路,都可能成为未来的助力。

    

    我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心的虫,表面上顺从地悬挂着,暗地里却在用最微小的动作,一丝丝地、悄无声息地,试探着这张网的每一个结点,寻找着最脆弱的那个点。

    

    而腕间的朱砂手链,和口袋里那两枚小小的牌牌,是我在每一次试探后,汲取那一点点微弱勇气和希望的来源。

    

    秦远山似乎对我最近的“安分”和“适应”颇为满意。他外出的时间似乎多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几乎时刻守着我。别墅里通常只有我、那个沉默的女佣,以及偶尔出现的汉斯博士(来例行检查)。

    

    我知道,我的机会或许正在慢慢出现。

    

    但我也知道,必须等待最合适的时机。一击不中,就可能再无机会。

    

    窗外的海宁,依旧阳光明媚,温暖如春。但在这座白色的、看似安逸的别墅里,一场无声的、生死攸关的博弈,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进行着。

    

    猎物与猎人的身份,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悄然调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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