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后忠福还清楚记得父亲送他到学堂时嘱咐他的话。父亲要他行枝动叶都听先生的,先生叫坐着就不要蹲着,叫叩头就赶紧趴下。临近学堂,父亲忽然问:“先生叫你吃屎你吃不?”他稍一迟疑,父亲就翻了白眼,吓得他忙问:“人屎还是狗屎?”父亲大吼:“人屎狗屎猪屎,碰到什么屎就叫你吃,你吃不?”他忙说:“吃。”父亲这才和容了些,说:“对。管它什么屎,先生叫你吃,二话莫说,趴下去就吃!这样先生才肯把肚子里的金子银子倒给你!”
父亲是花了几担谷送他去读书的。父亲说这样他的肚子就成了聚宝盆,那谷就是种在他肚子里的田里了。说肚里有货比田里仓里有货保险。肚里的货不怕天干,不怕水淹,不怕霜打,不怕虫吃;白日不怕人抢,黑夜不怕人偷;借又借不去,抢也抢不走;总是自己的,活着盛在肚子里,死了带到棺材里。肚子里有货,走遍天下都不怕。没吃的,拿出一点来就可换一大海碗干饭;没穿的,拿出一点来就可换一身新衣裳;肚子里还有,就再拿,就可换房子,换田地。只要肚子里货多,就可换好吃的好穿的好住的好玩的,缺什么换什么,想什么换什么,连俏婆娘都可一换一大篓子……
邻塆刘三爷家也聘有塾师,但不收外姓人。父亲便托人情把他送到跟自己同宗的李家大屋,去跟一个姓余的先生。
余先生是流落到这里的逃兵,在李家大屋给李老四家写了一副应景对联,被李老四一眼相中,聘做了塾师。他写的那副对联后来这一带的好些人都写了贴在自家门前。这副对联是“门朝青山伏虎地,户临碧水卧龙池”,横联“卧虎藏龙”。其实这一带的塆子都是挨塘向山,跟李家大屋一样。李家大屋门前那口塘一下雨就浑得像一塘泥巴浆,塘里终年只有几条像中了毒得了病的鱼晕乎乎游来荡去,门前那座山也是坟包一样的小山,山上尽是些古藤乱树和狗尾巴草,山上四季也只有野兔山鸡出没。
忠福跟余先生一道食宿。余先生并没叫他吃屎,只是叫他吃白玉玉香喷喷的米饭,吃他家只有逢年过节才吃的珍珠米饭。第一餐忠福吃了三大海碗才饱,吃得先生一双细眼睁得跟张开的嘴巴一样大,吃得先生连声大叫:“好!好!吃得就好!”那以后先生就餐餐煮得多多的,到吃饭时就只端着空碗笑眯眯看忠福吃,催忠福吃,吃,再吃,都吃了。他说小孩都是橡皮肚子,越吃得多越好。父亲本来嘱咐忠福少吃先生的,反正不做活,每餐只吃个二分饱,腾出肚子来装字,可父亲又叫他听先生的,先生叫他吃,他怎能不吃呢?又不是叫他吃屎。
珍珠米饭吃到后来比猪屎狗屎人屎都难吃,吃得他要吐,但先生一叫他吃,他便又接着往口里塞,塞得喉咙都哽住了。可先生叫他吞他不能吐啊!
先生第一天教了他一个字:人。
先生说:“一撇,再一捺,就是个‘人’。只一撇,什么也不是;单一捺,也什么不是,一撇一捺凑一块才是个‘人’。一撇撇长了,‘人’就像个长尾巴的黄鼠狼,一捺捺短了,‘人’就像蹲着的狗,‘人’是站着的,叉着脚竖挺挺站着的。”
第二天先生又教了他一个字:书。第三天先生又教了他一个字:读。
第四天先生就叫他把这三个字连起来写,他便歪歪扭扭地写下三个字:人书读。先生叫他把三个字倒过来写,他便又写下三个字:读书人。
先生说:“对,读书人。什么叫读书人?读书人就是靠读书过日子的人。读书读来金银,读书读来田地。从今而后,你就是个读书人了。读书人就要有个读书人的样范:坐要坐正,行要慢行,说话要轻声细语,做事要细细精精。以后要把心全放在书上,就像锅盖子盖在锅上一样。没有盖锅盖子,烧了一捆柴,那饭还是生的。以后有空就要坐在这里读书写字。读书人不能瞎蹦乱跑,不能打闹哂笑,不能爬树玩水。你一蹦跳,那字就抖落了;你一打闹,那字就泼洒了;你一爬树,那字就挂掉了;你一下水,那字就冲跑了。以后要仔仔细细地坐着读书写字,要吃时想着书,喝时想着书,睡时想着书,上茅厕也想着书,这样才读得出来,这样才能出人头地。要记住: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先生接着讲了古人凿壁偷光、悬梁刺股的故事,听得他发呆。
从第五天开始,先生就对他严厉了起来。
天刚亮,先生就把他唤了起来,说睡了一夜,字在肚子里凉了,要起来温温。他便端了凳子,坐在门口亮光下瞌睡沉沉地温那几个字。
放学后同窗们都蹦蹦跳跳地走了,他却哪儿也不去,只钉在那儿,反反复复、颠来倒去地写刚学的字。
夜里先生要他学完一根蜡烛才许他上床。他总是看着看着眼前就雾蒙蒙的,字成了一大团黑墨。家里只逢年过节才点烛,平常一抹黑就上床,天黑了父亲是不准他玩的。现在每天夜里先生坐他边上,看到他头点在桌上就敲他一下,叫他坐直了看书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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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他眼皮直往一块扯,但他不能打瞌睡。先生叫读,他便哇哇啦啦地读,先生叫写,他便呼呼哧哧地写。只有到茅厕的路上才可以打打瞌睡,一尿完又得赶紧往回跑。有回他刚在茅坑蹲下去就靠在墙上睡着了,像睡在床上一样舒服,绿头苍蝇巴了他一脸,舌头都掉出来了。小伙伴们见了,都以为他死了,吓得不敢进茅厕,大呼小叫喊来先生,先生揪了他半天耳朵才把他揪醒。
但字就是金子、银子,一点也不错。
外公过六十大寿,听说忠福在读书,就非要他去不可。父亲便来告假,带他去给外公拜寿。
拜寿的人很多,外公一见他就抛开所有客人来接他,抓着他的手,捧着他的脸问这问那。父亲说先生夸他聪明又听话,将来前途无量,外公便喜得眉开眼笑,慌忙摸出一把零钱塞给他。
舅父见老人对忠福好,心里不大舒服,就过来问忠福一担米有几升,一丈布是几寸,三年等于多少天。忠福嗯嗯啊啊答不出,他便呵呵笑起来,说:“读书怎么还读呆了呢?往日不是这样一问三不知的啊!”
外公一听就火了,“读书人都是这样呆,只有你那几个五狼神天不怕地不怕的才不呆!”说得舅父红了脸。舅父便抓了忠福的手说:“来,给家家写个‘寿’字,喜他一下。”马上有人拿来笔墨纸砚。父亲便把忠福抱了,趴在桌上边,面对着那张红纸。舅父以为忠福不会写,哪晓得他头几天学的就是“福禄寿喜”几个字。忠福提了笔,便闷声不响、一笔一划地写起来。喘吁吁一收笔,一屋人都轰了起来,连舅父也喜得直拍忠福的脑瓜。
他为父亲争了光。父亲说他那回才知道了什么叫做父因子贵,说那是他投生以来最荣耀的一天。那天他被扯在了一席,个个都向他敬酒,夸他有算计。他平时不沾酒的,那回却喝了很多,喝了还蛮舒服。
临走外公送他们送出老远,对父亲说:“还是你看得远,买了字在娃肚子里装着。有一肚子字,怕他还愁吃愁穿?”到了背人处,外公塞给父亲一块银元,父亲死活不要,外公说是给他孝敬先生的,父亲这才接了。
路上父亲说:“福儿啊,我说字就是银子吧!你以为家家好容易把一块钱给你?那是你一个字换来的啊!——你肚子里有多少字?”忠福说:“一百个。”“那就是一百块银元啊!”父亲乐得背着一百块银元在路上颠颠地跑起来,跑得比发疯的牛还快。
忠福一辈子都记得他的一个字换过一块银元,虽然那个字不久他就再也写不拢。
忠福的肚子装不得银子。不久他就开始肚子胀,肚子痛,一痛起来就坐不住,痛得直冒汗,像有人绞他的肠子。先生给他掐筋,掐了好几回都未见好,先生又给他烧纸,烧了几堆纸也未见效,先生只好叫他父亲来接他回去。
父亲说怕是他在哪儿野,野丢了魂,便叫娘给他叫了魂;娘说怕是叫鬼撞着了,又给鬼烧了纸,他便好了。
可他就是不能读书写字,一拿起书他就肚子痛,痛得打滚;一提读书,他就发烧,烧得烫人。父亲便去找当地有名的神医海绵先生。
海绵先生听了症状后说:“有些人晕车晕船。这些人其实什么病也没有,只一上车船就头晕呕吐。你娃儿的病是他这大的小孩常有的,好好的,一见书就肚子痛、头痛、发烧、呕吐。这种病叫‘晕书’。”
父亲忙问:“那有什么药治没有呢?”
海绵先先说:“这病是胎里带来的,没治。晕车的人只有不乘车,晕船的人只有不坐船。晕书呢,只有不沾书。”
父亲听后连着几夜都睡不着。
后来他碰上刘塆的三爷,三爷说:“读书是肚子装金装银的事,不是捞到什么人就读得了书装得下字的。没有那个肚子,喝生油就要拉稀,吃生肉就要肚子痛。牛是犁田耙地的就不能看门护家,狗是看门护家的就不能犁田耙地。杉木做得梁,竹子做得床,非要把竹子做梁,屋就要塌。要就么样的料做么样的用的啊……”
这几句话父亲临死还溜给忠福听,这几句话气得父亲一病十几天。难道只他三爷家的人肚子是金子做的银子打的,只他们的肚子装得下字,别人的肚子就装不得字?父亲发誓要养一个不晕书的儿子,可他娘不争气,后面屙的几个都是没用的狗婆。
后来父亲也认了,说那不是忠福的错。小时让他抓周,在他四面放了好多东西,借来的算盘、书、纸、笔砚,又香又亮,都放在他前面,还让他娘站在那些东西前边,他偏口水流流地转过去,把屁股后头的牛鼻桊抓了塞在口里,咬得直流涎,扯都扯不出来。把笔塞在他手里,他根本不拿。那是命。
只得把那块银子给先生,退学。
四十年后,忠福只会写一个字,他做了八岁儿子的一字之师:“一撇,一捺,伙一块就是个‘人’;只一撇,就什么也不是;要一撇一捺伙一块才是个‘人’。”
有回他在田里起沟起得好好的,忽然叹口气,说:“我是一撇。”大喜问;“什么?”他又说:“我们都是一撇。”大喜问:“你说什么?”他便歇了锹,说:“一撇一捺伙一块才是个‘人’。只一撇,就不是‘人’,就什么也不是。我们是什么!说是畜性,又少根尾巴,说是人,又哪里像个人?什么也不是,那不就是一撇?”大喜是党员,把他的话上告了。他挨了斗。
后来人就叫他“一撇”。
忠福挨过斗后很高兴,说幸亏他当初晕书,没学一肚子字。肚子里装一个字都要挨斗,要是多学几个字,那还不要坐牢?要学一肚子字,那还不要杀头?
不过他还是把玩丢了书包的小儿子毒打一顿,谁劝都不肯住手,打得小儿子走路都一拐一拐的。当夜又叫堂客把他的一件破褂子剪了,给儿子缝了个新书包,叫他第二天背了上学去。
1992
原载《今天》2001年夏季号《蔡铮小说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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