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希林带着三千八路军开赴山东抗日前线。他名为团长,实际带的兵比他当师长时带的还多。他还只有二十二岁。穿着崭新的八路军制服,跟这打过无数胜仗的年轻力壮、衣着齐整的战士一起走在冷峻干净的北方山路上,他感到浑身是力。
正走着,突然听到轰轰的飞机声。他一惊,日本人真有千里眼、顺风耳!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他们?他们在平地夜行晓宿,只在山里才白日行军。好在这是山地,便于隐蔽。他忙命令:“停止前进!就地卧倒!”部队见过飞机,不等他下令,便全都趴在路边的草丛中。
一会就见八架银色飞机飞到他们头上,飞机翅膀上的小日本旗都看得清楚。他握紧拳头,心揪紧了,等着炸弹落下来。去打鬼子,还没见到鬼子被他们炸了!对飞机他们没办法,只有躲。这一路怎么躲?
怪的是飞机飞过,没丢下一颗炸弹。一会飞机声去远了,再一会没声了。等了好一会,不见飞机回来,他才爬起来,对通信兵说:“部队就地隐蔽,等我命令。”
战士们坐了起来,开始有说有笑。他的一个警卫说:“有本事落地啊,落地我就把你打成泥巴浆!”这话让他心里一动。这么多飞机飞这么低,肯定不是侦察机,也没发现他们,若发现了就会投弹。飞机可能就落在附近。只要它们落下来,就可把它打个稀巴烂;不打烂它,万一让它们发现了,它们会追上来炸你。
参谋长、副团长和三个营长一会赶过来商量怎么办。他说:“要是飞机就在这附近,那就是我们嘴边的肥肉。我们不吃它,它飞到天上就是老鹰,我们就都成了小鸡。”
副团长说:“我们是开赴山东,只要平安到达目的地就是胜利。”
参谋长说:“我们先侦察一下。”
他正要派人去侦察,一个战士跑来报告说他们抓到几个人,像是日本密探。他忙叫带过来。得先审问他们,是密探就得处死。在老区时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有密探嫌疑就全部处死。他也执行过处死“密探”的任务。这想来让他咬牙,好些人一看就知根本不是密探,上面却说越看起来不是密探的就越是密探,他只有执行命令,否则他会被处理。现在他是一把手,决不能错杀一人。
一会那三人被押过来。他们都穿着肮脏破旧的黑棉衣灰棉裤,裤脚都用布带捆着,头脸都灰黑,眼睛都混茫无光,都抖抖索索的。一个年纪小点的抓着一个老人的衣角抽泣,年壮的紧闭着嘴,瞪大眼惊恐地看着他们。希林腰带上挂着手枪套,两边站着拿钢枪的士兵,枪口都对着他们。
希林一望就知他们是可怜百姓。他给警卫使个眼色,警卫便收起枪。他笑着说:“我们跟你们一样,都是种田的,现在去打鬼子。你们跑这儿干什么?”
那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好像不大懂他说什么。一个警卫把他的话用当地话说一遍。警卫刚说完,老人乐开了花,扑上来就要去抓希林的手。警卫想拦他,希林却走上去握住他的手。老人叫道:“天哪!你们是天上来的!我们以为你们是鬼子,吓死了!我们从鬼子手下逃出来的。他们把我们关起来修机场!”那个小伙子也破涕为笑,中年人脸上也笑开了花。
希林也禁不住眉开眼笑,忙问:“这里有机场?”老人说:“是啊。走,到山顶去看。”老人就引他们上山。希林巴不得一步跳到山顶。一到山顶,顺着老人的指向,他看到北边十几里外山坳间的空地上银闪闪的飞机,共有二十四架,分三排排列。机场四周有四个碉堡。机场南端有三排房子。有卡车停在机场和房子之间的空地上。从这里到那机场大概十来里地。
老人告诉他这是三个月前建的,飞机只要天气好就分三波早出晚归;大概有两三百日本兵把守,每天卡车从机场到县城间来往不断;机场还在扩建,到县城的路也在扩建;被抓来的民工白天在机场附近干活,夜里就被赶到机场边小镇上的房子里关着。
也真巧!要是没遇上这几个人,他们就从这里走过去了,根本不会注意到路边上就有个机场!这是送上门的肥肉!一定要吃!可是他们从没跟日本人交过手,也从没打过飞机,搞不好那飞机就飞起来把他们炸没了。
下山后他跟副团长、参谋长和三个营长商量。副团长说:“这里我们不熟。日本人建了机场,肯定有重兵把守。要是我们暴露了,敌人会围攻我们,我们就不能按时到达目的地。再说,我们从没跟日本人交手,搞不好要吃亏。”
现在老百姓都说日本人有千里眼、顺风耳、金刚罩。你没望到他,他就望到你,你打他打不着,他打你一打一个准。这让希林心里憋得很。听副团长这么一说,他更心痒痒地要打。不打憋得难受。人活着不能受憋。但副师长的叮嘱让他不得不谨慎小心。副师长分手前跟他谈了一夜,最后说:“这三千人交给你了。弄得好,将来是千军万马。一定要小心加小心!第一仗最关键,一定要打赢!拿不定主意,先大家商量,最后还得你拍板。实在拿不定可以请示,来不及就先打再请示。三千人的担子很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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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营长都要打。他问参谋长,参谋长说:“要摸清情况再定。从地图上看,五十里外就是县城,他们会从县城来增援。有公路,我们可以打埋伏。这是山地,我们不怕他。但最好是找跟鬼子交过手的问问怎么个打法。”
希林说:“鬼子没想到我们会来这里。他们在这里建机场也是因为这里隐蔽。我们明天挨近侦察一下。”
最后他决定第二天扮成农民到那镇上去侦察侦察,同时给师部发报,告知他们发现机场,准备突袭,请指示。
接着老人带他们上他们村。他们村就在两三里地的山洼里,七八户人家。见了要去打鬼子的自己人,村民都兴奋不已。一老人说十里外的山脚村里有个跟鬼子打过仗的国军军官正在家休养。希林一听,马上决定去拜望那军官。他跟鬼子交过手,肯定有经验。
当天下午希林就让人带着去山脚村。那个村子在个山洼里。山洼里长着高大的松树。他们被带到村里最大的一栋房子边,院门关着。敲门半天才有个老人应门。他们说明来意,那人忙请他们进去。
房里有点昏黑。好一会才出来一个还在系扣子的人,头发长长的,像是要蓄辫子。一见他希林就不大喜欢。那人跟他握手后请他坐。希林坐定后就说:“我们是八路军,听说你跟鬼子交过手,我们来取经。”
那人扣好衣服,盯着他问:“你有大炮吗?”
希林摇头。
“你有多少人?”
希林犹豫了半天才说:“不少。”
那人撇着嘴苦笑说:“你听说我们跟鬼子交过手?”
希林点头:“我们想取经。”
那人突然抬高声说:“不怕你笑话,他们那个炮像长了眼睛。我们还没搞清楚他们在哪里,我的部队就散了。”
“你们没打?”希林瞪大眼。
“打什么?那大炮一炸,我们一半人就没了。兄弟,看样子我比你大几岁。有句话你听着:你要是没炮就别想跟鬼子打,躲他们远点,保住弟兄们吃饭的家伙。”
希林想说:当兵的不打仗,留着吃饭的家伙有个鸟用?他脸发硬,忍不住说:“我以为能从你这儿取点经呢。”
“生存第一。我们得等候时机。你们就在这里过夜吧,我叫人给你们备饭。你们也该饿了。”
希林不愿跟这样的人多待。他就不信他打不了鬼子!他来这里就是要打鬼子的。这回撞上了,他非打他一下不可!不能浪费时间,他起身道谢。
那人站起来送他,对他伸出手,他装做没看见,没跟他握手。他的人都跟着出来。他一路心里骂这草包废物害他走这么远!
第二天一早,希林、一营长赵崇德扮成农民分头去小镇。他背着粪筐装做捡粪的,赵营长装做去赶集的。他们约好太阳当顶时回来集合。
一会他到了小镇上。从镇里的主街上,可以清楚看到那兵营和那机场上的岗楼,南北两个岗楼都贴近飞机。从那房子到飞机,不过五百步。机场北端靠近树林的地方有铁丝网。那树有两三仗高。有条车路从机场延伸出来,通过镇上,通往县城。
侦察过后,希林心里更有底了。一个营从那树林里下来,剪断铁丝网突入机场,冲进机场近距离向飞机投弹,炸毁它。首先要压制住机场两边的碉楼,再就是用火力消灭所有从营房里冲出来的敌人。如果顺利,可全歼营房里的敌兵。从营房的大小看,只有两百左右敌兵。一个营到二十里外的路上去埋伏阻击援敌,一个营后备,拉到机场附近,准备阻击压制机场守敌。两个钟头内结束战斗。下午三点全体就地休息,晚七点起来吃饭,九点出发,十一点在机场边就位。行动完毕即迅速撤离。
谁来负责突击机场?三个营长都抢着干。希林寻思半天,最后交给赵崇德的三营。赵崇德是老红军,有十多年指挥作战经验,他手下的干部战士个个精干。
他们研究了如何快速有效地摧毁飞机,最后赵崇德营的意见得到一致赞同:把五颗手榴弹捆一起,就近抛入机舱爆炸。
战前动员时他特别去了三营,成功关键在他们。赵营长告诉他:一连负责阻击掩护,一连专攻飞机,该连每人十颗手榴弹,捆做两捆,各班分头攻击飞机;一连后备机动,如阻击敌人兵力不够,即投入阻击,也每人五颗手榴弹,准备摧毁飞机。
他叮嘱赵营长说:“我们的任务是摧毁敌人飞机,不要恋战,摧毁完就马上撤出,要速战速决。”
赵崇德说:“请团长放心。我们决不会留下一架活机!保证速战速决!”
三点钟全团就地卧倒休息。希林也躺下来,叫警卫到时叫醒他。七点钟醒来时通信员给他送来师部的电报:“望相机行事。”他看到电报笑了。
七点半部队开饭。饭都是村里百姓帮忙炊事班做的。九点钟部队准时出发。星光下山路还很清晰。希林跟着后备营到了机场附近的山脚。从那里到机场不过一两里山路。他拿起望远镜观察动静。
一会他就听到枪响,火花飞窜。一会,一架飞机爆炸了!烈火熊熊,浓烟翻滚。他的人飞快地扑向飞机。
就在这时,赵崇德正在机场边。他的部队把敌人控制住了。碉堡内的敌人不能出碉堡,营房内的敌人试图冲出来,但被他们的火力压住了。飞机一架跟着一架爆炸起火。丢完手榴弹的战士都猫腰朝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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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现靠近兵营的那三架飞机还稳稳地停在那儿。他下令后备连跟他上。他们穿过那剪断的铁丝网,冲进机场,扑向飞机。日本兵这时已有很多冲出营房,有的在伏地射击,碉楼上的敌人也在射击,织成一个火网,使他们无法接近那飞机。他们得把飞机炸得一架不剩!留一架日本鬼子就会用这飞机来要他们的命!得不惜一切代价接近飞机,将所有手榴弹扔到飞机底下,把它炸掉!赵崇德对警卫说:“跟我上!靠近投弹!”
赵崇德冲在最前面,战士们跟着冲向那仅剩的三架飞机。挨近后,他们把手榴弹纷纷扔过去。爆炸声不断。一会三架飞机都着火了。他挥手示意后撤。挨他最近的一个警卫扑下了,他扑过去扶他。不能拉下一人!刚扶起警卫,他也扑在地上。三个警卫匍匐着爬过来,拖起他后撤。
不到一个小时,部队撤出机场。希林看到飞机场成了火海,日本兵像黑蚂蚁在红火光中奔忙。四周山上都照得红亮。
两个小时不到,部队集合在原地。十一名牺牲,赵崇德营长头部中弹牺牲。三十七人负伤。赵营长牺牲引起的悲痛盖过了胜利的喜悦。
牺牲的得就地掩埋。在赵营长的小坟前,希林脱帽默哀后迅疾戴上帽子,转身叫报务员给师部报告战斗结果,下令部队加速前进,赶往山东。
2
第二天,六百里外与日军对阵的沂口战场卫立煌部正等待日军飞机来轰炸。战士们都躲在战壕里,只求老天保佑炸弹别落到他们头上,有的架好高射机枪等着射击。其实他们拿飞机没什么办法。高射机枪只是吓唬敌机,让它们别飞太低。飞机一来就在他们阵地上狂轰乱炸一气,炸完又自由自在地飞走。
卫立煌恨死了这些飞机。他们没有高射炮。除了命令部队分散隐蔽外他别无他法。在这冬天光秃平坦的北方大地上,他的兵除了浅浅的战壕外无处藏身。整个驻地,地下三尺就是岩石,无法深挖。每天有两千多人被炸,三百多人当场被炸死。他不知道飞机来自何处。他恼怒不已,感到无能为力。他的部队被派驻这里,好像就是为了引诱鬼子来轰炸,用他部下的血肉之躯来消耗敌人的炸弹。敌机每天必来,他们的炸弹无穷无尽,而他的兵员却日少一日。再这样炸下去,过不多久,他的部队就全没了!每天他就躲地下狭小的坑道里,咬牙紧握着拳头,等那轰炸过去。
每次都是轰炸过后他才走出坑洞。到处都是弹坑,到处都是残肢死尸,抬伤救死的跑来奔去。看那炸得散落的血淋淋的肢体,听着受伤士兵的惨烈号叫,他诅咒着日本人。他只能命令迅速埋葬那些死亡的,埋掉那些肢体,清理战场。日复一日都是如此。这让他心痛,为他的部下心痛,为这个国家心痛。他们没有造出好大炮,没有好飞机。狗娘养的日本人却有!他从没打过这样窝囊的仗!敌人从天上来,他们想怎么炸你就怎么炸你,你却挨不着他们。看着那满地散布的残肢断体,他就忍不住在心里呼叫:天啦,帮帮我,救救我的兄弟!可怜可怜他们!这太不公平!这太没道理!
那天中午,隐蔽的警报过后,却没见飞机。怎么回事?敌人耍什么诡计?一个钟头后,天上还没见飞机。日本人过去都是在中午前后来轰炸。难道日本人今天要让他们毫无准备以达最大轰炸效果?为了减少伤亡,他命令继续隐蔽。直到天黑,敌机还没来。他只得叫人发报到总部去问怎么回事。第二天一早,总部回电:“我八路军一部于前夜击毁二十四架敌机。”
卫立煌拿着电报,一拳砸在桌上,高声大叫:“向八路军兄弟致敬!谢谢你们,谢谢,我的兄弟!”他挥舞着电报,哈哈大笑,眼泪一下涌出来。他的参谋们从未见司令如此激动,都只笑望着他。一个参谋递给他块手帕,他用手帕擦着眼睛,哽咽着说:“老天派他们去的!谢谢老天爷!”
3
得知八路军一部击毁日本二十四架飞机,国民军总部不相信,派人去侦察核实。侦察人员发现那机场上只剩烧黑的二十四架飞机残骸,飞机旁看不到日本兵,好像他们弃之不顾了。
总部一个月后才向媒体通告这一消息,马上各地报纸都上了头条:“我八路军陈希林部一举击毁敌机二十四架,大获全胜。”
在汉口一个报摊前,一个穿长褂的中年人从报童手上买下一份报纸。一看到标题,他大叫:“这个陈希林是我们塆里的!是我侄儿!”
他叫佑福,在汉口开个小布店。看到这消息,他惊喜异常。他恨不得举起报纸高叫,让街上每个人都听到这个大好消息。过往行人都忙着逃命,没人看他。他一气买了三份报纸。
他年底才回到乡下老家。一到家,他不提他的生意,开口就对父母妻子说:“知道不?我们塆的希林当了将军!成了大英雄!打掉东洋人二十四架飞机!”
小村马上热闹起来。一会就有人把希林娘素英叫来了。她又老又干,一脸苦相,穿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夹袄。佑福一见她就迎上去说:“嫂子!你苦头了!希林当了将军!成了英雄!他带兵一下打掉了东洋人二十四架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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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英瞪着佑福,说:“你莫哄我!他还只二十出头!哪当什么将军?只要活着我就喜欢!他跟他姐一样好多年都没音信。”
佑福忙开箱取出报纸,打开,指点着:“看,这是他!一下打掉东洋人二十四架飞机!全国都知道他,我们都感到荣耀!”
素英瞪大眼看那报纸,许多人也都凑过来看,好像他们都识字。佑福拿起报纸,说:“‘我八路军陈希林部一举击毁敌机二十四架!’‘陈希林’,看到了吗?”
素英说:“天下同名同姓的多了。你哪知道那是我儿?”
佑福说:“嫂子,我天天读报,我晓得。他不是跟红军走了吗?现在红军跟国民党联合了,成了八路军。他走了十年了吧?现在他是个将军,统管千军万马!拿钱不少!你再不会受穷了!”
“要是他,他该给我带个信。”
“他没给你信?”佑福望屋里人,没人应。他忙说:“他行军打仗,今天这里,明天那里,哪顾得上?再说,这兵荒马乱的怎么带信?”佑福说着,便去开箱拿出一匹布,“我给我娘带了一匹,也给你一匹,拿去做件衣裳。”
素英手忙脚乱,说不要不要。村里人都劝她收下。正推让时,希庆进来,破黑袄子补丁摞补丁,那个袄子显然短了,盖不到肚脐下,头上灰流流的。佑福把布塞到素英手里,对希庆说:“侄儿来了,记得你哥吧?”
希庆说:“老梦见他。”
佑福说:“你和你娘苦到头了!你哥如今当了大官!”
希庆瞪大眼:“真的?我听说过新四军。他们跟我哥哥是一路的。该叫他们给我哥个信,叫货郎带去。”
佑福说:“好哇。嫂子,你们夜里来,我帮你写个信,叫他别忘了家里!他这回呀,肯定得了不少赏金,也该带些给你们。看你们娘俩,像要饭的。”
素英还是摇头。佑福娘也说:“算命的都说希林要给陈家带来荣耀。”
远近村子里出去的人都有人给算过命,不是所有人的命都像儿子那么好。儿子有志气。那回讨饭,狗咬了他的脚,血从牙眼往外漫,他不哭。那狗日的族长打了她,儿说:“我长大了带兵来杀了他!”儿子当兵当得出来,想到这,素英也要笑。但她出门时还是把布放在桌上。这要不是她儿,这个人情她还不起。
跟希庆出了佑福的屋,素英问希庆:“你哥会当大官?”希庆说:“我老梦见哥骑大白马回来。”“说梦都是反的?”“我做梦总是真的。”“你梦见你姐没有?”“见了。我有回梦见她掉到个黑窟窿里叫救命,我跑过去又没声了。”她吼断他:“你的梦都是反的!你姐才不会掉黑窟窿里呢!她肯定活着!”希庆听娘有了哭音,便说:“我就梦见姐一回,却老梦见哥,每回他都骑着大白马。”
夜饭后素英带着希庆来佑福家。佑福一家人都围坐在桌边的小桐油灯边。见素英进来,佑福一家都起来接着,让她坐到佑福边上。佑福已磨好墨,铺好纸,问:“你想跟你儿说什么?”
素英说:“跟他说,我和希庆都过得很好。希庆力大肯干,人家都喜欢请他。我们不愁吃愁穿。希庆和他叔父帮着补了房子,屋再也不漏。叫他别担我们的心。我和希庆都没病没灾。叫他好好做事,有空回来看看。就这。”又问希庆,“看还有什么要说的?”
希庆说:“打过娘的堂叔骑马摔断背脊骨,翘了辫子。唆狗咬我们的那家发大火烧了个精光!”
娘说:“跟他说这个做什么?”
佑福看着素英破裤子下和破烂布鞋间露的光脚,不知怎么就喉咙里发硬,眼里一下窝了泪。娘已告诉他素英和过得多苦。希林走时希庆还只十岁,他娘就带着他要饭。那些年也不知她是怎么活过来的。希庆有点傻,给人帮工也只能给自己挣口饭吃,都是短工,忙时有人请,闲时没人要。他们没一分地,闲时他娘帮人做饭、洗衣、放牛,农忙时帮人扯秧插秧。他娘常在田边和山上挖野菜。希林大姐嫁到刘塆,生孩子生死了,二姐给人做童养媳,跟红军走了,好多人说她被杀了。佑福抹了把眼,说:“嫂,你干嘛不从直说!看你,就像个要饭的。你过的什么日子!你儿如今是将军!那金的银的用簸箕装!”
素英说:“我们是比原先好多了,不用他操心。问他成没成亲?他该成家了,该添娃了。”
佑福问:“还有什么要说的?”
素英说:“就这些。”
佑福便展开纸写起来。一会写完,说我给你们念念,便念开了:
“林儿,
听到你的消息我们很喜欢。陈家塆的人都感到荣耀。
儿,我们都很好。别为我们操心。你弟希庆力大,什么都能干。我们家的房子修好了,下雨天也不漏了。我们吃穿不愁,比你在家时强多了。我和你弟都没病没灾。
你成亲没有?有孩子没有?
你有空就回来看看。给我们个信。”
佑福问素英还要添些什么不。素英有说不完的话,但不知道怎么说,她想见到儿子,看他有多高,长什么样。但她怕太麻烦佑福,便说:“就这样好。”
佑福说他跟货郎希武说好了,他明天就带去交给新四军的人。希林娘又坐了一会才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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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家里人睡后,佑福又坐到桌边,拿一张纸,磨了磨墨,重写了一封信。写完,塞到信封里封好,然后去希武家把信塞到他家门缝里。
第二天一早,佑福父亲崇文打开门,见素英坐在他家门靠墙的石头上。崇文忙问:“怎这么早坐这里?”素英问:“佑福起来没有?”崇文忙进屋去叫佑福。一会佑福扣着褂扣出来,问:“嫂,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我忘了告诉你,算命的说明年他有两个大坎,要他当心。他过了那两个坎就好了。麻烦你在信上添几句”
佑福说:“我把信给了希武。我去看看他走了没有。嫂子,你别瞎操心,儿孙自有儿孙福。要是他命不好,他哪得到如今?你先回去。我去希武家,要是他没走我就加几句。”说完匆忙朝东头希武家走去。
只希武媳妇在家,希武五更时就挑了担子走了。
4
希武那天顺道去洪山堡送信。洪山堡距他们村子四十里地,那里驻扎着新四军。他一路卖货,到了洪山堡已日落西山。他把那信交给村口站岗的。
哨兵拿了信,马上给通信员。通信员看了半天也不明白,便把信交给通信班长。通信班长看了信上写的是“八路军将军陈希林收”,寄信人是:“黄安县二程乡陈家塆雷秀英(陈希林之母)”,看了半天也不明白,便把信交上去。这封信转来转去,转到了李先念手上。李先念是当地新四军最高首领,驻扎在洪山堡三百里外的大别山里。他看到信,吃一惊:希林他娘还在!希林分到了八路军,不知驻扎何处。这封信只有带回延安总部再由总部转交。但他们与延安平常只有电报往来。鬼子横扫中国,交通中断,书信无法传递。只在一年后,总部电令先念回延安开会,他才带着那封信和几名贴身警卫,日伏夜行,穿过日占区、国民党控制区、土匪横行区,到达延安,把信交给延安通信总部。延安总部在第二年有人到山东时,再由他们藏信在身,带到山东八路军总部。那封信转过无数人手,走过山地平原,穿过荒漠雪地,行程五千余里,历时两年有余,终于到达希林所在部队。那时希林正患病躺在一座大山脚下的一间农舍里。
他不能吃,不能喝,肚子绞痛,浑身乏力,不能走,也坐不直。时时拉,拉出奇臭的脓血。他头痛、头晕,没气力说话。他要死了。在十几年的战争中,在艰难困苦的长征途中,他受伤十多次,手脚被冻坏,但从没大病过。如今他病了,一缕缕的头发像树皮脱落。卫生员不知他得的什么怪病,也不知如何处置。日本人又开始扫荡,他不能随队,只得把他送到山沟里养病。他身边只留了一个勤务兵。
这勤务兵是他去年捡来的。那天他刚到一家农户院子里住下,听到隔壁传来吼骂和小孩的哭叫。他带警卫赶到隔壁院里,见一汉子正用笤帚抽打一个小孩。小孩蹲地上,双手抱头。孩子赤脚,褂裤只是些破片,屁股都露出来。他们进到院里,那人还抽个不住,希林便给警卫眼色。两个警卫上去抓住那人,笑着叫他算了。那人还挣扎着要打,吼着:“他就知道吃!又打破了个罐子!”希林笑着问:“这是哪个?”汉子回头看到希林带着枪,才和气了,“我外甥。前天他打破一只碗,不长记性,今天又打破一个罐子。”
希林说:“罐子就是个罐子。别打了。我替他赔。”他说着摸出些零钱来。
汉子慌了,嗫嚅道:“哪能要你赔?”
希林的警卫却接过钱塞到他手上。他们转身出来。
第二天那孩子就过他们院里来玩。希林知道他叫陆良马。他爹死了,娘跟人走了,把他丢给舅舅。他求希林警卫让他参军。希林便叫过孩子舅舅。孩子舅舅说:“只要你们给他口饭吃就行。”希林便叫人给他弄了身干净衣服穿上,让他跟着部队。
那天良马看着希林,忽然想起父亲。他父亲死前也是这样,脸灰白,嘴唇灰白,头发、眉毛都掉了。他坐在门边,看到首长躺在床上,忍不住哭出声来。
希林迷糊中听到哭声。这是七月,他却只感到冷。躺在床上,他感到他已沉到黑泥里了,黑泥在他头顶上合拢,他就那样陷到黑泥深处。他太累,无力挣扎,也不想挣扎。没人能帮他。他只等着就这样陷下去,陷到阴世。他听到良马时断时续的哭声。他想睁开眼,冲他笑笑,安慰安慰他,可他无力睁眼,无力张嘴。
突然他听到叫“团长!团长!”声音遥远模糊,他无力回应。“团长!团长!”他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呼叫,想唤回他。但他已无力回转。他在泥底,那声音在遥远的地上。
“团长,团长,你娘来信了!”一声炸雷,炸烂黑泥,他挣扎着上浮,浮上泥面。
他用尽力气睁开眼,动了动唇。良马继续叫:“团长,团长!副师长来了!带来你娘的信!”
副师长大声说:“听得到吗?你娘来信了!我念给你听!”
他睁开了眼,听副师长念:
“希林我儿,
多年不见你音信,听说你在外带兵打仗。
我和你弟希庆自你走后度日如年,常乞讨度日。我们上无屋瓦,下无半分田地,春无稀饭喝,冬缺破衣穿,只靠你弟给人打短工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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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那回娘被人打,你说长大要带兵回来报仇,现如今你在哪里?
娘想你快些回来。
我儿多保重。
娘雷秀英口述
叔佑福代字。”
希林眼闭着,一点痛,如一条小虫,从腹部窜起,直入脑门,碰动了什么,泪从眼角涌出,流到耳根。他在心里叫着:娘!娘!娘!他忽然看到那天母亲被人踢打,他吓得大哭,娘抹着泪叫他别哭,他握着拳头发誓说要去当兵,将来带兵回来报仇。他想起他讨饭时被狗咬破脚回到家,他笑着说没事,娘却抱着他号啕大哭。他想到那夜他偷偷解开娘系在他脚上的布带,布带那头系在娘手上;他跑到塆前山上,刚要翻过山时听到塆里传来娘声嘶力竭的哭叫,他犹豫半天,还是一咬牙跑了。他就那样离开了娘。怎么这么些年他全忘了娘?全忘了,忘得干干净净!他忘了娘还在受苦,忘了娘在等他回去,他从没想到要给娘带个信!
看到他流泪,刘副师长也别过脸,良马也直用袖子抹泪。
好一会副师长才说:“你要好了!我带来了个老中医!还给你谋来些鸭子!”说着,给老中医让位。
一个白发苍苍、两眼放光的老中医便拿起希林的手把脉。放下希林的手,老中医脸上没半点表情。
刘副师长忙问:“怎么样?”
老中医说:“这全在他的血气。他年轻,有指望。我给他些药,二十四包,每天熬一包,熬三次,分三回喝。这二十四只鸭子,每天熬一只,只让他喝汤,喝完汤再喝这药。十天后我再来,那时就清楚了。”
刘副师长便嘱咐良马按老中医的吩咐做,坐了一会便带着老中医离开了。
当天夜里良马就把鸭子和草药熬好了,用个小勺子喂他。
第三天,他能睁开眼了,能看清东西了!他坐起来,打开那封信来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记住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到第五天,他不再想拉了。他能扶着良马的肩膀走走了。他叫良马去给他弄纸笔来,叫他磨好墨,便提笔给娘写信。他想说很多很多,但最后写下来的就是几句话:
“娘,
我收到你的信很欢喜。我在北方做生意,离家远,一时回不去。生意很好,就是得到处跑。等我做完了这笔生意,我就回来看你。别为我担心。我身强体壮。
我也想你和弟弟,还有姐姐。
娘多保重,等我回来!
儿希林字。”
他想给娘带点什么,可他什么也没有,有也没法带。这封信能转到娘手上去就不错了。他把信给良马,叫他给人送去。
自那后,他每天只喝鸭子汤和那草药。他感到血又开始在腿脚里流了。他想去树林里走走了,不再要人扶了。良马每天跟着他,走路也跳跳蹦蹦的。
十天后老中医骑头驴子来了。老中医把完脉,朗声说:“你活过来了!把那剩下的鸭子和药吃完。半个月后你就能跑能跳了!”
果然,喝完那二十四只鸭子汤,吃完老中医的二十四包药,他力气上来了。他便叫良马给师长带信,要求归队。
那时八路军的日子更加艰难。日本人占据了大小城市,他们有汽车,能快速移动;日本人又搞起了伪军、伪政府,组织人给他们修路、修碉堡;土匪蜂起,土匪打日本人,也打八路军。八路军被逼到日本人够不着的山区,那里找不到吃的。他们不能像从前那样打土豪,只能找有余粮的人商量。山里穷人多,没人商量。他们不得不去挖野菜。冬天来了,没有野菜,只好把百姓打过的玉米棒子核拿来用碓舂,用石头砸,把玉米核弄成粉,加水煮了吃。那东西能吃,但难咽,吃下去也真胀肚子,问题是拉不出来。最后只好让大家互帮互助,用筷子或指头互抠,把那东西抠出来,他也只得翘着屁股请良马下手。
他一有空便拿出娘的信来读。肚子饿得痛时,一读娘的信就不饿了;冻得睡不着,就着月光读读娘的信,就不冷了;心里乱成一团,拿出娘的信一读,心里就平顺了。
冬天来了,鬼子压得紧,他们便被派去江苏打游击。南方天暖和,粮食好筹些,野菜也会多些。但娘的信怎么办?南方多雨,动不动就浑身透湿,时时得睡雨地里,身上带的没有一样不透湿的。娘的信带到南方去肯定保不住,得找个地方把它藏起来。
良马说他知道离这不远的山里有个洞,他们常在那里头玩。用油纸包着信,放到木匣里,再把木匣藏那山洞里,放一万年都不烂。当天夜里他就抱着木匣去那山洞。他们点着小松灯,走到洞顶里头。洞里很干燥。他把娘的信最后看了一遍,叠好,放进信封,用油纸包好,放木匣里,关上木匣,把木匣埋到挨近洞顶的石头下。
5
第二年他又受了伤。这回伤得比哪回都重。
他们与鬼子交上火。他带着两个连迅速抢占就近山头。鬼子兵被他们压制在山脚下的一片树林里。他爬到山顶一块大石上,拨开草观察敌人动静。一看,他冒一身汗,鬼子兵正像蚂蚁一样从山下合围上来。他刚要喊打,像是嘴上被人狠砸了一锤,血喷出来。他坚持挥了一下手示意打,就感到头像块大石头压下来,他支不住,一头扑在地上,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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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兵蜂拥而上,喊声震天动地。副团长指挥战士奋力还击。鬼子直往上扑,越来越近。许多战士见他已死,敌人扑上来了,便纷纷往后跑。副团长大吼:“给我打!谁跑我枪毙谁!”
他们终于打退鬼子。天快黑了,敌人没占到有利地形,只好退去。希林被背下山。他昏迷了一天,第二天痛醒了,痛得要叫,但张不开口,头肿得老大,脸肿得挤没了眼睛,脖子下肿出一个鼓鼓的大吊囊。
他被送到后方医院。那医院不过是山林里的几间民房。卫生员只能给他用白布裹裹,用温开水洗洗伤口。脖子上的囊肿越来越大,挤得他仰起脖子,脖子痛得像人拿刀斫他。他时时痛昏过去。没有人为他哭泣。良马牺牲了,跟他的几个警卫也不在了。有时清醒过来,在黑黑的夜里,听着伤员的呻吟,他想着娘的信。那信藏在那山上的洞里,躺在那石头底下坚实的红漆木匣里。黑蝙蝠翻飞,小老鼠跑进跑出,它们都不知那里有封信。那封信在那匣子里的油纸里闪亮。在那信里,娘说她等他回去,壮壮实实的回去,威威武武地回去。他回去就再不会有人欺负她,她再也不会挨饿。他不能就这样昏过去。他要去拿那封信。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知道那个山洞里藏着一个木匣,那个木匣子里活着一封信。
终于,他听到副师长来了,听到他们说话。他在黑暗中,浊水下。副师长说:“要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师卫生部长钱运昌带着手术器械赶来了,马上对他进行手术。没有麻药,他痛醒了。他感到那刀切进脖子下的大脓包,脓血碎骨哗啦一声被挤出后的痛快,他一下浮到水上。钱部长说:“你真运气!子弹把你脸骨都打碎了,挨着颈动脉擦过去了。”
那之后胀痛就没了,脸上的肿也渐渐消了。
三个月后,他的伤好了,脸上留了一块大疤。他回到部队,继续当团长。但部队只在三年后才又打回山东。一回到老地方,刚驻扎下来,他就带着两个警卫去那山洞里取信。早秋金闪闪的阳光照在山上,红黄青紫的树点缀着山坡,如灿烂的花朵。他浑身是劲,走近那山时心怦怦跳,越近山洞,他心跳越厉害。
警卫举着松油火把,他们钻进洞。他爬上那石头堆,拨开石头,刨出木匣,抱着木匣走出山洞。一到太阳下,打开木匣,展开油纸,他愣住了。
没有纸张。那信如一层泥灰。他用指头一拨,指头上便粘满黄泥灰。
他拿着盒子,木在那儿。娘的信不知何时变成灰,变成气,飞走了。
2011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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