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律德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营帐的。
那场凉亭会谈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海中反复播放。
阿蒙内特平静的眼神，那句“让所有人都有机会活下去”，还有那个关于内阁的、闻所未闻的治理方式。
她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帐篷顶，一夜无眠。
灰溜溜地逃走？
不，她刻律德菈·凯撒，从来不是那种人。
她亲手夺得王权，她带着五万大军跨过三个国家的边境，她站在要塞下仰望着那座打不下来的城墙，她怎么可能接受“失败”这个词？
但加入奥赫玛，奉那个圣女为王？
她想起自己曾经时立下的誓言。
总有一天，要成为所有人之上的存在。
不是某个城邦的女王，不是某个地区的霸主，而是真正的、俯瞰众生的王之上者。
如果今天她低头了，那誓言算什么？
那些为她而死的士兵算什么？
她一路走来的骄傲，又算什么？
刻律德菈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可一闭眼，脑海里又浮现出阿蒙内特那张平静的脸。
“我对权利不感兴趣。”
“让所有人，都有机会活下去。”
可恶。
她猛地坐起身，狠狠锤了一下床板。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
翌日清晨，帅帐中。
刻律德菈坐在主位上，眼下两团明显的青黑。
下方站着她最信任的几位将领——海瑟音、塞涅卡，以及勉强能坐起来参加会诊的阿努比斯。
“我把你们叫来，是有件事要说。”
她的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
随即将昨日凉亭会谈的内容，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帅帐中安静了几秒。
然后，各种声音炸开了锅:
“陷阱！绝对是陷阱！”塞涅卡第一个开口，那张冷峻的脸上满是警惕：“阿蒙内特那个女人，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把戏。陛下，您不能信她。”
“可她说得也有道理……”阿努比斯捂着胸口的伤，瓮声瓮气道。
“这样打下去，我们确实赢不了。那个叫塞涅俄斯的怪物，太恐怖了。”
“赢不了也不能投降。”塞涅卡瞪他，“陛下的威严何在？”
“不是投降，是联合。”海瑟音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刻律德菈看向她:“你觉得可行？”
海瑟音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如果那个圣女真的只是个象征，权力在内阁——那未必不能考虑。”
“可如果她在骗我们呢？”塞涅卡坚持道：“如果那个圣女上台后，立刻翻脸不认人，把我们全都架空呢？”
“那就打。”阿努比斯咧嘴一笑：“反正现在也打不赢，试试又不会更糟。”
塞涅卡被他这逻辑气得说不出话。
刻律德菈抬起手，制止了争论:
“够了。”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背对着众人。
“我决定——先见见那个所谓的‘死亡圣女’。”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如果她是个有野心的人，那这场谈判就到此为止，我宁可撤回许珀尔，也绝不低头。但如果她真的只是个象征……”
她顿了顿，缓缓道:
“那这个内阁，未必不能一试。”
众人沉默。
他们都知道，刻律德菈能说出这话，已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了。
剩下的，就看那位传说中的圣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消息很快传到要塞。
阿蒙内特接到刻律德菈的传信后，唇角微微上扬。
“想见圣女殿下？”她轻声道：“当然可以。”
然后她转身，走向城楼上遐蝶暂居的房间。
房间里，紫裙的圣女正捧着一本书，神情专注。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双眼睛清澈如水，不含一丝杂质。
“阿蒙内特？”她放下书：“怎么了？”
“跟我去见个人。”阿蒙内特言简意赅。
“谁？”
“刻律德菈。”
遐蝶愣了一下，然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困惑:“那个……要打我们的人？”
“对。”
“为什么要见她？”
阿蒙内特走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遐蝶殿下，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可能不太理解，但你只需要记住一点，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坐在那里，用你平时的样子看着对方就行。”
遐蝶眨了眨眼:“就这样？”
“就这样。”
遐蝶想了想，然后点点头:“好。”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跟着阿蒙内特走出房间。
自始至终，那双眼睛里都没有任何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坦然。
……
凉亭。
还是那座凉亭，还是那张长桌，还是那两把椅子。
但这一次，阿蒙内特没有坐下。她站在一旁，让遐蝶独自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刻律德菈准时到来。
她依旧独自一人，依旧没有带护卫。
当她走进凉亭，目光落在那个银发紫裙的身影上时，脚步微微一顿。
这就是……死亡圣女？
传说中的存在，据说挥手间就能击溃千军万马的强者？
此刻正坐在那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用一双清澈到近乎透明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戒备，没有敌意，没有审视，也没有任何权谋的痕迹。
只有一种单纯的、好奇的……善意。
刻律德菈在遐蝶对面坐下。
两人对视。
沉默。
刻律德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准备好的那些试探、那些审视、那些用来判断对方底细的问题——在这双眼睛面前，似乎都变得多余。
“你……”她终于开口，“你知道我是谁吗？”
遐蝶点点头:“刻律德菈，凯撒女王。”
“那你知不知道，我前几天还在带兵打你们？”
“知道。”
“那你……不恨我？”
遐蝶歪了歪头，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困惑:“为什么要恨你？”
刻律德菈被这反问噎住了。
“你是来打我们的，这是战争。”遐蝶认真地说。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
刻律德菈沉默。
她忽然明白阿蒙内特为什么坚持让遐蝶当这个女王了。
不是因为她的实力，不是因为她的背景，甚至不是因为那个“死亡圣女”的名号——
而是因为，这个人是真的“傻傻的”。
让她坐在王座上，她不会争权，不会夺利，不会用王冠去压制任何人。
她只是……坐在那里。
“我答应。”刻律德菈忽然说。
站在一旁的阿蒙内特微微挑眉:“不再多考虑考虑？”
“不需要了。”刻律德菈站起身，最后看了遐蝶一眼，那双眼睛也在看着她。
她转身，对阿蒙内特说:
“我以盟友的身份，加入奥赫玛。”
……
三天后，奥赫玛王宫。
一场简朴而庄重的仪式正在举行。
遐蝶坐在王座上，那是刻律德菈曾经的座位，此刻被她亲手擦拭干净，让给了这位新的女王。
她的神情依旧平静，但仔细看，会发现她的手微微攥着裙角，显然对这种场合不太适应。
下方，站着三方代表。
阿蒙内特，身着祭司长袍，神情肃穆。
刻律德菈，一身戎装，目光坚定。
以及提宝，传递预言的圣女。
“我宣布，”阿蒙内特的声音在殿堂中回荡：“奥赫玛内阁，正式成立。初始成员三人，阿蒙内特、刻律德菈、缇里西庇俄斯圣女。内阁席位将根据未来贡献，逐步扩充。”
她顿了顿，看向王座上的遐蝶。
“女王陛下为内阁名誉主席，不参与日常决策，但对重大事项拥有一票否决权。”
遐蝶眨了眨眼，轻轻点头。
刻律德菈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前。
“我，刻律德菈·凯撒，以凯撒之名起誓——自今日起，效忠奥赫玛，效忠女王陛下，与诸君共进退，直至泰坦伏诛，火种归位。”
阿蒙内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她原本以为，让刻律德菈向遐蝶行礼，会是一场艰难的心理战。
没想到，这位骄傲的凯撒女王，一旦做出决定，竟能如此干脆利落。
缇宝也上前行礼，柔和的声音响起。
“缇里西庇俄斯，愿为奥赫玛的复兴，尽绵薄之力。”
仪式结束。
从这一刻起，奥赫玛不再是那个风雨飘摇的危城，而是新兴力量。
……
接下来的日子，阿蒙内特的改革措施开始全面推行。
军队整编，刻律德菈带来的四万大军与原有守军合并，重新编为三个军团，由刻律德菈担任总指挥，塞涅卡和阿努比斯分任军团长。
商业复兴，开放城门，恢复与周边城邦的贸易，吸引商队重新进入奥赫玛。
阿蒙内特甚至亲自接见了几个大商会的代表，用她“来自未来”的经验，提出了一系列互惠互利的政策。
人才培养，建立“逐火学院”，面向所有平民开放，选拔有天赋的年轻人。
刻律德菈看着这些措施一项项落地，眼中惊讶越来越浓。
她原本以为，阿蒙内特只是个擅长权谋的政客。
可这些政策，尤其是那个“逐火学院”，分明是在为长远打算，为整个奥赫玛的未来铺路。
“你……”某天傍晚，她在王宫的露台上找到正在批阅文件的阿蒙内特：“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这些的？”
阿蒙内特抬起头，笑了笑。
“从失败里。”
刻律德菈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阿蒙内特放下笔，望向远处的夕阳：“我曾经做过很多次错误的决定，然后看着一切崩塌。现在，我只是不想再犯同样的错。”
刻律德菈沉默片刻，然后在她身边坐下。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逐火。”阿蒙内特说，“号召整个奥赫玛，开始逐火。”
她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声音在晚风中传得很远:
“我们要向所有人宣告，奥赫玛将率先踏上猎杀泰坦的道路。我们要归还火种，完成再创世。在这个过程中，任何有能力、有勇气的人，都可以加入我们。”
刻律德菈也站起身，站在她身侧。
“你确定？一旦宣告，我们可能成为泰坦的目标。”
“那又如何？”阿蒙内特转头看她，眼中燃烧着刻律德菈从未见过的光芒：“与其在恐惧中等待末日，不如主动出击，搏一个未来。”
刻律德菈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
她第一次觉得，和这个人合作，或许真的能做成一些……了不起的事。
“那就干吧。”她说。
两只手，在夕阳下，紧紧握在一起。
远处，王宫的某个窗边，遐蝶抱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望着露台上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颈间那枚名为“永恒的世界”的项链，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仿佛在说。
这一次，会不一样的。
……
……
同一天。
格林站在小楼的顶端，听着莫忒丝汇报奥赫玛的最新动向。
“阿蒙内特拉拢了刻律德菈，成立了内阁，推举遐蝶为女王。”莫忒丝合上报告：“现在，她们已经开始号召逐火了。”
格林沉默片刻，然后微微点头。
“做得不错。”
他望向奥赫玛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那个曾经在绝望中挣扎的大祭司，终于开始走出自己的路。不是依赖他，不是等待拯救，而是用自己的方式，凝聚力量，对抗命运。
“老师。”塞涅俄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奥赫玛那边，需要我去帮忙吗？”
格林转过身，看着这个金发少女——她的眼神清澈，却蕴含着远超年龄的沉稳。
“你打得还不够？”他挑眉。
塞涅俄斯认真想了想:“打够了。但如果是帮忙逐火的话，我觉得可以。”
格林失笑。
他走过去，揉了揉塞涅俄斯的头发。
这个动作，在这一世，他还是第一次做。
“会有机会的。”他说。
他望向远方，目光仿佛穿透云层，看到那个正在孕育着无数可能的未来。
“先让她们自己闯一闯。等真正需要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
但塞涅俄斯已经懂了。
她点点头，扛起那柄巨剑，大步走下楼。
晚风中，飞吹起摇摆的风铃。
那是黎明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