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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7章 夏之夜
    七月的夜,热得不讲道理。

    

    阿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单踢到脚底,又拉回来盖住肚子,又踢开。窗外的月光白花花的,照在身上像铺了一层薄棉被。他实在睡不着,爬起来,推开房门。

    

    院子里倒是凉快些。青石板被晒了一天,这会儿正往外吐热气,但比屋里好多了。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黑黢黢的,像一摊墨。荷花池那边,荷叶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一朵一朵的,像举着灯。

    

    他在台阶上坐下。

    

    坐了一会儿,旁边又坐下一个人。是雷震。

    

    “睡不着?”雷震问。

    

    阿月点点头。

    

    雷震也不说话了,就那样坐着。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月光。过了一会儿,厨房那边有动静,星漪乙端着一壶凉茶出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她也坐下。又过了一会儿,宋峰也出来了,没说话,在石凳上坐下。秦老大夫也出来了,披着件外衣,拄着拐杖,在藤椅上坐下。

    

    最后出来的是白先生。他站在屋檐下,没有坐,就那样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人。

    

    阿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大家都出来了,都没睡。都热得睡不着。

    

    “以前在镜域,”星漪乙忽然开口,“夏天也热。”

    

    阿月转头看她。

    

    “母亲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用竹子搭的,上面盖着荷叶。棚子凉快得很。”

    

    阿月听着,想起那个刻了一半的小人——母亲。他还没刻完,脸还是歪的。原来母亲也会搭棚子,也会怕热。

    

    雷震也开口了:“我小时候,夏天晚上都睡屋顶。瓦片晒了一天,到晚上还是热的。但风大,吹着吹着就凉了。有时候半夜下雨,我妈就上来喊我,抱着被子往下跑。”

    

    宋峰没有说话。但阿月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秦老大夫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我年轻的时候,夏天都睡山洞。村子后面有个山洞,冬暖夏凉。一到夏天,村里人都去那里睡。男的睡一边,女的睡一边,中间拉一块布。小孩子不睡,满山洞跑,大人骂都骂不住。”

    

    大家都笑了。阿月也笑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不是在这个世界,是在镜域。那时候他还很小,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有一个地方,很黑,很冷。他一个人待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后来姐姐来了,把他带走了。带到这里,带回家。

    

    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听着大家说话,看着月光一点一点地从院子这头移到那头。

    

    荷花池里,忽然响了一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跳进水里。

    

    “青蛙。”雷震说。

    

    又响了一声。

    

    “两只。”阿月说。

    

    又响了一声。

    

    “三只。”阿月又说。

    

    大家都笑了。

    

    夜渐渐深了。热气一点点退下去,月光还是那么亮,但没那么白了,带一点淡淡的黄。秦老大夫打着哈欠回去了。宋峰也站起来,走回屋里。雷震伸了个懒腰,说:“睡吧,明天还干活。”

    

    星漪乙把凉茶收走,在阿月头上摸了一下。

    

    “还不睡?”

    

    阿月摇摇头。

    

    “再坐一会儿。”

    

    她没有催他,自己回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阿月和白先生。白先生还站在屋檐下,靠着门框,没有说话。阿月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待着,一个在台阶上,一个在屋檐下。

    

    过了很久,阿月站起来。他走到白先生面前,仰着头看他。

    

    “白先生,你不睡?”

    

    白先生低下头,看着他。

    

    “不困。”

    

    阿月点点头。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白先生还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衣服更白了。他一个人站着,像一棵树。

    

    阿月忽然想,白先生小时候,夏天晚上睡哪里?有没有人给他搭棚子?有没有人半夜下雨的时候抱着他跑?有没有山洞可以睡?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应该没有。

    

    ---

    

    那天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把那把旧刻刀拿出来。他找了块软木头,开始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上,照在木头上。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刻什么呢?刻一个棚子吧。竹子搭的,上面盖着荷叶。棚子

    

    他刻了很久。刻完了,他捧在手心里看。棚子歪歪扭扭的,荷叶一片大一片小,竹床四条腿不一样长。但他觉得很像。像母亲搭的那个棚子。

    

    他把棚子放在枕边,放在那些木头玩意儿中间。

    

    “母亲,”他轻轻开口,“今年夏天。”

    

    “大家都热得睡不着。”

    

    “在院子里坐到半夜。”

    

    “你以前也热,搭了棚子。”

    

    “我刻了一个。”

    

    “放在枕边。”

    

    月光洒落,无声无息。

    

    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对他点头。

    

    他笑了。

    

    “晚安,母亲。”

    

    窗外,夜风轻拂。荷花池里,青蛙又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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