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院子,是另一番景象。
荷花开了满满一池——说是池,其实还是那个墙角,但荷叶铺开来,已经占了半个院子。大的叶子比伞还大,小的也有脸盆那么圆。花从叶子中间钻出来,粉的,白的,有的开得正盛,有的还是个骨朵,鼓鼓的,像要炸开似的。
阿月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数花。昨天开了几朵,今天又开了几朵,谢了几朵,还剩几个骨朵。数着数着就乱了,太多了。雷震说荷花能开到八月,阿月就天天数,天天记。
豆角已经结了好几茬了。第一茬老了,留了种,晒在窗台上。第二茬正嫩,每天都能摘一小把。第三茬刚开花,紫紫的,一串一串的,藏在叶子不结豆角了。
黄瓜也结得多。大叶子冒出来,青青的,毛茸茸的。阿月每天拨开叶子找,像寻宝一样。找到了大的,就摘下来,小的留着,明天再来看。
西红柿终于红了。不是全红,是一块一块的红,从蒂那里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尖上染。阿月蹲在它面前,等着它红透。等了一天,又等了一天,还是没红透。他有些急。
“雷大哥,西红柿怎么还不红?”
雷震正在给豆角浇水,闻言抬起头。
“急什么,该红的时候就红了。”
阿月想想也是,就不急了。他每天去看,每天看它红一点,红一点,再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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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阿月又去看西红柿。
它红了。
不是一块一块的红,是全部红了。红得像灯笼,在夕阳下泛着光。阿月蹲在它面前,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把它摘下来。
西红柿不大,比他的拳头小一点,红红的,光光的,摸起来滑滑的。他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姐姐!”他喊,“西红柿红了!”
星漪乙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两个人就那样蹲着,看着那个红红的西红柿。
“好看。”阿月说。
星漪乙点点头。
“好看。”
阿月把它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有一点点酸,有一点点甜。
“能吃吗?”他问。
星漪乙笑了。
“能。”
阿月咬了一口。
酸。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又咬了一口。果肉沙沙的,软软的,比黄瓜甜,比豆角香。
他嚼着那口西红柿,眼睛眯成了月牙。
“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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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吃了半个,剩下的半个,他舍不得吃了。他把那半个西红柿放在荷叶上,放在那朵木头花旁边。
“给你吃的。”他说,“你结的。”
西红柿不会吃,就那样放着。
但阿月觉得,它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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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月把那把旧刻刀拿出来。他找了块软木头,开始刻——刻一个西红柿。
他刻得很慢,很认真。一刀一刀,一点一点。木头在他手里慢慢变样——圆圆的,光光的,蒂那里还有一小截绿梗。
刻完了,他捧在手心里看。
是一个西红柿。歪歪扭扭的,不够圆,也不够红——木头是白的,当然不红。但确实是西红柿。
他把木头西红柿放在枕边,和那些木头玩意儿放在一起。木头豆芽、木头黄瓜、木头花、木头豆角、木头燕子、木头鸡蛋、木头花瓣、木头小人,现在又多了一个木头西红柿。
枕边越来越满了。
他摸着那个木头西红柿,想着白天吃掉的那个真的西红柿。
“母亲,”他轻轻开口,“西红柿红了。”
“我吃了,很甜。”
“给你留了半个,放在荷花上。”
“你吃到了吗?”
月光洒落,无声无息。
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对他点头。
他笑了。
“晚安,母亲。”
窗外,夜风轻拂。
那半个西红柿静静地躺在荷叶上,在月光下泛着红红的光。明天,还会有新的西红柿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