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卫视中文台是1991年10约21日正式开播的,在其中一个栏目的片头片里,有一个短暂的镜头曾经引起了谭笑七的注意,一个男人驾驶一辆黄色的法拉利在港埠街头疾驰。
嗯,这个男人就是有着“世纪贼王”和“大富豪”美称的张子强,他曾绑架了李家的大公子,然后腰缠炸药亲赴李家,张口便要20个亿港纸,后来李老爷子答应支付10个“太阳”,张子强口中的“太阳”便是一亿,为了数字吉祥,老李被迫支付了10.38个太阳。李大公子在被囚禁一天后获释。后来李二公子和一位叫梁洛施的女子生了三个娃娃,其中一对是双胞胎,但是不肯给她名分。于是2011年,梁洛施主动提出分手。
在谭笑七的认知里,绑架这种极端行为,其背后的驱动力掰开揉碎看,无非就落在两个核心目的。
第一个是直接冲着被绑架者本身。这种情况下,被绑的人本身就是“目标”而非“工具”。绑匪或身后雇主可能与受害者有私人恩怨,意在实施报复、恐吓或身体伤害;或者受害者掌握着某种关键秘密、具有某种特殊身份,绑匪的目的是要“处理”掉这个人本身,以此达到某种政治或社会目的。在这种情况下,赎金并不是首要的,人本身的价值或状态才是焦点。
而第二个目的,也是谭笑七在那些社会新闻和案卷里最常见到的,就是利用被绑架者作为“筹码”,向其背后的亲人勒索钱财。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交易”,绑匪并不关心受害者是谁,只关心他在乎他的人愿意为此付出多大代价。他们会计算一个家庭的支付能力,精准地拿捏亲人之间的情感软肋,通过制造恐惧和焦虑,将骨肉亲情兑换成冰冷的现金。这种目的下,绑架就成了一种极度残忍的情感勒索,受害者是筹码,其家人的痛苦则是绑匪用来讨价还价的工具。
1976年7月15日,在美国加州发生的乔奇拉校车绑架案,堪称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绑架案,这桩案件不仅仅因为规模,更是因为案犯令人发指的作案手法而闻名世界。
三名罪犯,伍兹和舍恩菲尔德兄弟在加州乔奇拉镇劫持了一辆暑期学校的校车,车上有25名5岁到14岁的学童和司机爱德华.雷。三名劫匪将这26名人质分到两辆厢式货车上,行驶了11个小时后,将26人全部囚禁在一辆预先埋在地下的,如同坟墓的拖车车厢里,然后再车厢上方压了重物并埋上泥土。
劫匪要求的赎金是500万美金。在遥远的1976年,这个数目应该是令人咋舌了。
26名人质在被埋16个小时后,司机雷和一些年龄较大的孩子奋勇自救,他们将车厢里的床垫堆叠起来,奋力顶开被两个重达100磅(45公斤)工业电池压住的金属逃生口,再徒手挖开泥土,所有人质成功逃生。
司机雷接受了警方的催眠,回忆起了劫匪的车牌号,为破案提供了极为关键的线索。
三名劫匪被捕后得知,这三人均是来自富裕家庭,三人花费了18个月策划这宗“完美绑架案”,他们认为绑架孩子更容易一些,最后三人均被判处无期徒刑。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尽管罪行严重,截至2022年,三人均被假释,最后获释的伍兹在服刑46年后重获自由,虽然他已年逾古稀,在监狱里度过他最好的时光。可是这起案件给那些受害者留下了终生难以磨灭的巨大的心理创伤,一些人至今仍然生活在噩梦和焦虑中。
循着瓜达卢佩留下的微弱气息追踪而下的曾经是好学生的谭笑七,想起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于是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给谭家大院总机,嗯,就是那种集成电话,谭家大院申请了四条外线,院子里边的分机可就多了去了。最早廖三民留下的外线直接接入谭笑七的书房。此时谭笑七拨打的是集成,铃声刚一下,二婶就迅速接起来,“二婶,这条线尽量不要占,有事用手机,我怕绑匪会打勒索电话,您记住要是有这种电话,立刻打我手机!”
谭笑七本以为绑匪和早晨的雇佣兵一样,在海边某个地点带着人质出逃,可是瓜达卢佩的气息却是一路向南,谭笑七先是疑惑,后来再次确定气息后他的嘴角浮现初一丝冷笑,“这不像马克的风格,看来绑架者的身后来自墨西哥,这个瓜达卢佩应该不是贫民窟的孩子这么简单。”
一辆灰扑扑的丰田面包车驶出海市,拐上向南的国道。男人开车,女人坐在后排,低头看着蜷缩在前后座夹缝里的小女孩。她用尼龙绳绑住了女孩的手腕,又怕她哭出声,用胶带在她嘴上缠了两圈。女孩没有挣扎,只是瞪着眼睛看车窗外的黑暗,偶尔抽噎一下,肩膀轻轻抖着。
“她太安静了,”(Sieistzuruhig.)女人说的德语,声音压得很低。
“安静才好,”(BesserSo),男人盯着前方,车灯劈开夜色,路两边的椰子树飞速后退,“到了三亚,交货,收钱,我们回柏林过复活节。”
女人没说话。她脱下自己的羊毛披肩,叠成一个小方块,垫在女孩的脑袋羊般的疑惑。女人把目光移开,望向窗外。
东线公路坑坑洼洼,面包车颠簸得厉害。每隔十几分钟,女人就伸手下去摸一摸女孩的脉搏,确认她还活着,呼吸也平稳。第三次摸下去的时候,女孩的小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女人愣住,没有抽回手。
夜里十二点,车子拐进通什。这座藏在五指山腹地的小县城湿冷入骨,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家小旅馆的招牌亮着昏黄的灯。男人把车停在一家叫“山城招待所”的院子外,熄了火,四下张望了一圈。
“在这歇会儿。”他说,“明天翻过山就到三亚了。”
女人把女孩从座位底下抱起来。女孩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软塌塌地窝在她怀里,金色的睫毛上挂着干掉的泪痕。女人用风衣裹紧她,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山里的夜风穿过车窗吹进来,冷得刺骨。女人把女孩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女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轻轻叫了一声:
“Maá”。
车里三个人都不可能知道,谭笑七在车子后边不远,他有点气喘,还有点渴,倒是不饿。他攥着手机,估摸着车里两个德国人的打算。
几天前,地球另一端的尤卡坦半岛上,有一个男人正站在奇琴伊察的库库尔坎金字塔前,望着东方。
男人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眼眶深陷,穿着一件雪白的瓜亚贝拉衬衫。他面对着两个德国人,一个米色风衣的男人,一个金发披肩的女人。
“她长什么样?”男人用西班牙语问。
女人从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黄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站在梅里达的蒙特霍大道上,身后是白色的殖民时期建筑。她正回头,对着镜头笑。
“她叫瓜达卢佩。”女人说,“目前在中国海南,和一个中国女人在一起,她叫许林泽,住在海市一个叫西秀镇的地方。”
老人接过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指粗糙,布满老茧,指节上有一道陈旧的刀疤。他轻轻抚摸照片上小女孩的脸,喃喃地说:
“她母亲的眼睛,就是这个样子。”
风从金字塔方向吹过来,带着丛林深处的潮湿气息。老人把照片还给德国女人,转身面对着那座千年金字塔。九层塔身,三百六十五级台阶,羽蛇神在春分和秋分时顺着北侧阶梯爬下来。他的祖父告诉过他,那些古老的传说都是真的。
“十年前,”他说,“我的弟弟杀了我所有的儿子,抢走了我刚出生的女儿。他以为把她扔在梅里达的街头,她就会死。可她活下来了,被一个中国女人捡走了。”
德国男人没有说话。
“现在我回来了。”老人转过身,看着那两个德国人,“我弟弟死了,他的儿子们也死了。尤卡坦的丛林里,每一棵树上都刻着我们家族的名字。我的女儿必须回来。”
“可她在中国。”德国女人说。
“你们去把她带回来。”老人说,“活着的,完整的,不要让她害怕。她不会记得我,但她会记得自己的血。”
德国女人点点头,把照片收进口袋。
老人又说:“那个中国女人,养她的那个女人,不要伤害她。”
他转身走向金字塔,白色的瓜亚贝拉衬衫在阳光下刺眼。两个德国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金字塔的阴影里。
1月7号,那对德国男女正坐在飞往香港的航班上。飞机穿过云层,月亮又大又圆地挂在舷窗外。德国女人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个玛雅老人的话,“她不会记得我,但她会记得自己的血。”这个晚上他俩会在香港住一夜,明天搭乘飞机去海市。
这也是令在秀英码头的许林泽非常奇怪的事,怎么那个蓝眼睛的外国女人跟瓜达卢佩讲了几句话,女孩就不带抗拒的跟着她走了。毕竟孩子已经11岁,具备了很强的是非之分。
“Uk’ab’a’iluchi’ichile’kutz’apalti’puksik’al.”。
这就是就是蓝眼睛女人对瓜达卢佩说的玛雅话,中文意译是“血脉之名,封存于心。”
虽然之前瓜达卢佩没听过这句古老的玛雅语言,但她却感觉无比熟悉,这正是“她记得自己的血”的超自然体现,玛雅人相信祖先的记忆会通过血遗传。
在秀英码头入口,杨一宁根据孙农送来的瓜达卢佩的照片做着认真排查。孙农站在一边很不以为然,你想啊,一个南美洲的小姑娘,放在人群中必然非常显眼,根本用不着扒拉为数不多的小姑娘脑袋。她和谭笑七想的基本一样,就是绑匪一定是有人接应,在海市周边的海滩上的某条渡船。
那张瓜达卢佩的照片其实是一张合影,许林泽坐在椅子上抱着谭语安,瓜达卢佩站在她身边,三个人,包括许林泽怀里的娃娃都在幸福地笑。杨一宁不时瞥一眼照片,许林泽的女儿居然激得她心里母爱泛滥。她想的是要是自己生下这样一个漂亮女娃娃,爸妈会有多高兴。尤其汤容容,肯定会脸上堆满了笑,死抱着不撒手。
杨一宁还有点腹诽,这个孙农怎么不拿张有谭笑七的照片,自打土地拍卖那天后俩人就再没见过,虽然不想和谭笑七继续下去,但是见见那张脸也不算什么过分的事吧。她知道孙农和谭笑七生了儿子,
当入口没有旅客进入,她就会悄咪咪打量不远处的许林泽和孙农,这两位衣着昂贵的女人站在那里,非常引人注目,令登徒子们产生不出上前搭话的勇气。杨一宁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制服,又撇撇嘴。
于是杨一宁凑近那两个谭笑七女人,“谭笑七在做什么,他怎么不来?”
孙农看着这个当初带头把她和谭笑七抓进中心分局的女人,想着她纵容冯飙掰断七哥的手指头,发觉心里以为早就消散的怒意仍在,她不冷不热地回答,“七哥在用他的法子找养女。”
杨一宁一惊,他知道谭笑七那个人很不省油,“他可别干违法的事,要是干了,我就……”
孙农冷笑,“您就怎样啊杨队,再把我七哥抓进去让冯飙打一顿?”
杨一宁语塞,那件事确实是警队不对,但是警队也道歉了,也赔了谭笑七伤药费,怎么还抓住不放,她正要反驳,孙农接着说,“杨队,您是不是以为赔点钱再道个歉,您就可以心安理得了?”
一边的许林泽不解,“冯飙是谁,她干嘛打七哥?”
孙农看着有点脸红的杨一宁,阴阳怪气道,“前年我来海市看望七哥,还没说两句话呢就被这位杨队带人冲进华侨新村七哥那间租屋给抓走了,路上在警车里,冯飙给七哥上的拇指铐掰断他的手指头,然后在警队里,这个冯飙又毒打七哥一顿,过了两个小时他们才送七哥去医院。”
许林泽悚然,瞪着杨一宁问,“这是真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七哥,我可知道你们杨家有2亿7千万的货款是七哥帮着收回的,你给了七哥多少提成?”
杨一宁发现许林泽其实比孙农更狠,扎针专找最疼的地方杵,这件事是她和杨爸最愧疚的,其实也不能都怪杨家,当时以为她和谭笑七能成,就打着这笔钱让谭笑七处置的念头,后来恰好有项目,就一口气都转回了杨家账户。
孙农继续阴阳怪气,“别说提成了,辛苦费也没有,都没请过七哥吃顿饭。”
孙农本想提一下杨舒逸让谭笑七去宝鸡接杨一宁儿子的事,可是那孩子已死,还是不提的好。
旁边的男警员看杨队吃瘪,就耸起眉毛告诫两个衣着华贵的女人,“你们怎么说话呢,现在可是我们站在这里,晚饭都没吃帮你们找孩子呢。”
杨队抬手制止警员,她面对两个女人,”什么提成啊辛苦费的,都是我杨家和谭笑七的事,跟你俩说不着……“
孙农抢话,”杨家是智恒通的股东吧,去年公司分红给你杨家多少钱你应该知道吧,你杨家对智恒通做了什么?哦对了,就是在成都杨家给了李瑞华一辆大切诺基,可是邬总后来从广州调了四辆奥迪宝马给杨家对吧,那我请问杨家究竟为智恒通做了什么?“
杨一宁想反唇相讥但是说不出话来,眼看着孙农要继续追击,许林泽的手机响了,她讲了几句后就拉着孙农离开,杨一宁急了,“你们干什么去,不找孩子了?”
对于杨一宁曾经纵使手下殴打谭笑七,许林泽十分忿恨,她不屑的一撇嘴,“我七哥说了,绑匪带着孩子在向南边跑路。”
杨一宁急了,“他跟着绑匪呢?为什么不向警方报告,追人抓人是警方的事,他谭笑七没有执法权,他这是乱来!”
孙农撇嘴,“杨队你刚才还指责七哥没来呢,怎么他就不能找我家养女不成?”说着一拉许林泽的手跑出大厅,想着她开来的奔驰500跑去,杨一宁在她俩身后紧追不舍,“你们去哪里,谭笑七在哪儿,我警告你们和谭笑七,不要乱来。”
孙农和许林泽根本不搭理她,奔驰500轰鸣着迅速离开码头停车场,杨一宁毫不犹豫,驾驶自己分到的那辆由谭笑七捐献的奥迪100追了出去。
1993年从秀英码头去三亚,要先向东走滨海大道,然后经丘海大道,南海大道,红城湖路进琼州大道,到达海南岛东线高速入口,这是当年海南岛唯一通车的高速路段,从府城到定安黄竹,路程61公里。
孙农的车技明显强过杨一宁,只是市里车多,奥迪始终缀在奔驰500后边,直到上了高速,一转眼奥迪就看不到奔驰的尾灯了。
许林泽疑惑地问孙农,“七哥在哪里等咱们?他能跑这么快?”
孙农笑,“大小姐,七哥也在追啊,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他就让我使劲往南开到万宁,然后等他打手机。”
许林泽一惊,“万宁,这路程怕没有200公里吧,他怎么可能跑那么快。”她心里更担心或者说心疼七哥了,要说自己除了给七哥添乱,似乎没做过什么能帮忙的事。
孙农似乎洞察一切,“哎,我说姐姐,你就没想过再给七哥生个儿子?”
许林泽反唇相讥,“那你呢,没想过给他生个女儿,我告诉你吧,女儿是小棉袄,大了很疼人的。”
俩人说笑间,已经出了高速,开上了路况很一般的普通公路,没有路灯。许林泽望着迎面黑黢黢冲过来的黑影,有点害怕。她转向孙农的脸,只见那女子面色从容,跟害怕不沾边。
杨一宁虽然追不上奔驰,心里倒也不慌,这条路的终点就是陵水和三亚,她更不相信谭笑七会跑这么快,在她看来这是谭笑七的调虎离山计,就是不想警方插手。
万泉河大桥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一道横亘在天空下的伤疤。
丰田车颠簸着驶上桥面,车轮碾过伸缩缝,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瓜达卢佩在这声音里睁开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那个女人还靠在座位上,金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均匀而深长。男人的后背一动不动,只有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偶尔调整一下角度。车窗外,河水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离得很近,近得她能看到水面上破碎的月亮倒影。
她的手腕上还缠着绳子,但那个女人睡着之前系得很松,也许是因为她这一路上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放松警惕。瓜达卢佩动了动手指,绳结滑动了一点点。
她想起养母教她跳水时说的话:“入水的时候,身体要绷成一条线,像箭一样扎进去。水会给你让路。”
车子驶到桥中央。桥栏杆很低,低到让人觉得只要轻轻一翻,就能坠入那片暗沉沉的光里。
瓜达卢佩深吸一口气,屏住。她的左手从绳结里滑出来,无声无息。右手紧跟着抽出。那个女人睡得很沉,头歪向另一边,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口水。瓜达卢佩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钟,这个女人给她盖过羊毛披肩,让她抓过手指。
但她要把她带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瓜达卢佩不再看她。
后车窗开着一道缝,是那个男人为了通风留的,只有一掌宽,刚好够一只胳膊伸出去。但瓜达卢佩不是一只胳膊,她是一个11岁的孩子,一个从3岁起就在梅里达的公共泳池里钻来钻去的孩子。
她慢慢从座椅上爬起来,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膝盖顶住座椅边缘,双手撑住窗沿。那个宽度,成年人会觉得绝望,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她能穿过比这更窄的缝隙,像一条游过礁石缝隙的鱼。
面包车又颠了一下,就是现在。
她侧身,收肩,缩腹,整个人从那道缝隙里滑了出去,像一滴水融入另一滴水。她的身体擦过车窗橡胶条的瞬间,她能感觉到那粗糙的边缘刮过她的肋骨,但她已经把自己缩到了极限,小得不能再小。
然后,她坠落,风声在耳边呼啸,桥面离水面只有三四米高,她一眼就估算出来了,这是跳水运动员的本能。她来不及调整姿势,只能尽量绷直身体,脚朝下,手贴紧大腿两侧。
入水的那一刹那,她听见身后的桥上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那声音尖锐,惊恐,在夜空中拉得很长。
然后水把她吞没了,万泉河的河水冰凉刺骨,比梅里达的泳池冷得多。瓜达卢佩睁开眼睛,浑浊的河水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气泡从她身边往上蹿。她没有挣扎,没有慌乱,只是顺着那股下坠的力量一直往下沉,直到身体本能地开始想要浮上去。
她让那股浮力把自己托起来,手脚并用地划水,但不是往岸边,往桥墩的方向。
桥墩下有一片阴影,浓得化不开。她游进去,把自己藏在那片阴影里,只露出眼睛和鼻子。河水浸透了她金色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桥上,那个男人的声音传来:“下去!快下去!”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落进水里,不是人,是那个男人把备胎扔下去了,他在试探水面有没有动静。
瓜达卢佩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慢了。河水在她下巴
“看不到她!”那个男人的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来,他下水了。
“水流太快了!”女人的声音,在桥上,带着哭腔。
瓜达卢佩听着那些声音渐渐飘远。万泉河的水推着她,把那些声音往下游带,而她紧紧抱住桥墩上粗糙的混凝土,像一只吸附在石头上的贝壳。
很久之后,桥上安静了,又过了很久,岸边传来狗叫声。
瓜达卢佩慢慢从桥墩下游出来。
她的手抓住岸边垂下来的野草,草叶又湿又滑,她试了三次才把自己拖上河滩。泥地在她身下塌陷下去,冰凉的泥浆没过她的脚踝、膝盖,一直浸到大腿根。她跪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河水从她的头发、脸上、身上往下淌,汇进身下的泥地里。
夜风吹过来,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是冷。是别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肚子。白的,在月光下发着淡淡的青白色。上面沾着泥,河水正把那些泥冲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她愣住了。
那条印着热带鱼的黄色连衣裙不见了,腿上的裤子也没了,她每天都要闻一闻上面有没有太阳味道的连衣裙,不见了。
她低头找自己的鞋。左脚上那只还在,右脚那只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也许是那个男人把她塞进车里的瞬间。
可裙子和裤子呢?
她努力回想。车窗那道缝,那个侧身挤出去的瞬间,她记得橡胶条刮过肋骨的刺痛感,记得自己拼命收腹、收肩、把自己缩到不能再小。可她不记得裙子和裤子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也许是被车窗勾住了,也许是跳进河里的那一瞬间被水冲走了。
她只穿着一条小裤子。
瓜达卢佩跪在河滩上,浑身发抖。
她忽然想哭。
不是疼,不是冷,是那种说不出来的、堵在胸口的东西。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几个小时前她还在西秀镇和阿嘉一起玩,现在她跪在一条不知道名字的河边,穿着一条小裤子,浑身上下全是泥,头发里塞着水草,金头发贴在脸上,一根一根的,像海带。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见养母。
许林泽。妈妈的名字。
瓜达卢佩张开嘴,想喊,但发不出声音。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那条万泉河的水把她的声音冲走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泥地在她身下慢慢塌陷,河水一点一点漫过来,浸过她的脚趾。她没有动。远处有几点灯火,那是村庄的方向。有狗叫了一声,又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夜风吹过河滩,吹在她光裸的后背上。
凌晨一点四十,万泉河边的风像刀子。
瓜达卢佩光着一只脚,踩着河滩上的泥巴,一步一步往那几点灯火的方向走。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步,也许是几百步。她的脚趾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左脚上那只断掉的凉鞋还挂着,但鞋带断了,每走一步都往下掉,她得用脚趾勾着它,像勾着什么舍不得丢的东西。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狗叫,不是风声,是别的什么,踩在泥地上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像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飞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人影已经到了她身边。
“小瓜!”
那两个字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她心里。
瓜达卢佩猛地抬起头。
月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很,像两盏小灯。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子上沾着泥,裤腿也是湿的,像是蹚过水。
瓜达卢佩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认得这张脸。
这是养父谭笑七,她有点怕的男人,因为他不太笑,因为他的眼睛有时候看人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毛。
可是只有他这么喊她。
“小瓜”。
全世界只有他这么喊。
瓜达卢佩的膝盖忽然软了。她整个人往地上栽下去,她听见他在喘气,粗粗的,像跑了很久很久。
瓜达卢佩张开嘴,放声大哭,哭声憋了太久。从海口西秀镇开始憋,憋到丰田车的后座,憋到万泉河的桥墩底下,憋到她一个人光着身子走在河滩上的每一步。现在那些憋着的东西一下子全涌出来,堵在她的嗓子眼里,堵成一团,然后炸开。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浑身发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胸口。
谭笑七僵了一瞬间,月光下,她光着的后背露在外面,脊梁骨一根一根的,细得让人心疼。她的皮肤冰凉,凉得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石头。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上面还挂着水草。
没有衣服。
谭笑七的眼睛暗了暗,他没问也不需要问。那些湿透的头发,那些光着的皮肤,那座横在河上的桥,那些他追了一夜的气息,它们拼在一起,拼成一张他不得不看的图像。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掏出手机,“喂,孙农,告诉许林泽,我找到瓜达卢佩了。”
谭笑七从话筒里听见了许林泽的欢呼声。
“我们在通什万泉河大桥这里,你赶紧过来吧。”
又听了几句。
“嗯,小心开车,这边都是山路。”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然后他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没事了。”
两个小时后,许林泽终于把养女紧紧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