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地面冒起白烟。
顾一白屏住呼吸,快速穿过这片区域。
身后不到十丈的地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踩在积水中没有丝毫犹豫。
那个紫袍教的女影卫追来了。
“滋——”
皮靴踩入腐蚀性血水的声响传来。
没有惨叫。
只有皮肉被烧灼的焦糊味顺着风飘过来。
顾一白眉头微皱。
对方为了提升感知屏蔽痛觉,确实是个狠人。
“咔。”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顾一白背上响起。
巨大的拉力传来。
顾一白身体猛地一顿。
他回头扫了一眼。
一根细长的钢索连着一只铁爪,死死扣在阿朵背后的青铜护架上。
磁极钩。
利用磁力锁定金属,一旦咬合,除非切断钢索,否则无法挣脱。
通道尽头的光亮越来越强。
那是天禄阁底部的巨型排气旋翼。
巨大的铜叶片正在高速旋转,切割空气发出低沉的轰鸣。
顾一白没有停下解钩。
他反而压低重心,双腿爆发全力,向着旋翼的方向狂奔。
钢索瞬间绷得笔直。
身后的墨夜被这股怪力拖拽,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滑行。
两人的距离在缩短。
旋翼带起的狂风吹得顾一白睁不开眼。
他在距离扇叶仅剩五步时,猛地起跳。
右手探入腰间的零件包。
摸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磁石。
这是之前在机枢库顺手拿的高纯度吸磁石。
他在半空中将磁石甩向旋翼右侧的固定支架。
“当!”
磁石吸附在支架上。
绷直的钢索受到强磁干扰,原本直指顾一白背心的受力线瞬间发生偏移。
钢索向右侧猛地一弯。
这一弯,改变了墨夜滑行的轨迹。
顾一白险之又险地擦着旋转的叶片边缘滚入检修平台。
身后的墨夜却因为钢索的偏转,直接撞向了旋翼中心。
“噗——”
没有任何悬念。
高速旋转的铜叶片切碎了她的护体黑甲。
血雾爆开。
坚硬的骨骼和金属护具卡进了齿轮组。
“嘎吱——崩!”
巨大的旋翼发出一声哀鸣,火星四溅,强行卡死。
动力传输轴瞬间停摆。
这种剧烈的制动顺着传动轴直冲塔顶。
顾一白感觉脚下的平台剧烈震动。
头顶上方传来了惊恐的喊叫声。
那是景长老的声音。
顾一白护住背后的阿朵,顺着静止的叶片爬上检修口。
他踢开顶层的格栅。
这里是天禄阁的最顶层。
巨大的“万灵转轮”阵法因为下方动力源的卡死,正在发生能量逆流。
原本向内输送的血色灵能,此刻正狂暴地向外喷吐。
景长老站在阵法边缘。
几根原本用来操控阵法的灵能链条,此刻像受惊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四肢和脖颈。
他正在被自己操控的阵法吞噬。
顾一白没有理会那个惨叫的老人。
他的目光落在阵法中央。
那里坐着一个身高超过两丈的巨大躯体。
躯体臃肿,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
无数根透明的导管插在这个巨人的周身大穴上。
导管的另一头,连接着那几根正在反噬的灵能链条。
顾一白调整了一下背带的位置。
阿朵在他背上发出了低微的呜咽。
他迈步跨过地上散落的一地碎肉与金属废渣。
那具躯体没有穿衣服。
或者说,不需要穿。
原本的人皮已经被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半透明的胶质薄膜。
薄膜下没有肌肉,只有无数根还在搏动的红色导管和金属支架。
那些导管连接着阵法的各个节点,将整个天禄阁的灵能强行压入这具躯体。
这是一颗活着的人肉电池。
顾一白认得这种薄膜工艺。
地师秘传的“锁灵皮”,能把活人炼成不漏气的容器。
视线扫过巨人肿胀变形的脸。
右耳后方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紫斑。
那是常年试毒留下的痕迹。
顾一白瞳孔缩了一下。
失踪十年的地师前代大长老,叶南。
原来没死,也没失踪。
是被做成了阵眼。
“滋——”
操作台边传来阀门转动的摩擦声。
那个半截身子嵌在墙里的景长老醒了。
老人的眼球浑浊,全是血丝。
他看见了顾一白。
没有废话,也没有质问。
景长老那只还能动的枯瘦右手,猛地握住了面前的一根操纵杆。
分压杆。
顾一白太熟悉这个装置了。
它是用来调节阵法内部压强的。
一旦拉下,高压高温的血气会寻找最近的宣泄口喷涌。
景长老将杆头狠狠压向顾一白的方向。
“噗!”
顾一白头顶上方的一根铜管瞬间爆裂。
暗红色的血气裹挟着几百度的积温,兜头喷下。
空气扭曲。
这种温度能瞬间把人烫熟。
顾一白没有退。
这层楼空间太小,退就是死。
他左手一把扯下小臂上那根还挂着的磁极钩。
这是刚才那名女影卫留下的东西。
他手腕发力,将钢索甩向斜上方。
铁爪精准咬合住一根粗大的回流管。
借着这股拉力,顾一白身体腾空而起,迎着滚烫的血气荡了过去。
高温燎焦了他的眉毛和额前的碎发。
他在半空中蜷起身体,双腿并拢。
靴底弹出一排淬过火的锯齿。
那是他用来攀爬铜墙铁壁的工具。
“咔嚓。”
景长老没想到有人会顶着蒸汽冲锋。
他想松开操纵杆,但来不及了。
顾一白的双脚重重踏在景长老的后颈上。
靴底锯齿切入皮肉,卡住那根连接脊椎的主导管。
用力一挫。
导管断裂。
原本输送给景长老维持生命的灵能瞬间失去回路,产生剧烈回冲。
“嘭!”
一声闷响。
景长老的左半边身体直接炸开。
没有血肉横飞。
因为大部分血肉早就在维持阵法时被消耗干了。
炸出来的是碎骨和黑色的干粉。
巨大的冲击波在狭窄的控制台爆发。
顾一白被气浪掀飞。
他背上的皮带扣崩断了一根。
阿朵顺着惯性滑脱出去,重重撞向阵法中央。
那里是叶南的下腹部,也是整个容器最薄弱的泄压口。
阿朵的手按在了那层半透明的薄膜上。
她还在发抖。
指尖那种赤金色的液体因为撞击,沾染到了薄膜表面。
“滋啦。”
原本坚韧无比、刀枪不入的锁灵皮,在接触到赤金液体的瞬间冒起了白烟。
像是烧红的碳扔进了雪地。
薄膜迅速消融,出现了一个指头大小的破洞。
叶南体内积压了十年的高压灵能找到了出口。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破洞中射出,毫无规则地扫向四周。
光束切断了支撑天禄阁顶层的三根承重立柱。
顾一白感觉脚下的地板向下沉了一寸。
原本平整的地面开始向中间凹陷。
地板倾斜的角度瞬间超过了三十度。
那些原本堆叠在角落的备用阵石顺着斜坡滚落,发出沉闷的轰鸣。
顾一白左手扣住控制台边缘的铆钉,身体悬空。
正下方的外墙破口处,一只覆满铁甲的手掌搭了上来。
接着是那柄夸张的宽刃剑。
齐峰借着外墙的凸起翻身跃入。
他刚落地,迎面就撞上了一根滚落下来的黑曜石柱。
这是顾一白刚才用脚跟踹下去的。
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招。
齐峰单手抡起巨剑,剑锋横扫。
“砰。”
坚硬的黑曜石柱炸成漫天碎屑。
碎屑没有四散飞溅,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大手按住,垂直且急速地砸向地面。
顾一白感觉肩膀一沉。
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沉重。
连呼吸都费劲,肺叶像被灌了铅水。
重力场。
那柄剑有问题,剑身刻蚀的重力铭文正在改变局部的重力系数。
齐峰抬头,隔着纷飞的石粉锁定了顾一白。
他不需要废话,紫袍教的执行官只负责清理目标。
他在倾斜的地板上大步狂奔,每一步都在铜板上踩出深坑,无视了地形的劣势。
顾一白松开扣住铆钉的手,顺着地板下滑。
在重力场的压制下,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两成。
这在高手过招里足够死十次。
齐峰的剑锋直刺顾一白胸口。
顾一白侧身,肋下的皮甲被剑气割开一道口子,冰凉刺骨。
他顺势翻滚,避开随之而来的横拍。
视线扫过阵法中央。
阿朵正趴在叶南那肿胀的肚子上。
她没有滑落。
她的双手深深插入了那层破损的薄膜,指尖的赤金流质正在疯狂注入叶南的体内。
那个巨人的灰白皮肤下,开始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脉络。
她在抢夺控制权。
必须拖住齐峰。
“咚!”
齐峰一击未中,宽大的剑尖深深刺入地板,用来止住下滑的冲势。
这是唯一的破绽。
顾一白没有退,反而迎着那股令人窒息的重压冲了上去。
他左脚踩在还在颤抖的剑脊上。
靴底的金属片与剑身摩擦出一串火花。
借力,起跳。
齐峰显然没料到有人敢踩着兵器进攻,左手握拳砸向顾一白的面门。
顾一白偏头避开拳风,右手极快地从腰包里摸出一枚蜡丸。
拇指捏碎蜡封。
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
熄灵粉。
这是炼器师专门用来熄灭废弃炉火的工业废料,能瞬间阻断灵能燃烧。
他将粉末狠狠拍进了重渣剑护手处的散热格栅里。
“滋——”
剑身内部原本亮着的红色符文瞬间黯淡。
正在高速运转的灵能核心被粉尘堵塞,发生剧烈的回火。
“崩!”
重渣剑的剑柄处炸开一团黑烟。
失控的反冲力顺着剑柄传导。
齐峰握剑的虎口崩裂,整个人被这股怪力掀飞,失去了平衡。
地板还在倾斜。
失去重心的齐峰顺着坡度,重重撞向了阵法中央的那个巨人。
他后背上的护甲撞击在叶南裸露的神经束上。
那个一直处于植物人状态的巨人,眼皮颤动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波纹以叶南为圆心炸开。
精神咆哮。
没有声音。
顾一白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烧红的钢针搅动,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
不远处的齐峰更惨。
他距离震源最近,整个人僵直在原地,双眼翻白,耳孔流血,动作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两秒。
这是叶南残留神识争取来的极限时间。
顾一白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行唤醒意识。
他扑向阵法中央,一把拽住阿朵后颈的项圈,将她从叶南身上扯了下来。
阿朵手里的赤金光芒并没有断,而是拉出长长的丝线,连着叶南的躯体。
顾一白顾不上这些。
他拖着阿朵冲向控制台后方的单向逃生闸。
那是景长老死前锁死的通道。
红色的指示灯显示“锁死”状态。
机械锁,液压杆已经顶死。
没有钥匙,也没有密码。
顾一白从后腰摸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金属球。
磁暴核心。
之前在机枢库里偷出来的违禁品,原本是用来引爆矿坑的。
他将金属球卡进闸门的门缝,转身把阿朵按在身下。
“轰!”
刺眼的蓝光闪过。
厚重的合金闸门被强磁风暴撕裂,半扇门板直接飞了出去。
气流卷着碎铁屑打在顾一白背上。
他爬起来,把阿朵推进那个还在冒烟的洞口。
身后传来了沉闷的断裂声。
不是地板,是更深处的声音。
顾一白回头看了一眼。
天禄阁那根贯穿上下的主承重轴,在刚才叶南的灵能爆发中出现了裂纹。
裂纹像蜈蚣一样急速攀爬。
脚下的地板不再是倾斜,而是开始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