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尽的黑暗,还有失重般的坠落感,仿佛被扔进了深海,又像被卷入虚空乱流。
肺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
耳朵里是尖锐的嗡鸣,盖过了其他一切声音。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勉强睁开一条缝,也只看到模糊的光影晃动。
破碎的空间乱流像打翻的颜料盘,在身侧飞速掠过,又瞬间被黑暗吞噬。
身体……感觉不到了。
蚀毒在骨髓里烧,在经脉里啃噬。
断裂的骨头戳着内脏,每一次颠簸都带来灭顶的剧痛。
魔蚀之体反噬的后劲此刻才像海啸般涌来,几乎要撕碎我残存的意识。
但我记得,我是被拖进裂缝的。
是芸沁,还是沈知夏?
混乱的思绪被一声沉闷的撞击打断。
身体重重砸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又弹起,再落下。
骨头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我闷哼一声,眼前彻底黑了。
“夫君!”
“小凡!”
焦急的呼喊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飘飘忽忽。
接着,一股温凉的气息渡入口中,带着熟悉的冰莲清香,勉强压下了喉咙里翻涌的血腥。
另一股稍弱、但带着月华般清辉的力量也小心翼翼地探入我支离破碎的经脉,试图梳理那狂暴肆虐的蚀毒。
是知夏和芸沁。
我艰难地吞咽,汲取着那微薄却至关重要的清凉。
涣散的神志被强行拉回些许。
“咳……咳咳……” 我剧烈咳嗽起来,更多的黑血混着内脏碎片涌出。
“别动!夫君,千万别动!”
知夏带着哭腔的声音就在耳边,她的手颤抖着,却坚定地将更多冰寒精纯的本源渡给我,试图稳住我崩坏的气机。
“王黎……王黎他……” 芸沁的声音更虚弱,带着绝望。
我强忍着眼前阵阵发黑,奋力扭过头。
我们似乎跌落在一片荒芜的碎石滩上,周围是嶙峋的怪石和暗红色的泥土。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某种说不清的腥臭气味,灵气稀薄驳杂,还混杂着淡淡的魔气。
这里绝非仙界清气充沛之地。
不远处,王黎仰面躺在地上,气息微弱得几乎像要随时熄灭。
他胸前那个被万魔窟主洞穿的血窟窿依旧狰狞,边缘弥漫着灰黑色的蚀力,阻止着血肉再生。
芸沁跪在他身边,双手散发着微弱的月白光芒,按在他伤口周围,但效果微乎其微。
她自己的状态也糟糕透顶,脸色灰败,月华之力明显透支过度。
苏清音……不在这里。
心猛地一沉。
最后时刻,是她燃烧生命本源,强行撑开虚空通道,又把天衍琴心那一缕琴魄给了我。
她留在了那座即将覆灭的山门。
“清音她……” 我嗓子哑得厉害。
知夏按住我,眼圈通红,轻轻摇了摇头,泪水无声滑落:“通道关闭前,她将琴魄抛给了你……她,留下了。”
留下了。
和她的天音阁,和那些死去的弟子,和她守护了千年的道统,一起留下了。
一股冰冷的郁气堵在胸口,比蚀毒反噬更让人窒息。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这污浊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悲伤救不了任何人。
“这……是哪里?” 我问,声音依旧嘶哑。
沈知夏环顾四周,眉头紧锁:
“不清楚。虚空通道被影王的力量干扰,传送发生了严重偏移。
但看这驳杂的气息和地貌……很可能是仙界与魔域交界的‘混乱地带’。
三不管的区域,灵气稀薄,魔气混杂,流寇、逃犯、被追杀的邪修都喜欢躲在这种地方。”
混乱地带……也好。
越是混乱,越容易隐藏。
影王和七杀盟、万魔窟的爪子,一时半会儿伸不到这里,就算伸过来,也要费一番功夫。
“得……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伤势,又是一口血喷出。
“你别动!” 沈知夏急了,看向芸沁:“芸沁姐姐,王黎他……”
芸沁抬起头,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魔神本源在自我修复,但太慢了……他伤得太重,伤及根本。
这具身体……快撑不住了。
需要……需要极其精纯的魔气,或者……海量的生命本源,才能稳住。”
魔气?
生命本源?
我看向王黎惨白的脸。
魔神本源是最高等的魔道力量,普通魔气怕是杯水车薪。
至于生命本源……难道要我们去屠戮生灵,抽取生命精华?
且不说做不做得出来,在这种地方大肆杀戮,简直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先……找隐蔽处,他死不了就行。”
我咬着牙,试图调动体内残存的一丝力量。
太初世界微微开启一道缝隙,稀薄的太初灵气溢出,滋养着我干涸的经脉,也让我恢复了些许行动力。
这得益于天衍琴心温养时吸收的大量灵气。
虽然大部分用来压制和催发魔蚀之体了,但残存的一点点,此刻成了救命稻草。
沈知夏立刻会意,她的状态也相对最好,小心地搀扶起我。
芸沁也咬牙背起昏迷的王黎。
她身材娇小,王黎又高大沉重,背起来十分吃力,但她一声不吭。
我们一行四人,三个重伤,一个力竭,在这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荒原上,寻找着藏身之所。
运气不算太坏。
在沈知夏神识的谨慎探查下,我们在一处怪石林立的峡谷底部,找到了一个被藤蔓半遮掩的天然洞穴。
洞穴不深,但内部干燥,入口隐蔽,还有一条极细的地下暗河流过,提供了水源。
沈知夏迅速在洞口布下几重简单的隐匿和预警禁制。
芸沁将王黎小心翼翼平放在洞内干燥处。我则直接瘫坐在墙边,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
“知夏,警戒……芸沁,你也抓紧调息。” 我喘息着吩咐。
两女点头,沈知夏守在洞口内侧,神识最大范围铺开,警惕着外界。芸沁则坐在王黎身边,勉强运功,试图恢复一丝月华之力,但收效甚微,她透支得太厉害了。
我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
一片狼藉。
经脉寸断,像被暴风蹂躏过的河床。
骨骼碎裂了超过七成,内脏几乎没有完好的,都在蚀毒的腐蚀下缓慢溃烂。
最麻烦的是丹田,气海干涸,道基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那团九幽魔蚀之毒失去了压制,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吞噬我残存的生机。
之前燃烧精血、强行中断温养、施展魔蚀之体、又融合剑域与指力发出那绝命一击……所有的代价,此刻一并爆发了。
但我还不能死。
也不能昏迷。
我强迫自己清醒,调动小世界中那稀薄的太初灵气,像最吝啬的工匠,一点点修补着最关键的经脉节点,先保证力量能微弱运转。
同时,我回忆起苏清音最后送入我掌心的那缕琴魄。
心神沉入,在破碎的经脉深处,我“看”到了它。
那是一缕晶莹剔透、宛如月光凝成的丝线,静静悬浮着,散发着温润、纯净、充满生机却又带着某种涤荡神魂的韵律。
它一出现,体内狂暴的蚀毒似乎都安静了片刻,不是被压制,而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安抚”了。
天衍琴心的琴魄……苏清音说,或对我将来对抗心魔有大用。
心魔?
我现在的状态,离走火入魔、心魔丛生只差一步。
这琴魄,来得正是时候。
我没有试图去炼化或吸收它。这等天地灵物,以我现在的状态强行炼化,只会瞬间被其蕴含的纯净道韵冲垮。
我只是引导着一丝丝微不可查的琴魄气息,缓缓融入神魂。
清凉、宁静。
仿佛有一双温柔的手,抚平了神魂因剧痛和杀戮而产生的燥郁、暴戾和绝望。
就连蚀毒带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和侵蚀感,都被稍稍驱散了一些。
虽然对肉身的伤势修复几乎为零,但对稳定我的神魂、防止心神失守,有着难以估量的作用。
我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
“知夏,” 我睁开眼,声音依旧虚弱,但比刚才平稳了些,“盘点一下,我们现在有什么,缺什么。”
沈知夏闻言,快速检查了我们四人随身携带的物品。
丹药在之前天音阁的连番苦战中早已消耗殆尽。
法器也多有损毁。
我自己的储物戒指里,除了本命法宝太初剑和一些布阵材料、零碎灵石,就只剩下那几样为屏蔽同命符准备的关键材料了。
“月胧纱完好。” 沈知夏将那块轻如无物、薄如蝉翼的月白色纱绢递给我:“三光神水还有小半瓶。虚空古藤保存完整。”
我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样东西上:一块拳头大小、内里仿佛有紫色云雾缓缓流转、散发轮回气息的紫色玉石。
轮回紫玉。
从天音阁祖师坐化的轮回琴冢里,用“问心三曲”换来的。
苏清音用天音阁的覆灭,为我们争取到了它。
加上这琴魄……不,琴魄是额外的馈赠,是苏清音用命给我的护身符。屏蔽计划的核心材料,齐了。
“材料……齐了。” 我握着轮回紫玉,冰凉温润的触感传来:
“芸沁,‘太阴星晦,玄罡倒转’的天象,还有多久?”
芸沁一直在默默推算,闻言立刻回答,声音带着疲惫却肯定:
“按之前观测的星轨和此地混乱的时空流速偏差推算……大概在七日后,子时三刻,天象之力将达到巅峰,持续约三个时辰。这是唯一的机会。”
七天。
我们只有七天时间。
王黎能不能撑到七天后?我的身体能不能在七天内恢复到足以支撑屏蔽仪式?影王的人会不会在七天内找到这里?
每一个问题,都沉重如山。
“地点呢?” 我问道:
“这附近,哪里最适合屏蔽仪式?要阴气、死气、混乱法则交织,能最大化干扰同命符和外界感知的地方。”
沈知夏和芸沁对视一眼。
沈知夏开口道:“我和芸沁姑娘刚才探查时,在东北方向约三百里处,感应到一片极其强烈的死寂和混乱波动。
那里空间不稳定,阴气浓得化不开,还有强烈的怨念残留。
很像传说中的‘葬星古墟’,据说是上古时代一处战场遗迹,星辰坠落之地,法则崩坏,生灵绝迹。”
葬星古墟。
听名字就不是善地。
但越是这种地方,越能干扰天机,遮蔽感知。
“就那里。” 我拍板道:“七天后,葬星古墟,进行屏蔽。”
“可是夫君,你的身体……” 沈知夏看着我,满眼忧虑。
“死不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有琴魄镇着,蚀毒一时半会儿要不了我的命。当务之急,是王黎。”
我看向昏迷不醒的王黎。芸沁还在徒劳地向他渡着微弱的月华之力,但就像往漏底的桶里倒水,毫无作用。
“精纯魔气……生命本源……” 我沉吟着,目光扫过洞外荒芜的景象:“这里是混乱地带,靠近魔域,精纯魔气或许能找到。但生命本源……”
沈知夏眼神一凛:“夫君,不可!掠夺生灵本源乃邪魔之道,有违天道,更会滋生心魔!你身负蚀毒,本就戾气深重,绝不可行此事!”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九幽魔蚀之毒靠杀戮压制,我本就游走在失控边缘,若再行掠夺生命本源之事,恐怕真的会坠入魔道,万劫不复。
“我知道。” 我沉声道:“我没想那么做,但王黎等不了,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我看向自己残破的身体:“我的气血,因修炼《不灭战魂诀》和《太初阴阳诀》,远比同阶旺盛。虽然现在重伤,但根基尚在,加上我体内有精纯的蚀力……蚀力虽毒,但对魔神本源而言,或许也是一种‘养分’。”
芸沁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但随即又熄灭:“不行!小凡,你现在的状态,再损耗气血本源,等于自杀!而且蚀力狂暴,若引导不当,反而会加速王黎的死亡!”
“总得试试。” 我语气平静,“难道看着他死?”
沈知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她知道劝不住我。
“不是现在。” 我补充道:
“我先调息两日,稳住伤势。
芸沁前辈,你也抓紧恢复。
知夏,警戒的同时,尽量探查清楚葬星古墟的具体情况,以及这附近是否有强大的魔物或者……拥有生命精华的天材地宝。
两日后,我为王黎续命。
五日后,我们出发前往古墟。
第七日,子时,启动屏蔽。”
我的安排不容置疑。
知夏和芸沁默默点头。
“还有。” 我看向沈知夏,声音低沉下来:“知夏,屏蔽仪式,只需要我、芸沁、王黎三人,你……不要参与。”
知夏脸色一白:“为什么?夫君,我可以帮忙!我的冰神本源……”
“正因为你的冰神本源至纯至净,才不能参与。” 我打断她,认真看着她:
“同命符连接的是我们三人神魂,月胧纱屏蔽的也是我们三人之间的因果。
你的力量属性不同,强行介入,只会增加变数和风险,而且……”
我顿了顿,声音更轻:“屏蔽之时,是我们最脆弱的时候,需要有人护法。
知夏,这个重任,我只能交给你。
只有你在外面守着,我才能放心。”
沈知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用力点头,哽咽道:“我懂了……我一定会守好你们,谁也别想靠近!”
安排妥当,洞内陷入了沉默。
只有地下暗河潺潺的水声,和众人粗重或微弱的呼吸声。
我重新闭上眼,一边引导琴魄气息滋养神魂,一边用太初灵气缓慢修复身体。
疼痛依旧无处不在,蚀毒的啃噬也未曾停止,但我的神志,却在琴魄的清凉抚慰下,越来越清醒。
影王不会放过我们。
七杀盟、万魔窟的残部也可能循踪而来。
同命符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太玄帝尊那边,影王,或者说,太玄的恶念尸和本尊的争斗,不知到了何种地步。
天音阁覆灭,苏清音生死未卜……
千头万绪,重重危机。
但此刻,我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平静。
怕吗?当然怕。但怕没用。
恨吗?恨。恨影王,恨这操蛋的命运,恨自己的无力。
但正是这恨,这怕,这重重压力,像熔炉一样锤炼着我的神魂。
我能感觉到,在绝境之中,在生死边缘,《太初阴阳诀》的运转似乎更快了一丝,对力量本质的理解,也更深了一层。
仙皇中期……不,经过天音阁的血战,尤其是最后那强行融合剑域与指力、重创两大魔帝的一击,我的修为壁垒已经松动。
若非伤势太重,此时闭关,或许就能尝试冲击仙皇后期。
但现在不是时候。
我压下突破的冲动,将全部心神用于疗伤和推演。
屏蔽同命符,只是第一步。
摆脱了这道枷锁,我们才算真正有了喘息之机,才有了和影王周旋、乃至反击的资格。
葬星古墟……七天后……
我握紧了手中的轮回紫玉,冰凉的触感让我保持清醒。
等着吧。
无论来的是影王的爪牙,还是别的什么牛鬼蛇神。
这葬星古墟,就是我为你们选的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