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幕低垂，瓦檐上挂着昨夜积下的露水，顺着边缘一滴滴坠落，砸在青石板路上。
秦无双眯了眯眼睛，只觉那道身影十分眼熟。
像是……
不，他说过要去处理一件事情，不可能忽然出现在这里。
秦无双摇头甩掉心中怀疑，眼睛眯了又眯，直到变成一条缝，都没能看清门外之人究竟是谁。
天光被厚厚的云翳筛过一遍，洒落地面便只剩下一片灰蒙蒙。
那道身影就背对着大门浸在这片灰色里，轮廓被晕开，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远离两步动作顿住，又转身朝大门走来。
那件玄色衣衫行动间被风吹动，衣摆与袖口便轻轻地晃，衬得人愈发清瘦。
秦无双没有那么多耐心，等那人纠结出结果。
索性率先抬步朝大门靠近。
似乎听到她的脚步声，那人周身散发出一阵没来由的惊慌，随即像将面对洪水猛兽一般转身，脚步犹如逃离般迅速。
秦无双没有追，只是在门框边停下脚步，一瞬不瞬盯着那道足有十几米远的背影。
那人似有所感，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脚下毫无征兆地转了个弯，朝她走来。
距离越来越近，秦无双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对方同样看清了她。
两人齐齐一怔，异口同声地道：“怎么是你？”
顾云川原本的紧张一扫而空，嘴角带上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笑，脚步轻松地朝秦无双靠近。
他抬眼望了秦无双身后的房子一眼，问：“你怎么在这里？”
听到这话，秦无双细眉微挑，抱肩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打量着他。
声音带着促狭，“这里是我家，你自己来了却问我怎么在这儿。”
闻言。
顾云川的脚步微不可察顿了一下，“这里是你家？”
秦无双心中满是狐疑。
得知来者是顾云川，她下意识以为对方先前所说的事情已经处理干净，所以才会来此处守着二宝。
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秦无双眉头微微蹙起，却还是点了点头，“我家。”
顾云川已经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只有一步之遥。
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带着些许疑惑。
顾云川薄唇轻启，率先开口：“你……和王栓柱什么关系？”
秦无双顿时一噎。
思索片刻，如实回答道：“我是他……嗯，继室。”
“继室？”顾云川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就是事实。
顶着对方不敢相信的目光，秦无双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嗯。”
为了不让他继续追问其中细节，她连忙岔开话题，“你怎么会来这里？”
顾云川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立刻回答。
秦无双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因为他的脸色始终没有变化，唯独眼中有复杂情绪一闪而逝。
虽然很快，但还是被秦无双捕捉到了。
秦无双想，大概其中有她不知道的隐情，甚至就连顾云川也暂时未能理清。
所以便没有着急问原因。
她侧身让出一条路，“来都来了，应该还没吃饭吧，正好做了椒盐饼，进来吃点。”
顾云川“嗯”了声，抬步跟着进了院子。
秦无双站在原地朝外面张望，没有看到其他人，便反手关上了大门。
二人在门外交谈的功夫，灶房里的粥已经煮好，大宝懂事地盛了出来，一碗接一碗端进堂屋。
此时看到秦无双领了个“熟人”进来，出于礼貌，起身又去灶房盛了一碗。
好在秦无双做饭有个习惯，就是怕不够吃，总喜欢多做一些。
所以多一个人也无关紧要。
饭菜摆满圆木桌，二宝迈着小短腿跑到马夫人房门口，拉着小奶音喊：“马奶奶，吃饭啦~”
马夫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很快从中传出，“乖乖，奶奶这就来。”
顾云川身为客人，自然可以率先入座。
此刻听到熟悉的声音又是一怔，怀着迟疑的心绪抬眸看去。
恰好马夫人的房门从中打开。
二人隔着一段距离四目相对。
顾云川如触电般站了起来，快步就要迎上去。
马夫人同时加快脚步走来，边走边开口：“别整那些虚礼，如今是在宫外，动不动行礼吓坏我的乖孙怎么办？”
顾云川这才止住动作，脸上仍带着些不敢置信，“母亲，您怎么也在这儿？”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了？”马夫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云川连忙解释。
“我知道。”马夫人牵着二宝的手落座，“我找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把人找到，自然要在身边看着心里才踏实。”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
马夫人扭头看向顾云川，“你难道不是为了二宝来的？”
顾云川摇头，视线从秦无双身上掠过，“原本在红山寺发现大哥的孩子后，我是打算来守着的，但是手上还有一件事情没做完，所以……”
他轻笑一声，“只是没想到，大宝他们就是王栓柱的孩子。”
大家都是明白人，稍一联想就理解了顾云川原本的行程。
马夫人问：“你找王栓柱的孩子干什么？”
因为二宝的关系，马夫人来此不久就了解了与孩子们有关的事情，自然知晓王栓柱就是孩子们的爹。
也就是当初收养大宝救走二宝的人。
但是顾云川还不知道其中内情。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秦无双，“王栓柱在战场上牺牲了。”
话音落下。
大宝手中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秦无双瞥见他失神的表情，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
虽然孩子们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对大宝来说，即便没有血缘，王栓柱也是他仅剩的亲人之一。
如今骤然听闻其牺牲的消息，心中定然十分难过。
秦无双捡起筷子，轻柔地摸了摸小小少年的头。
大宝偏了偏头，从二人关系缓和移开，第一次躲开了秦无双的手。
他闷闷开口：“娘，我不饿，先生留的课业还没做完，我先去了。”
秦无双张了张口，所有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到最后只得说了一句：“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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