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夏芷澜准备离去时,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在贵妃旧榻与床杆连接处,有一道微弱的反光。她立刻蹲下,仔细查看,发现那床杆木质腐烂,裂缝中似有硬物嵌入。
她用匕首轻轻撬开朽木,指尖触到一物——是枚玉扳指。
她心头一震,将扳指取出,借着月光细看:通体青玉,雕着云雷纹,内圈刻着“俊”字——那是新帝的名字!这扳指,他再熟悉不过。出使东胡前,他多次见当时还是太子的新帝戴过,太子还曾向他炫耀“此物传自先帝,非储君不可佩”。
可它为何会出现在母妃的床榻暗格里?
夏芷澜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画面——母妃曾笑着告诉他:“殿里老鼠猖獗,啃坏了好几件家具,连床脚都蛀空了。”那时他只当是寻常抱怨,如今想来,定是那日太子秘密到访兰林殿,胁迫母妃,侮辱母妃。而母妃在撕扯和绝望中,趁其不备,将这枚扳指藏入床杆缝隙,留下唯一证据。
她知道儿子聪慧,终有一日会回来寻她,也终会发现这枚扳指。
“母亲……原来你知道他会逼你死。”夏芷澜握紧扳指,声音沙哑,“所以你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凶手,就是他。”她想起出使东胡前,与母亲告别的情景——她将一册手抄的《治政要略》塞进他怀中,淳淳告诫道:“岚儿,此书你要多读,日后治国,莫忘仁心为本,却也需防人心似渊。”那是多么深沉、无私的母爱啊……
她缓缓站起身,眼中泪光未干,却已燃起冷焰。母妃的死,现在可以确定,就是一场谋杀。而新帝,正是凶手。
她将扳指贴身收好,低声自语:“母妃,儿子发誓,定要他血债血偿。”
夜风穿殿,吹动残帘,仿佛一声幽叹。夏芷澜转身离去,身影没入黑暗,却如利剑出鞘,再不回头。
江阳郡南郊,临溪村静卧在山溪之畔,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校事府密探薛箭已在此潜伏十余日,将安宰贤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
这人是太医院最负盛名的御医——安太医的侄子,如今却在村中开垦菜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村民偶有风寒发热,他便提着药箱上门诊治,分文不取,言语谦和,很快便融入乡野,仿佛真成了个与世无争的郎中。
可薛箭知道,这平静之下,藏着惊天秘密。
校事府头领赵枚秘密南下,途中经江阳县城,竟发现十数名形迹可疑之人——虽然打扮成商旅镖师,但衣下腰牌却是皇城卫专属,他们也在暗中搜寻安宰贤。他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当夜与薛箭接头,决定立即行动。
亥时两刻,月隐星沉。赵枚如鬼魅般潜入安宰贤的土屋,屋内只余一床一案,简陋至极。他立于黑暗之中,低声道:“安郎中,你叔父可好?”
话音未落,安宰贤猛然惊醒,动作极快,一把抽出枕下匕首,朝着黑暗胡乱挥砍,声音颤抖:“是谁?!”
赵枚不闪不避,点燃火折,微光映出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划至下颌的疤痕——那是先帝驾崩次日,太子设局剿杀校事府时留下的印记。
“你以为躲在这里,就没人找得到你?”赵枚声音低沉,却如重锤砸在安宰贤心上。
安宰贤喘息未定,却已明白来者不善。他缓缓直起身子,眼神从惊惧转为决绝:“说吧,”
“那你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赵枚盯着他,一字一顿。
安宰贤冷笑一声,目光如炬:“皇帝弑父杀母,落井下石,真相早晚会大白于天下。他必遭天下人唾弃,哪怕我死了,你们也休想掩盖真相!”
赵枚闻言,未怒反静。他点燃油灯,火光骤亮,照亮满屋尘灰与墙上挂着的《本草图谱》。他整了整衣袍,竟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安郎中,我乃校事府头领,先帝钦点御前内卫赵枚,特请安郎中出山,协助我等,为先皇和贵妃正名!”
安宰贤浑身一震,瞪大双眼:“校事府?你们……还活着?”
“先帝虽逝,忠魂未灭。”赵枚沉声道,“我们一直在查,昔日先皇和贵妃之死,绝非脱阳与自尽。而你的叔父安太医,是唯一见过先皇和贵妃遗体、又亲手记录病案的御医。他写的那份原始病案,被篡改前的原件,现在何处?”
安宰贤脸色骤变,后退半步:“你……你怎么知道叔父改过病案?”
“因为贵妃之死已有人证实,乃新帝所杀。”赵枚逼近一步,“安太医修改了贵妃的病案,只为保全家族,可他心里清楚,皇上不会放过他。所以他把原始病案偷偷寄给了你,对吗?”
安宰贤眼眶骤然发红,声音颤抖:“你……你怎么知道?”
“你叔父安太医,原是太医院正,医术精湛,先皇和贵妃的真实死因不可能诊不出来。但是新帝逼他改写病案,称先皇‘脱阳而亡’、贵妃‘自尽而死’。”赵枚声音低沉,“他改了,可内心难安。他知道皇上不会信他,迟早会清算。于是,他将原始病案封入密信,托人悄悄寄给你——他唯一的亲侄。”
安宰贤刚刚下床,双膝一软,几乎跪倒。他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哭声溢出。他喃喃道:“叔父……叔父他……回乡途中,马车坠崖,尸骨无存。我收到那封信时,只觉天塌地陷……我知道,他不是意外,是被灭口。”
他缓缓起身,颤抖说道:“先皇并非脱阳而亡,而是长期服用乌头碱毒——叔父在密信中告诉我,先帝殡天前一年,皇后经常召见他询问乌头碱毒之事,称宫中鼠虫成灾,她欲配毒驱之。叔父虽疑,但还是为其配之。直至那日先帝驾崩,叔父诊得先帝乃长期慢性中毒,又服合欢散,才导致虚脱而死;而刘贵妃死前曾遭受凌辱与侵犯,在其体内也发现了乌头碱毒,她绝非自尽而亡……”
“原始病案就是如此记录的。”安宰贤声音哽咽,“我叔父用隐语写下‘乌头碱毒’,又以医典术语掩饰,只为留下证据。他寄给我时,密信最后留了一句话:‘宰贤有志,可托大事。若我身死,汝当隐忍,待时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