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余康闻言连忙凑近几步，弯着腰，脸上的笑带着点讨好的意思说道：“将军有所不知。大隋的军队已经到了熊津江，泗沘城……泗沘城怕是撑不了几日了。咱们早到一天，王城就多一分安稳。若是去得晚了……”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藤原义津嚼着酱菜，没吭声。

    他今年四十出头，生得不高，但很敦实，肩膀宽厚，胳膊粗壮，往那儿一坐，像块生了根的石头

    。脸膛是常年海风吹出来的古铜色，眼窝深，鼻梁挺，嘴唇抿着的时候，嘴角往下耷拉，看着有点凶。

    身上那件甲胄，是倭国武将常穿的“挂甲”，用皮条把小片的铁片和皮片串起来，层层叠叠，像鱼鳞似的。

    甲胄外面，罩着一件深蓝色的阵羽织，背上绣着藤原家的家纹——两片交叉的羽毛。

    他腰间挎着两把刀，一长一短。

    长的叫“太刀”，弯弯的，刀鞘上缠着鲛皮；

    短的叫“胁差”，插在腰带里，随手就能抽出来。

    扶余康弯着腰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小心翼翼地开口：“将军……”

    “扶余使者。”藤原义津终于咽下那口酱菜，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

    “你们百济，都有些什么出产？”

    扶余康一愣。

    藤原在这时间档口，问这个干嘛？

    “将军……”他陪着笑脸，“这……王城危在旦夕，咱们是不是先谈救兵的事……”

    “救兵的事不急。”藤原义津摆摆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本将军问你，你们百济，都有些什么好东西？”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眼睛却一直看着扶余康。

    那眼神，像在看一件货物。

    扶余康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是傻子。

    藤原义津这话里头的意味，他听出来了几分。

    这是趁火打劫来了。

    这个念头，像四条冰冷的蛇，从他脚底爬上来，缠住了他的心。

    但他不敢露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将军想问什么，尽管问。小人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藤原义津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丝笑。

    那笑容，比不笑还让人瘆得慌。

    “先说说，你们百济都有什么物产。”

    扶余康直起身，想了想，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回将军，我百济地处半岛西南，土地肥沃，气候温和，物产还算丰富。稻米一年两熟，豆类、麦子也不缺。山里出人参、茯苓、各种药材；海里产鱼、虾、海带，还有珍珠……”

    “珍珠？”藤原义津眼睛亮了一下。

    “是。”扶余康点头，“尤其是西南沿海那一带，产的珍珠又大又圆，光泽也好。前些年，隋朝那边来的商人，经常用丝绸和瓷器来换。”

    藤原义津听着，脸上的笑意浓了些。

    “还有什么？”

    “还有……还有铜。”扶余康道，“西南有几处铜山，开采了好些年，出产的铜成色不错。另外，还有铁，虽然不如大隋的好，但也够自家用了。”

    “铜，铁。”藤原义津点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还有吗？”

    扶余康想了想，又道：“还有布。百济的麻布，织得细密，透气吸汗，南边的一些岛上，都喜欢用咱们的布换东西。”

    藤原义津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

    他放下酒杯，又问：“地形呢？你们百济的地形，是怎么个样子？”

    扶余康愣了一下。

    这也要问？

    但他不敢怠慢，连忙道：“回将军，我百济地势，北高南低。北边多山，尤其是跟高句丽交界那一带，山高林密，路不好走。南边多是平原和丘陵，河流也多，最大的就是熊津江，从东往西，流入大海。王城泗沘城，就在熊津江下游，离海不远。”

    “山多？”藤原义津皱起眉头，“哪些地方富庶？”

    “富庶的地方……”扶余康想了想，“最富庶的，自然是王城泗沘城那一带。熊津江两岸，土地最肥，稻田最多。其次是南边的几个大城，比如……比如……”

    他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藤原义津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藤原义津慢慢开口，“除了王城那一带，别的地方，都是些穷乡僻壤？”

    扶余康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说的都是实话。

    百济本来就不大，真正的富庶之地，就那么几块。

    可这话说出来，好像觉得又不太对劲。

    扶余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变了。

    “大人，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藤原义津不答，只是看着他笑。

    那笑容，让扶余康后背发凉。

    扶余康想起临行前大王说的话——倭国那帮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帮咱们，未必是真心。

    倭国出兵百济说不定是想趁火打劫。

    此刻看来，大王的话，怕是要应验了。

    但是，百济现在的情况又不得不仰仗眼前的倭国大军解围。

    而要想让倭国行动起来，必须要给他们好处才行……

    于是，他急道：“将军大人！百济虽不富，但必定倾全国之力，酬谢倭国援手之恩！只要击退隋军，百济愿年年纳贡，岁岁称臣，绝不敢忘！”

    藤原义津摆摆手：“使者别急，我没说不帮。五万大军都带来了，五百艘船也带来了，怎么能不帮？”

    藤原义津走回矮几边，重新坐下，想了一下接着说道：“本将军先不跟你计较这些。毕竟，咱们是盟友，你们百济有难，我倭国不能不帮。”

    扶余康一听，心里松了口气，连忙躬身道：“将军高义！小人代大王，谢过将军……”

    “慢着。”藤原义津抬手，打断他。

    “帮，肯定是要帮的。但怎么帮，什么时候帮，一切都得听本将军的指挥。”

    扶余康愣住了。

    “将军的意思是……”

    藤原义津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片酱菜，放进嘴里嚼着。

    “我倭国大军，远渡重洋，在大海上漂泊多日，将士们早就累坏了。你看看他们——”

    他抬抬下巴，指了指船上那些东倒西歪、靠在船舷上休息的士兵。

    扶余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些士兵，确实很累。

    有的靠着船舷打盹，有的躺在一堆绳子上，有的趴在那儿，脸朝着甲板，一动不动。

    好些人脸色发白，嘴唇发干，一看就是晕船晕得厉害。

    “使者大人，你看倭国的勇士们都成这个样子了，现在还能打仗吗？”藤原义津看着他。

    扶余康面露苦涩，一时间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