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玫没能真的离开江家。
一是父母不会放她走,二是,被江菟握住手那刻,她抬首看见来者惨白的脸,心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下,忽然荒唐地想到——
如果她走了,江菟要怎么办?
那些个豪门世家的继承人,哪个不是从小就开始学礼仪学社交学管理,江菟半点没学过,又和父母不亲近,父母绝不会放心让她接过继承人的位置。
成绩好又怎样,对江家来说,学历不是最重要的,顶多算镀层金,花点钱就能买到,他们要的是手段,显然江菟没有。
一个单纯柔弱的女孩,刚从泥沼中挣脱,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手里没掌握权势,也没有足够傍身的能力。
仅有的用途,大概是用来联姻换资源,听上去就十足危险。
不知为何,江玫不希望看见那种局面,如果她留下,事情还能有转机。
这是对所有人、对她们,最好的选择。
*
两个女孩相处得不算差,也算不上多融洽,勉强保持在不会吵架的程度。
江菟换了班级,现在和江玫同班,那些曾霸凌她的人受到口诛笔伐,大多数灰溜溜地休学或转学,剩下的公开道歉,对她做出赔偿。
大多数,还是看在了江家的面子上。
她无所谓,有道歉就听,有赔偿就收,虽不原谅,但怨气恨意早已放下。
只要能看见江玫,她便很幸福了。
学习之余,江菟继续自学音乐,曝光霸凌事件后,她的粉丝量增长极快,已然是个小网红,创作的纯音乐时长几十秒,最高收藏量足有近百万。
高中分科时,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学艺术,连江玫也这么想,可她最后只报了最普通的文科,甚至是无需出国留学的那类。
江玫则当然选了国际合作办学的理科类,她的目标很明确:要去剑桥。填写意愿的表格,对她来说只是轻飘飘一张纸。
尽管弄不明白为什么总爱粘着她的江菟这次转了性子,但江玫从未看透过这人的想法,只觉得身后少了个小尾巴有点怪,没多想。
高中三年转瞬即逝,如过眼云烟。
最终,江玫如愿考上剑桥金融系,而江菟是那年的市文科状元,选择进入京大中文系。
升学宴上,江家父母却将宾客的注意力,尽数引到年仅六岁刚上小学的小儿子江树身上,滔滔不绝夸耀他们的宝贝儿子如何聪颖懂事。
江玫听得厌烦,她和长辈们交际时喝了点酒,这会儿感到有些头晕,找了个借口,溜到阳台透风。
刚入夏,夜间很是清凉,拂面的风吹散鼻尖酒气和香水味,江玫放松地伸了个懒腰,回头看到像幽灵一样尾随她的江菟。
被暗恋对象发现,江菟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下意识想捏衣角,想起今天穿的是身高定,怕弄坏,改成捏自己手指。
回江家这三年多,她不受待见但起码不愁吃饱穿暖,身高长得很快。江玫身高一米七,从小营养不良、险些错过发育期的江菟竟然同她一样,令她感到羡慕。
只是……可能因为自卑,江菟总习惯性含胸低头,气势上比江玫弱了不止半点。
她嗓音小小地唤:“姐姐。”
江玫手肘撑着阳台围栏,晚风温柔吹动鬓发,她那张秾丽的脸沉在夜色和昏黄光影中,美得像是张会动的80年代港星海报。
她挑起指尖托在下颌,看似散漫问道:“那些精明鬼就没问你是什么身份?”
江菟摇摇头,乖巧答:“没有。”
为了维持形象,江家夫妻对外一直称江菟是他们好友留下的孤女,父母双亡,被他们好心收留,反正不在一张户口本上,哪怕有人想查也查不出什么。
在知情人听来,这就很好笑了——怎么会有人咒自己死呢?
于是江玫笑起来,眉眼弯弯唇角翘起,洒脱又恣意,畅想着将要到来的自由,故作轻快:“哼,他们什么样和我没关系了!话说江菟,你就没想过远走高飞?”
软包子样的人点了点头,她脸颊微红,身上带着干净的茉莉花香,和浅淡的甜甜果酒味:“我、我想过和姐姐一起走。”
江玫很想脱口而出“别叫我姐姐”,过往的三年间,她这样告诉过江菟无数次,没有任何一次起效果的。
想了想,干脆放弃这一回。
江菟特意停顿几秒,疑惑她为什么没反对,似乎更高兴了些:“但我想,比起一个逃跑路上的旅伴,你更会需要……”
“监视江家动向的工具。”
这倒是不在江玫意料之内,她对此颇感兴趣,挑了挑眉梢,对江菟露出浅笑,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这笑容简直快把江菟灌醉了,晕头转向,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幸好还记得留心眼,声音放轻,确保只有她们能听见:“姐姐,我知道的,比起逃避,其实你更想从他们手里抢走那些东西。”
“可是,父母不同意,他们只想着江树,根本不会给你全部的权力。”她眼眸漆黑如湿墨,难得锐利,“所以我能帮助你,他们觉得我窝囊废,又因为血缘关系保障松懈警惕,姐姐,我会是你最好的助手。”
听上去不赖。江菟在江家极缺少存在感,她太安静了,总是藏匿在角落里,像一道寂静的影子。
父母的确对她鲜少关注,但……
“你想要我用什么交易。”身为商人的本能让她如此提问,江玫指尖敲着围栏,心中悄悄架起一杆天平,狐狸眼半眯,“要钱,要权,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觉得会有人傻到白冒风险,如果江菟的监视举动被发现,父母肯定会惩罚她,说不定,还会提前给她商议婚事。
他们把江菟当作小宠物,当然不会容忍她对江家伸爪子。
在她的注视下,江菟支支吾吾,诡异地红了脸,水润的小鹿眸卖乖似眨巴:“我不要钱,也不要权,江家产业全部都会是你的。”
“姐姐,就是、你走了以后,可以偶尔给我发消息吗?我会想你……”
江玫感到心跳漏了一拍,好像有哪层纸,忽然地被捅破了。
风灌进来,阵阵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