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菟从前名叫刘夭,夭折的夭。
从记事起,她生活的家庭就穷到家徒四壁,不但贫穷,重男轻女的思想还根深蒂固,由江家对手公司安排的换婴行动,更无疑直接将年幼的女孩推上浪尖。
那些坏心眼的人才不管她是江家千金,既然并非亲生的,还是他们看不起的女孩儿,那就要当牛做马成为苦力。
她三岁学会帮忙洗衣服,五岁时天不亮便爬起来,踩着凳子准备全家人的早餐,七岁时刘家新添了个男孩,刚上小学的小刘夭,还要帮忙照顾弟弟。
倘若做不好,迎面而来会是父亲的殴打,成年男性的力量对孩童来说无可撼动,她只能哭泣着躲进母亲怀中——那个明知自己孩子被换却仍对她心软的女人,会温柔地抱着她,给她的伤抹上药膏。
后来刘夭上了学,学校成为除母亲的臂弯以外,仅有的可供喘息的地方。
尽管瘦小似根枯黄豆芽菜,但她天资聪颖成绩优异,最重要的是乖巧懂事肯努力,颇得老师喜爱。
尤其她的班主任,那位年轻女老师,或许同病相怜,总是知道刘夭最需要什么,足够饱腹的食物、冬季保暖的衣物、以及……老师的关照庇护。
像刘夭这样成绩好性子软的贫困生,最容易遭欺负,班主任是她最有力的保护伞,呵护她平安度过小学六年。
女孩像一颗青涩的种子,没有丰沃的土壤供她生长,拼尽全力在石缝里扎根,从最贫瘠的角落冒出绿芽。
在刘夭懵懂天真的眼中,男性,比如她的父亲,代表着罪恶、痛苦,女性如母亲和老师,则是安全温暖的象征,即便未来她有所改观,但喜好倾向伴随一生,不曾变过。
*
江玫十五岁认识江菟,但刘夭认识她要比那更早。
小学毕业时,刘夭差点被迫结束学业,但她很幸运,班主任为她寻得了一份机会——京市最好的私立国际贵族学校正在招收贫困特招生,学杂费全免,免费住宿,每年按成绩提供奖学金。
数百名学生参加特招生考试,最后只招收四十人,竞争很大。
刘夭从来不惧怕学业方面的竞争,她如自己所愿成为了四十人中的一名,迈出了逃离家庭的第一步。
中学生正值情窦初开的年龄,校园内处处是躁动,尤其是来了对富家子弟而言十分“新鲜”的特招生。
总有些顽劣的纨绔会威逼利诱,让特招生成为玩物,他们见不得“穷酸人”好,便要用这种方式毁了特招生们的一生。
而特招生中亦有区分,有人自愿成为附庸,为的是攀高枝,也有人心怀抵触,大多数为了父母亲人忍辱负重,偶有奋起反抗,但最终都被校方压下消息开除处理。
刘夭不属于任何一类。
她无羁无绊,连周末和假期都自愿留校不曾回过家,埋头专注学习,从来不为以外的事情分心。
那种意图惹起她注意力的恶作剧,因为幼稚的自尊心和纯粹的恶意,慢慢扭曲,变成了霸凌。
刘夭的桌面不再干净,而是布满擦不去的墨迹划痕,那些乌黑墨水浸透试卷,弄脏她的校服,交上去的作业常会莫名变成一堆碎纸,书包里永远会有不知何时出现的爬虫,宿舍床褥总是湿透的。
她从没害怕过这些东西,见招拆招,总是一副冷静模样。
对总高高在上的人来说,就是她装模作样假清高,霸凌愈演愈烈。
她被几人蒙住头,摁在没有监控的地方打,她被迫浇了满身冷水,不得不穿着湿透的校服上课,冷得刺骨。
刘夭什么都不怕,她只怕疼。
终于在她脸上看见除漠然以外的表情,纨绔们出奇兴奋,打她的频率越来越高,地点从卫生间、宿舍内,变成了学校后门出口处一条荒僻的小巷。
江玫到底是为什么会路过,谁也不知道。
对刘夭来说,那是寻常又特别的一天,她一如既往被揪着头发拖到小巷,一如既往拼命反抗,眼前恼羞成怒的身影接连倒下,最后因为饥饿和精疲力竭被合伙摁住,默不作声闭眼准备迎接疼痛。
但出乎意料,拳头没有落下。
参与霸凌的共有五人,被打跑了三个,刘夭全部不认识,但他们都认识江玫,剩下俩人赶紧松开刘夭,战战兢兢地低头。
江家不是他们能招惹得起的,更何况江玫善于交际,和各大豪门世家子弟都关系不浅,惹恼了她,肯定要吃不少苦头。
彼时十四岁的江玫眉眼灵动明艳,不愧用无数金钱和心血养育的大小姐,哪怕穿着学校统一制服,气质也和旁人不同,简直像另一个世界走出的人。
也是刘夭从天而降的救主。
江玫淡定地用指尖绕着缕发丝,狐狸眼眼尾细长挑起,态度居高临下,几乎是命令那俩霸凌者赶紧滚开。
短短几秒后,巷子里只留下江玫,和趴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刘夭。
高定乐福鞋踩在地面,发出轻微哒声,江玫向角落里的人走近,半蹲下身,朝她伸出手,随着动作送来一股扑鼻的香风。
刘夭以前对方那样趾高气昂,也会打她,应激地缩了下身体,把脸藏在臂弯。
幸好,这漂亮同学身上香喷喷的,手看上去也很软…打人,应该不会太痛吧……
江玫无语地嗤笑了声:“我可是看见有人捂着脸从这跑出去了,同学,你一打五时胆子不是很大吗?”
刘夭微微抬脸,散落黑发间露出只睁得圆溜溜的眼睛,她忽然很不想被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声音怯弱:“谢、谢谢您……我没事了。”
江玫不是什么心软的活菩萨,帮她个小忙不过是举手之劳。
既然受害人在回避,她也不强求,轻巧起身,怜悯地瞥她一眼,留了个提醒:“要是想报复,当然有办法,试着把事情闹大,校方不能坐视不管,更没法只手遮天。”
一语点醒梦中人。
因为江玫的出手相助,自此之后,刘夭遭遇霸凌的次数少了许多,每次遇到,都会偷偷留下证据,还设法和保安打好关系,弄到了两段监控录像。
她开了个账号,每天发自己学习使用音乐合成软件和制作音乐的视频,当时中学生间很流行这个,渐渐积攒了一些粉丝,不多,但正是她最需要的。
几个月后,时机成熟,刘夭把证据一股脑发到网上,很快引起轩然大波。
不久,江家找到了她——因为她那张像极了江母的脸。
*
第一次进入江家豪宅,刘夭惶恐中又带着兴奋。
惶恐是因为畏惧她陌生的亲生父母,怕自己没法适应豪门生活,兴奋则是因为,终于能每天看见江玫,不用趁大课间偷偷在教学楼跑上跑下。
毫无疑问,江玫是她十五年黯淡生活中罕有的亮红色,一闪而过,如风般不留痕迹,无比洒脱。
那道倩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越走越近,刘夭激动得浑身发抖,忍不住攥紧手。
江玫坐在她对面瞬间,刘夭感觉自己的呼吸快停止了,父母说什么话她没听,只觉得气血翻涌,高兴得眼眶都红了。
江玫好像没认出她,没关系,甚至是太好了,她不会想起那些落魄过往,她们、她们可以好好地相处,成为朋友,走向两个人的美好未来…
初回江家几日,刘夭总彻夜难眠,不断想象,连江父江母给她取的新名字都愉快接受了。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江菟,菟丝花,无疑是讽刺她以后要攀附江家,嫌她柔弱。
但其实,菟丝花是最危险的杀手,它柔软,却能绞断植物的供养,连参天大树都能扼杀。
江菟很喜欢自己的名字,当然,她更喜欢江玫的名字,玫瑰花,多像那个美艳却锐利带刺的女孩……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直到江玫闯进书房,宣布要离开江家,江菟才回过神,巨大的惊恐摄上心头,她望着那道背影,想也没想,下意识伸手。
终于牵到了一年前没能握到的手。
江菟万分紧张,她不清楚江玫在想什么,战战兢兢只能唤声:“姐姐。”
然后,江玫甩开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