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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8章 医院院长
    夜幕像一块巨大的墨色绸缎,缓缓铺满了天空,将白日里喧嚣的城池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静谧之中。华灯初上,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给这座城池增添了几分暖意与热闹。

    朱高煦身着锦袍,步履稳健,身后跟着几位衣着华贵、举止娴雅的夫人。她们或低眉浅笑,或偶尔侧首与身旁的侍女低语几句,一行人沿着灯火通明的街道,朝着城中那座最为气派的酒楼走去。这座酒楼楼高数层,飞檐翘角,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远远便能看到楼上窗棂透出的明亮灯光,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丝竹之声与宾客的谈笑声。

    待朱高煦一行抵达酒楼门前时,早已等候在此的三位王爷正站在廊下闲聊。他们分别是楚王、蜀王和代王,皆是身着蟒袍,气度不凡。见朱高煦等人的身影出现,三位王爷停下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朱高煦见状,连忙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几步走到酒楼门口。他先是对着楚王等人拱手作揖,脸上带着诚恳的歉意,声音温和却又不失恭敬地说道:“小侄来迟了,让各位叔叔在此久候,实在是罪过罪过。”

    朱高煦脸上的歉意尚未完全褪去,目光扫过站在楚王等人身旁的几位酒楼管事,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他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却又刻意控制着分寸,对那些管事沉声道:“来者皆是客,何况是几位王叔这般身份尊贵之人,你们怎可让他们在门口这般等候?”

    那几位管事本就低着头,哪里敢有半句反驳。

    倒是一旁的楚王,见朱高煦这般模样,连忙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挂着随和的笑容,上前一步拍了拍朱高煦的胳膊,朗声说道:“煦儿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我们哥几个站在这儿等你,一边说着话,一边看看这街上的热闹景象,反倒觉得自在得很,哪里算得上是怠慢?快别揪着这点小事不放了,咱们赶紧进去,我可是特意让人备了你爱喝的那坛陈年佳酿呢。”

    朱高煦听了楚王的话,心中了然,微微点了点头。他何尝不明白,让几位王爷在门口等候,绝非这些管事敢做的主,多半是楚王等人有意为之,或许是想趁着这点时间闲聊片刻,也或许是不想太过张扬地提前入内。不过,场面上的话总要说到,敲打一下管事,既是维护了王爷们的体面,也合乎情理。

    如今见楚王亲自出面打圆场,语气亲和,朱高煦自然不会再揪着这点小事不放,免得伤了和气。他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对众人说道:“既是如此,那咱们就别在门口站着了,先进去落座吧。”

    说罢,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楚王、蜀王、代王几位长辈往酒楼里走,身后的夫人们也紧随其后。

    这座酒楼早已被朱高煦提前派人包了下来,此刻楼内果然清净得很。原本应该人声鼎沸的大堂里,此刻只有店家特意留下伺候的伙计和侍女。除了朱高煦一行人的脚步声和偶尔的低语,再无其他外客的喧哗,显得格外静谧私密。

    不过朱高煦他们一行人的数量确实不少。

    先前在枫桥港码头时,那里人来人往,船帆林立,搬运货物的脚夫、往来的客商、负责调度的差役交织在一起,场面十分嘈杂混乱。那会儿众人忙着寒暄、安排后续事宜,朱高煦的注意力也多放在几位王爷身上,加之人员往来穿梭,他倒没来得及仔细留意楚王身后随行的家眷们。

    而此刻,酒楼内安静清幽,再无外界的纷扰,朱高煦便清晰地看到了楚王身后跟着的家眷。

    楚王此番前来,随侍在侧的妃子便有十五位,她们身着各色华服,发髻高挽,钗环摇曳,随着楚王的脚步款款而行。在他身后,还跟着三位因特殊缘由而出亡的儿子,这几位公子虽面带风尘,却也难掩眉宇间的贵气。

    而楚王其余的儿女们,此刻还在城中府邸里嬉戏玩闹,并未一同前来。不过白日里,朱高煦曾远远瞧过一眼,那一群孩子或追逐打闹,或围在一起摆弄玩具,热闹非凡,粗略数来,也有十几个之多。

    这般算下来,单是楚王这一家子,拢共就有将近四十口人。若按寻常宴席每桌坐十人的规制,这四十人恰好能凑齐整整四桌,当真是人丁兴旺,一派热闹景象。

    朱高煦这边的人丁也颇为兴旺,他有八位夫人,个个仪态端庄,各有风姿;膝下的子女更是多达十七个,或活泼好动,或文静乖巧。

    再算上朱橚一家七口,这家人相处和睦,其乐融融;还有湘王夫妇二人,虽人少却也自成一派。

    将这四家的人数一一核算下来,加在一起正好能坐满八张桌子,这般规模的聚会,场面想必十分热闹。

    一行人步入大堂,只见早已在此等候的服务员立刻上前,面带恭敬的笑容,熟练地引着众人去往各自的座位。

    虽说这是一场家宴,少了些朝堂上的严苛规矩,但座位的安排仍有几分讲究,既不失礼数,又透着亲疏远近。

    几位王爷的妃子们与朱高煦的夫人们被安排在了一起,她们平日里虽不常见面,此刻聚在一处,或轻声交谈着家常,或含笑打量着彼此,气氛倒也融洽和睦。

    几家的孩子们则被分到了另一桌。

    最后一桌坐的都是家中的男性长辈与几位已长成的公子——朱高煦与三位王爷端坐其间,身旁还坐着楚王那三位已然成年的儿子,朱橚的长子朱有墩,以及朱高煦的长子朱瞻墨。这一桌的气氛相对沉稳些,众人或低声谈论着事情,或静待宴席开始,自有一番庄重的气度。

    女眷们果然是天生的话题家,这边刚一落座,就听见陆青叶与楚王妃子们的笑语声此起彼伏,显然聊得十分投缘。她们的声音轻柔婉转,像春日里拂过的微风,带着融融暖意,只是隔得稍远,朱高煦听不真切具体的内容,只能从那欢快的语调里,感受到她们交谈的热络与惬意。

    “各位王叔,一路劳顿,不知对眼下这住处还满意?若有任何不妥帖的地方,尽管跟我说,我这就着人去安排。”

    待众人各自在厅中落座,茶水也已奉上,朱高煦率先打破了这片刻的沉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主动开口向几位皇叔搭话。

    坐在下首的朱橚闻言,抬眼看向朱高煦,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有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头。他先是微微抿了抿唇,指尖在温热的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着,似乎在斟酌着什么。片刻后,他终究还是松了口气,只从嘴角挤出两个字来:“极好。”

    相比之下,楚王的性子就要直接爽快得多,他脸上毫不掩饰对这新住处的喜爱,连说话的语气里都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激动。

    “好小子,朱高煦!”楚王嗓门洪亮,带着几分赞许拍了拍大腿,“你还真没让本王失望!刚瞧见这住处时,我那心啊,真是又惊又喜!你瞧瞧那窗户,竟全是用琉璃镶嵌的,还做得这般完美无瑕,一点瑕疵都挑不出来。最难得的是,竟是家家户户都有这等物件!”

    他说着,像是又回想起刚见到时的情景,忍不住咋舌:“说实话,那会儿本王的下巴都快惊得掉下来了,真没料到能有这等排场!”

    话说完之后,楚王脸上那股子新奇劲儿还没过去,嘴唇不自觉地一抿,又吧咂吧咂了几下,仿佛还在回味方才那番谈论带来的余韵。其实说起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方才刚迈进那间屋子,一眼就瞅见了那透亮得不像话的琉璃窗户,当下便被勾去了魂儿。

    他先是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在琉璃表面摩挲着,冰凉光滑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心头一阵啧啧称奇。可不知怎的,许是那琉璃太过晶莹,像极了某种稀罕的玉石,他竟一时失了分寸,鬼使神差地探过脑袋,伸出舌头就往琉璃上舔了一下。

    那一下过后没等片刻,他便猛地回过神来,顿时懊恼地想拍自己一下——这举动也太失仪了!好在他余光一扫,瞧见身后跟着的不过是自己最亲近的几个妃子,并无外人在场,这才暗自松了口气。若是被朝中大臣或是别国使者瞧见,自己这君王的脸面,可就真要丢得一干二净了。

    一旁的湘王也跟着缓缓点了点头。他素来性子沉稳,不善言辞,此刻更是没多说什么,只是目光落在那屋子的各处,细细打量着。但从他脸上的神情,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出那份藏不住的满意与惊叹——眼尾微微上扬,嘴角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就连平日里略显严肃的眉头,也舒展了不少,仿佛被这屋子的精巧别致深深打动,满心都是认可与赞叹。

    楚王越说越是兴起,话语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接连不断地涌出来:“先不说那剔透莹润的琉璃有多稀罕,单说咱们住的那处地方,环境是真没得挑!别看里头没瞧见什么金银宝石来堆砌装饰,可那份雅致开阔的气度,在我看来,比我的王府还要大气得多!”

    他话音稍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语气里添了几分赞叹:“你派来的那个管事也尽心,特意领着我们看了那卫生间,啧,真是太方便实用了!听说那法子还是朱高煦你亲自琢磨设计的?”说到这儿,楚王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好奇,忍不住又提高了些音量,“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好像天底下就没有你不懂的东西?”

    一番话说得兴起,楚王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双手“啪啪”地拍着自己的大腿,眼里闪着兴奋的光,那股子惊叹劲儿丝毫没有掩饰。

    朱高煦缓缓起身,动作从容不迫。他走到摆放着茶具的桌旁,提起茶壶,小心翼翼地为三位王叔面前的茶杯依次斟满茶水,清澈的茶汤在杯中泛起细微的涟漪。

    他放下茶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向仍有些激动的楚王,语气平和地说道:“六叔不必如此激动,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便是。况且,您今日所见的这些,不过是我东夏国诸多事物中微不足道的一角罢了,往后您会发现,新奇的东西还有很多呢。”

    说罢,他微微颔首,示意三位王叔品茶,眼中带着几分自信与从容。

    楚王听了,不由得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明快,带着几分随性与亲和。他显然是领会了其中的善意,言语间满是给面子的意味:“那我可就却之不恭了。这几日,我定要多在东夏国各处好好走动走动,亲眼瞧瞧这片土地上藏着多少新奇与美好,看看东夏国到底能给我带来多少意料之外的惊喜呢。”

    这时,朱橚刚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香茗,茶叶的清醇在舌尖稍作停留,他便放下茶盏,也开口插话道:“其他的暂且不论,单说这里的百姓,日子过得殷实富足,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景象,半点掺不得假。单论民生治理这一块,朱高煦你啊,确实做得相当出色,值得好好称赞一番。”

    今日早上,马车行驶在东夏国的官道上,车轮碾过平整的路面,发出沉稳的声响。朱橚轻轻掀开轿帘一角,目光细细扫过沿途的景象,特意留意着当地百姓的生活日常。

    他的视线从路边田埂上忙碌的农人身上掠过,那些人虽额头渗着汗珠,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意,时不时直起身捶捶腰,与身旁的同伴说笑几句,话语里满是对收成的期盼。转过一个街角,几个孩童正在巷口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像银铃般洒满街巷,他们的衣着虽不华贵,却干净整洁,眼神里透着无忧无虑的纯真。

    朱橚心中渐渐升起一丝讶异,他一路看过来,从繁华的城镇到宁静的乡村,竟真的连一个衣衫褴褛、伸手乞讨的人都没有。每一个擦肩而过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少,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愁苦,没有怨怼,只有对当下生活的踏实和对未来日子的憧憬,满满都是对生活的希望。

    朱橚这一生,最是看重民生疾苦。想当初他潜心学医,一方面是源于骨子里对医药的浓厚兴趣,总觉得那些草木根茎里藏着无穷的奥秘;另一方面,更是因为亲眼见过太多百姓在病痛中苦苦挣扎,没钱请医、没药治病,只能在绝望中忍受煎熬,那一声声痛苦的呻吟,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实在看不得这般景象。

    如今来到这东夏国,亲眼见到朱高煦治理下的百姓,生活安乐,精神饱满,竟与他心中一直期盼的国泰民安之景一模一样。这份触动,让他不由得对朱高煦多了几分真切的好感,觉得此人确有治国之才,能让百姓过上这般安稳日子,实属不易。

    “一般一般。”朱高煦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谦虚。他并非故作姿态,事实上,心里确实没因眼前的景象生出多少自满。毕竟来自后世,见识过更蓬勃的生机、更完善的体系,东夏国如今的安稳,在他看来不过是起步,距离心中那个理想的模样还差着不少路要走。

    朱橚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朱高煦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欣慰。见他面对夸赞时毫无骄矜之色,反而透着一股沉稳的清醒,不由得缓缓点了点头,眼底的赞赏浓了几分。这般不骄不躁的性子,能在成绩面前保持冷静,确是成大事者该有的模样。

    “这儿的百姓精神面貌确实不错,瞧着个个都有劲头,便是跟京城比起来,也丝毫不差。”湘王一边缓步走着,一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整洁的街道、有序的商铺,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赞许,“而且你看这整个城市,处处都干干净净,不见脏乱堆积。单说这排水,前些日子刚下过雨,街上却没积多少水,显然是下了一番苦功夫好好规划过的,可见治理上是用了心、费了力的。”

    他说罢,转头看向身旁的人,眼神里带着几分认可,显然是打心底里觉得这番景象值得称道。

    “我说二位,有你们这样干的吗?”楚王故作委屈地叹了口气,眼神幽怨地在两位兄弟脸上扫了一圈,“你们俩看的都是当地百姓的生计、城市的治理,偏偏我眼里只瞧见了那些漂亮房屋,这一比,可不显得我多俗气嘛!”

    他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带着点自嘲的笑意,心里也清楚,两位兄弟着眼的是更深沉的民生根本,自己刚才的关注点确实显得有些浮于表面,这高下之间,确实一眼便能分出来了。

    闻言,湘王与朱橚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都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随后不约而同地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里藏着几分打趣,又有几分看透不说透的默契。

    见状,楚王脸上立刻收起了方才的笑意,故意板起脸来,带着几分佯装的嗔怪摆了摆手,提高了些许音量说道:“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了,净拿我打趣。”

    说罢,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一般,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朱高煦,身子微微前倾,朝着朱高煦的方向靠近了两分,几乎要凑到他耳边。接着,他一边挤了挤眼睛,一边微微挑动着眉毛,脸上露出一副神秘又带着点促狭的神情,压低了声音说道:“贤侄啊,你可还记得,今日我家那三小子,不是跟你提过他想独自出去开疆拓土的事儿吗?依我看呐,这事儿不急,倒是有件更要紧的得先办办。你看看那东夏国地界,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好姑娘?先给我那三小子寻一个,把亲事办了再说。不然啊,他这性子野,万一真在外面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好歹也能给家里留个后不是?”

    朱孟焯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仿佛被父王这番话噎得差点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将那满是幽怨的目光投向自己的父王,眉头紧紧蹙着,嘴角也微微下撇,那眼神里满是“父王您怎能如此”的委屈与无奈——哪有做父亲的这般咒自己儿子的?

    其实早在来时的马车上,楚王便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拉着朱孟焯追问他方才和朱高煦独处时都聊了些什么。朱孟焯本就不是藏着掖着的性子,见父王问起,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心里那个打算——想暂时和父王分开,独自去闯荡一番、历练历练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父王。

    楚王对于朱孟焯的提议并未回绝,甚至还主动提出,要从自己身边的亲卫中调拨出一部分,交由朱孟焯统领,足见其对这位晚辈的信任与倚重。

    可世事往往就是这般,越是担心的事情,越容易不期而至。正如朱高煦先前隐隐猜测的那样,楚王心中果然藏着一桩心事——他想着在朱孟焯临行之前,让儿子能留下一儿半女,也好为家族延续香火。

    朱孟焯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身为晚辈,在这样的事情上根本没有置喙的余地,更无力去阻拦长辈的意愿。他只能默默地垂下头,将所有的情绪都掩在心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一口接一口地喝着茶,仿佛那苦涩的茶汤能冲淡此刻的无奈与怅然。

    朱高煦听了六叔这番话,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暗笑这六叔说话向来如此,直来直去,带着股子生猛劲儿,一点也不绕弯子。

    不过仔细琢磨起来,这话虽然听着糙,道理却一点儿不假。此番前往遥远又未知的美洲,前路漫漫,充满了太多不确定的因素。那里的风土人情、气候环境都是全然陌生的,更别提可能遭遇的土着部落、潜藏的疾病或是各种突发的危险,任何一件事都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在那样的环境下,将士们战死沙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确保朱孟焯一定能平安归来。

    楚王心里自然是清楚的,儿子有志于建功立业,他这个做父亲的没道理去阻拦,年轻人就该有这样的闯劲和抱负。可话又说回来,朱孟焯终究是他的亲骨肉,是他看着长大的儿子。为人父母的,哪有不牵挂子女的?他心里最担心的,莫过于万一儿子有个三长两短,那朱孟焯这一脉可就真的断了根。正是这份既想支持儿子、又怕血脉断绝的复杂心思,才让他忍不住问出了那样的话。

    朱高煦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歉疚之色,轻声说道:“实在抱歉啊!咱们这东夏国才刚成立不久呢,目前确实没什么能和贵府相匹配的门第。不过嘛……”他稍稍顿了一下,接着又道,“其实我早就跟朱孟焯提过啦,每月在天城都会举办一场盛大的相亲大会哦!如果朱兄有意向的话,不妨去那里碰碰运气吧。至于最终能否顺利觅得如意佳人,那就得看缘分咯~嘿嘿嘿!”

    其实吧,朱高煦心里头也挺犯嘀咕的。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啊!虽说他跟朱孟焯才刚见一面,但要让他就这么随随便便给人家牵线搭桥、乱点鸳鸯谱,那他还真有点儿下不了这个决心。毕竟对朱孟焯这人到底咋样儿,他压根儿就是两眼一抹黑呀!要是他冒冒失失地站出来说合,那些原本对朱孟焯有意向的大户人家闺女们,说不定会二话不说就把自家宝贝女儿送过来。可问题在于,如果最后发现朱孟焯这家伙根本不靠谱儿,那不就等于把这些好端端的大姑娘给推进了万丈深渊嘛!这叫什么事啊!所以说,朱高煦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得再观察观察、多打听打听才行……

    因此,与其费尽心思地安排和介绍,倒不如放手让朱孟焯亲自前往相亲会,凭借自身魅力展现自我风采。倘若真有哪位女子能够相中他、倾心于他,那么这完全取决于他个人的能力与缘分,与旁人并无太大关联。毕竟感情之事强求不得,一切皆需顺其自然。如此一来,既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烦与纠葛,又能给予朱孟焯一个独立自主追求幸福的机会。

    楚王眉头微蹙,脸上的疑惑如同被投了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不解的涟漪。他微微侧过身,脖颈轻转,带着几分探究与诧异,目光落在身旁的儿子朱孟焯身上。“相亲会?”他口中喃喃,语气里满是茫然,这档子事,朱孟焯竟是半个字都没跟他提过,实在蹊跷得很。

    朱孟焯被父王这带着审视的目光一瞧,顿时像只受惊的小兽,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肩膀也微微垮了下来,透着几分心虚。他能感觉到父王那道视线如同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自己身上,让他不敢有半分躲闪。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将自己从旁处听来的那些零碎信息,捡要紧的、没什么差错的,一五一十地简略说了一遍,期间还时不时偷瞄父王的神色,生怕哪里说得不对惹来不快。

    楚王听完朱孟焯的叙述,倒也没再揪着朱高煦的事情多问,反而是猛地抬起大手,“啪”的一声拍在身前的案几上,震得上面的茶盏都轻轻晃动了一下。他脸上瞬间绽开爽朗的笑容,眼中闪烁着几分兴味,朗声道:“好!那就让我儿去那相亲会走一遭!哈哈,这倒是桩新鲜有趣的玩意儿,先前听都没听过。”说罢,他捋了捋颌下的短须,兴致更浓了些,“等回头得空了,本王也定要去瞧瞧热闹,看看这新奇的场合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朱孟焯看着父王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自家父王这爱凑热闹、爱听新鲜事的性子,还真是一点没变,跟个孩子似的。

    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向旁边,正见五弟、六弟两人脸上都写满了跃跃欲试,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是被“相亲会”这新鲜名头勾动了心思。朱孟焯不动声色地斜睨了他们一眼,心里暗暗琢磨:你们俩就先乐着吧。父王向来主张儿女早成家,这次借着相亲会的由头,指不定临走前就会把你们俩的婚事也提上日程。真到了那时候,有你们愁眉苦脸的时候,看你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兴奋。

    这般想着,他脸上不动声色,只轻轻咳了一声,将话题往别处引了引。

    “对了,那几个小子呢?还没回来?”

    眼看在座的人都已各就各位,唯独不见那几个孩子的身影,楚王脸上的笑意渐渐敛了去,他微微挺直了些脊背,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开口问道,语气里满是疑惑。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楚王的话音刚落,酒楼里便有了动静。从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处,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略显杂乱的脚步声,踏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噔噔”的轻响。紧接着,一个个小脑袋便从楼梯口探了出来,好奇地张望着二楼的情形。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孩子,正是楚王如今最疼爱的九子朱孟爟,也是他眼下最小的儿子。小家伙约莫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短褂,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脸蛋红扑扑的,眼神灵动,一抬头就瞧见了楚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只是事情的发展,全然没如楚王预想的那般。他原以为儿子定是玩得不亦乐乎,脸上满是尽兴后的灿烂笑意,可眼前所见,却与设想大相径庭——小王子脸上哪有半分喜悦,反倒挂着一副哭丧的模样,额头上、脸颊边还鼓着好几个红通通的大包,看着就格外显眼。

    等儿子一上了楼,眼角的余光瞥见楚王,那股子委屈再也按捺不住,小短腿迈得飞快,“噔噔噔”就朝着楚王扑了过来。他甚至没给楚王开口询问的机会,小嘴一撅,豆大的泪珠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滚落下来,抽抽噎噎地带着哭腔喊:“呜呜呜,父王,我、我被人打了……”那声音里的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连带着肩膀都一抽一抽的,看得人心头发软。

    在朱孟爟的身后,朱有熺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他那张平日里还算周正的脸上此刻满是伤痕,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似乎还有未干的血迹,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不小的冲突。与朱孟爟哭哭啼啼、一上来就忙着向周围人诉说委屈的模样不同,朱有熺只是抿着嘴,一声不吭地走到自己父亲身旁,默默地站定。他低垂着眼帘,不知道是在忍着伤痛,还是在心里琢磨着什么,那副沉默的样子,反倒比哭泣更让人觉得这场纠纷或许并不简单。周围的人看着他这副模样,也都暂时收住了议论,目光在他和朱孟爟之间来回流转,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楚王伸出手,轻轻抚上儿子眼睛上那两个明显肿胀的黑眼圈,指腹触到那滚烫又坚硬的肿块时,心中的火气不由得往上蹿了蹿,眉头也紧紧拧了起来。他目光一扫,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回来的孩子们里,除了朱孟爟和朱有熺这副狼狈模样,自己的八儿子朱孟炤也好不到哪儿去,胸前的衣襟皱巴巴的,上面还印着几个清晰的黑脚印,一看就是被人踹过。

    再看其余几个孩子,却是一个个衣着整齐,身上连点尘土都少见,完好无损得与眼前这几个受伤的孩子形成了鲜明对比。楚王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们,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悦。被他目光扫到的孩子,一个个都像被烫到似的,慌忙低下头,或是眼神闪烁着往旁边瞟,明显是在心虚,不敢与他对视。这副模样,更让楚王心中的疑团和怒火又加重了几分,显然这事没那么简单。

    刚回来就瞧见儿子们这副模样,一个个鼻青脸肿、狼狈不堪,楚王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自己的孩子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欺负了,这口气怎么咽得下?他强压着怒意,沉声喝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这话是冲着六儿子朱孟爚说的。毕竟出门前,分明是朱孟爚拍着胸脯保证,会照看好弟弟妹妹们。可眼下呢?几个年纪小的被揍得不成样子,他这个做哥哥的却毫发无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这让楚王心中的恼怒又添了几分,眼神里也带上了几分问责的意味。

    可还不等朱孟爚把酝酿好的话吐出口,一旁的朱孟爟已经急不可耐地抢了先。他猛地往前凑了半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委屈与愤懑,伸出微微发颤的右手,在自己身上好几处地方连连指点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夹杂着几分强撑的倔强:“父王您看!这里的孩子实在太野蛮了!一个个浑身是泥,脏得不像样子,偏偏还蛮不讲理。他们先是设了圈套来骗我,被我戳穿了之后,竟然一拥而上动手打人!当时周围足足围上来五六个人,一起对着我们动手,您瞧瞧我这胳膊,还有这儿,还有这儿……到处都疼得厉害!父王,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说罢,他像是终于撑不住似的,眼圈又红了几分,方才被打时强忍着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仿佛要把满心的委屈都一股脑儿倒给面前的父王。

    “你们这么些人,反倒被五六个孩子给打了?”

    楚王听得这话,先是一愣,随即被气笑了,嘴角撇着,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讥讽,转头没好气地冲朱孟爚问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面对父王这夹枪带棒的质问,朱孟爚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些什么——或许是想说对方来得突然,或许是想解释那几个孩子下手有多蛮横。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他无奈地垂下头,眼帘沉沉合上,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副沉默又憋屈的模样。

    楚王看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更旺了。这好歹是堂堂王爷的儿子,怎么就窝囊成这样?被几个孩子欺负了不说,连句硬气的辩解都没有,真是越看越让人生气。

    “不对,堂兄这话可说得不准确!”就在众人还在为方才那番关于打架人数的议论而各有想法时,朱瞻墨却忽然往前迈了一小步。他仰着小脸,神情严肃得与年龄不太相称,一本正经地开口纠正道:“当时围着打的哪里只有五六个孩子呀?依我瞧着,怎么也得有十多个呢!三位堂兄就算再厉害,可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这才落了下风,被打得这么惨的。”他说这话时,小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满是笃定,仿佛当时那混乱的场面还清晰地印在眼前一般。

    在刚刚瞧见朱孟爟的那一刻,楚王妃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她快步走上前,脚步里满是急切的关切。看着朱孟爟脸上那明显的伤痕,她更是心疼不已,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指尖的动作温柔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想通过这轻轻的触碰来减轻他的疼痛。

    而此刻,当朱瞻墨的话音落下,楚王妃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几分。她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站在那里的朱瞻墨,方才还满是疼惜的眼眸中,倏地闪过一抹不容错辨的狠厉,那眼神里像是淬了冰,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她开口问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忽视的威严:“是谁干的?”

    一旁的楚王见王妃怒气冲冲,眉头紧锁,却并未多言。他沉默地立在那里,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显然,他心中的恼怒丝毫不亚于盛怒的王妃。

    回溯过往,前几个孩子降生时,楚王正肩负着保家卫国的重任,常年驰骋在沙场之上,各地征战的烽火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的时间。那时的他,即便心中对妻儿满怀牵挂,却也只能将这份柔情深埋心底,一门心思扑在军务上,能陪伴在他们身边的日子寥寥无几,甚至连孩子们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模样,都只能从偶尔传来的家书里略知一二。

    然而朱孟爟出生时,情形却大不相同。彼时楚王恰逢被朱允炆闲置在家,骤然从繁忙的军务中抽离,反倒有了大把的闲暇时光。更巧的是,家中其余的孩子都已渐渐长大,各自有了自己的玩伴与天地,唯有这个刚出生的小儿子朱孟爟,成了他朝夕相处的陪伴。从咿呀学语时被他抱在膝头,到蹒跚学步时摇摇晃晃地追着他跑,朱孟爟的每一个成长瞬间,楚王都未曾错过。那些一同在庭院里晒太阳、在书房里看他练字、在花园里听他讲沙场故事的日子,点点滴滴都浸润在时光里,让他对这个小儿子滋生出远超其他孩子的深厚感情,这份情谊,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变得沉甸甸的,难以割舍。

    方才朱孟爟被人打了,哭着跑回来向楚王告状时,楚王脸上先是掠过一丝不满。他眉头微蹙,心里暗自嘀咕:这好歹是我楚王的儿子,被人欺负了,怎的就不知道打回去?反倒哭哭啼啼地跑回家,这般模样着实有些怯懦,让他看了心里颇不是滋味。

    可当他听完朱高煦的解释,知晓对方竟是人多势众,小儿子是寡不敌众才吃了亏时,那点不满便如潮水般退去了。他心里顿时释然了——原来如此,对方人多,小儿子一个人自然难以应付,这般情况下受了委屈,倒也情有可原,算不上是胆小懦弱。这么一想,他看向朱孟爟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理解与心疼。

    虽说朱孟爟打小就跟着学些拳脚功夫,可终究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筋骨尚未长成,力气也跟不上。就算练得再勤勉,这身子骨摆在这儿,真要对上好几个同龄孩子,打不过也实属正常,没什么可苛责的。

    只是楚王心里头却泛起一丝嘀咕,他眨了眨眼,暗自琢磨着——莫不是自己看错了?方才朱瞻墨开口说话之后,他分明瞧见,明明是挨了打的朱孟爟他们三个,脸上反倒隐隐透出几分不自在,眼神躲闪,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那模样着实有些反常。

    面对楚王与楚王妃两道视线的聚焦,朱瞻墨脸上却漾开一抹狡黠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孩童般的促狭,又藏着一丝胸有成竹的得意。紧接着,他咧开嘴,像是邀功般骄傲地挺起小小的胸膛,那模样活脱脱一只刚打赢架的小兽,带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牛逼哄哄地扬声道:“我打的!”

    “原来是……啊?”

    楚王妃方才还带着几分温婉的话音刚落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绊了一下,戛然而止。她那双原本带着些许朦胧的眸子,在消化完朱瞻墨话语的瞬间,顿时微微一怔,眼底的迷茫迅速褪去,清明如同被晨露洗过一般,瞬间清晰了许多,里面满满都是难以置信的惊讶。

    起初,楚王妃心头的火气正盛,满心想着要好好教训那个敢动手打自己儿子的人。毕竟在这楚王府的地界上,她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尊荣,府里上下谁不顺着她的心意?如今自家孩儿受了委屈,竟是被一个看着不起眼的百姓动了手,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她眉头紧蹙,眼底已泛起几分厉色,正要开口吩咐下人去拿人。

    可当听到朱瞻墨也参与其中,甚至是他先动的手时,楚王妃那股子即将爆发的气焰像是被瞬间泼了盆冷水,倏地就萎靡了下去。她脸上的怒意僵住,随即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忌惮。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楚王府就算在地方上再有权势,家底再厚实,又怎么比得上朱高煦一家子的分量?那可是皇亲国戚,手握重权,远非他们这些藩王能轻易抗衡的。真要为了这点事与他们起了冲突,最后吃亏的定然是自己。此刻,别说要讨回公道,楚王妃只想着赶紧息事宁人,万万不敢得罪了这尊大佛。

    一时间呆愣在原地叶不知道说些什么。

    楚王的脸色也“唰”地沉了下来,如同罩上了一层乌云,没好气地瞪着一旁正偷偷坏笑的朱瞻墨。那小子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眼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明摆着就是故意想看他们夫妻俩这副进退两难的窘态。

    楚王心里跟明镜似的,把朱瞻墨那点小心思看得透透的。可转念一想,对方毕竟是晚辈,又是朱高煦的孩子,自己身为长辈,总不能真跟个小辈计较这些,传出去反倒显得自己度量小了。这般思忖着,楚王只得强压下心头那点不快,眼神沉沉地移开了视线,算是默认了这场小小的“挑衅”。

    好在朱高煦一家子还算体面,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应有的气度,并没有因为先前的些许不快就刻意为难陆青叶和朱瞻墨夫妻二人,场面上的平和总算是维持住了。

    陆青叶见状,心里那点因朱瞻墨方才言行而起的火气却没压下去。她也顾不上周遭还有旁人,直接生猛地上前一步,伸手就精准地揪住了朱瞻墨的耳朵,力道不算轻,带着几分实打实的教训意味,口中嗔怪道:“谁让你这么和长辈说话的?没大没小的,平日里教你的规矩都忘到哪儿去了?”

    朱瞻墨被揪得微微蹙眉,却也没挣扎,只是垂着眼听着。陆青叶教训了他两句,见他没再反驳,这才松了手,随即转过身,脸上的厉色褪去不少,换上了略带歉意的神情,朝着楚王妃福了福身,语气诚恳地说道:“王妃莫要见怪,这孩子被我惯坏了,年纪轻不懂事,方才言语上若是有什么冲撞之处,还望王妃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和楚王妃那副明显带着情绪的样子不同,周王妃瞧着朱有熺那副狼狈模样,自始至终都没多说什么。她就那么安静地立在一旁,眼神平静地扫过眼前的场景,仿佛只是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既没有流露出生气的神色,也不见丝毫同情,让人猜不透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楚王妃这边,心里头其实是有些憋屈的。她向来知道朱高煦一家子不好惹,平日里都是能避则避,可今天自家儿子被欺负成这样,还被朱瞻墨明里暗里地调侃,饶是她想忍,脸上也实在挂不住。她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对着陆青叶说道:“无妨,小孩子家家的,童言无忌,我怎么会放在心上呢。”

    话虽这么说,她话锋却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切和心疼:“只是我实在想弄明白,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家老九从小就乖巧懂事,性子也温和,从来没跟人红过脸,更别说受这么重的伤了。你瞧瞧他现在这模样,我这个当娘的看着,心里头实在是疼得慌啊。”

    说着,她还真就抬起手,在眼角处轻轻擦了擦,像是在拭去不存在的泪水,那姿态做得有模有样,仿佛真的心疼到了极点。其实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刚才远远地就听见儿子哭喊着,说是被当地几个百姓家的孩子给打的,只是眼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总得把姿态做足了,也好讨个说法。

    楚王妃在心里暗暗琢磨,朱瞻墨这时候站出来说话,八成不是为了什么公道,不过是想护着自己人罢了。

    可这事儿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她楚王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平日里最是看重脸面。若是老九真是被朱高煦家的孩子们欺负了,那也就罢了,毕竟朱高煦一家子不好惹,有气也只能往肚子里咽,认个怂也就过去了。

    可现在听儿子说,动手的竟是几个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堂堂王府世子,被几个乡野百姓的孩子打成这样,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以后她楚王府还怎么抬得起头来?这口气,说什么也咽不下去。

    楚王妃话音刚一转,目光便精准地落在了一旁的朱孟爚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朱孟爚,老六,你来说说,当时到底是怎么个情形。”

    被点到名的朱孟爚顿时显得有些尴尬,他不自然地抬手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闪躲,一副扭捏不安的模样,支支吾吾地说道:“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九弟当时正和那些孩童在一块儿玩耍,不知怎么就起了些口角,说着说着没忍住,随后便打了起来。”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有些低,显然也知道这话里的含糊之处,却又不好说得太过明白。

    楚王妃听了朱孟爚的话,眉头一拧,当即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弟弟被人打?做哥哥的这点担当都没有?”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往旁边朱瞻墨等人的方向扫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朱瞻墨方才不是说动手的是他们这边的人吗?你朱孟爚这话说得含糊其辞,压根没提这茬,是想瞒着什么?这不明摆着还有话没说清楚么。

    朱孟爚被她这么一瞪,头垂得更低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显然是被问得有些手足无措。

    朱孟爚被母妃这么一呛,声音压得更低了,干脆装作没瞧见她那带着不满的眼神,打着哈哈想混过去:“哎呀母妃,说到底也就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人家的大人都没出来说什么,我这当哥哥的要是贸然插手,反倒显得不太妥当不是?”

    楚王妃听了这话,顿时有些气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他们大人当然不会管了!你也不想想,挨打的又不是他们家的孩子,受疼遭罪的是我儿子!他们自然乐得袖手旁观!”她越说越觉得委屈,看向朱孟爚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楚王妃才不管这些弯弯绕绕。她自忖是堂堂王妃,在楚地的时候,向来是说一不二,府里上上下下谁不得看她的脸色行事?别说是主动招惹,就连那些寻常百姓,也就是她口中的“泥腿子”,平日里跟她多说一句话都得鼓足十二分的勇气,战战兢兢,更别提敢动她儿子一根手指头了。

    在她看来,朱孟爚就算是仗着年纪大些欺负了人,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在她眼里,那些乡野村夫家的孩子,怎配与自己这金枝玉叶、身份尊贵的儿子相提并论?儿子就算有什么不妥,也轮不到那些身份低微的人置喙,更别说动手了。她心中的傲慢与偏见早已根深蒂固,只觉得自己的血脉高人一等,旁人的委屈与道理,在她这儿根本不值一提。

    从始至终,楚王都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落在眼前发生的一切上,仿佛一位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他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既不显露急躁,也未有丝毫不耐,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仿佛在细细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将所有细节都尽收眼底,却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那份沉静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另一边,朱高煦同样自始至终关注着事件的走向,眼神锐利,不曾有片刻移开。当他看到朱孟爚说话时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半天也没能把事情解释清楚,脸上不禁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随即把目光转向身旁的儿子,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着几分随意,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一般,开口说道:“瞻墨,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朱瞻墨其实早就按捺不住想开口了,方才好几次话都到了嘴边,却被身旁的母亲悄悄用眼神或是小动作拦了下来,硬是没捞着说话的机会。此刻一听父亲发话,他像是得了特赦一般,立刻往前迈了一大步,站到了众人视线更显眼的位置。

    他先是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鄙夷,瞥了朱孟爚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不屑,显然半点没打算给这位堂兄留什么情面。紧接着,他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对方,嘴角一撇,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与锐利,脆生生地说道:“这事儿其实简单得很——就是人本事不行,脾气倒挺大!”

    被朱瞻墨这般指着鼻子直言痛骂,朱孟爟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般火辣辣的。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怒到了极点。

    然而,理智终究还是压过了怒火。他心里清楚,如今自家的处境艰难,事事都要仰仗着朱高煦一家才能维持下去,若是此刻冲动地当面叫嚣起来,惹得对方不快,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即便心里憋屈得厉害,他也只能死死咬着牙,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硬是没敢发作出来,只是那通红的脸色和紧绷的身体,依旧泄露了他此刻的愤懑与不甘。

    朱瞻墨先是定了定神,理了理方才因情绪激动而有些纷乱的思绪,随即放缓了语速,条理清晰地开口说道:“事情是这样的,那会儿我们几个买了些玻璃球,一开始我和其他几个孩子跟他一起玩,本来玩得好好的,有来有回挺开心。可谁知道,朱孟爟输得多了,大概是觉得在人前丢了脸面,脸上挂不住,突然就恼了,不仅没好气地把另外几个孩子赢来的玻璃球全给踢飞了,还对着人家破口大骂,好好的玩闹就这么被他搅黄了。”

    “咱天城的孩子,那股子泼辣劲儿可不是白练的,哪能容得下他在这儿撒野?当场就跟他针锋相对地吵了起来,那气势半点不输!”说到这儿,朱瞻墨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神色,得意地挺了挺肚子,仿佛自己也亲身参与了那场对峙一般。

    他顿了顿,又带着几分鄙夷继续对朱孟爟数落道:“可谁能想到啊,就这么个货色,论嘴上功夫吵不过,想耍横动手吧,也没那本事。结果呢?被咱们这儿几个孩子一围,三下五除二就给收拾了,说白了就是挨了顿揍,纯属自找的!”

    朱孟爟听得这话,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鼻子都差点气歪了。他暗自咬牙:什么叫“这玩意”?这话也太没规矩、太不尊重人了!好歹自己也是个体面人,被这么形容,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旁的楚王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方才还强压着的情绪此刻再也绷不住。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的由头竟然是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儿子偏偏就把这事儿闹得如此难看,简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他丢尽了脸面,让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那朱有熺这两个臭小子呢?他们又是因为什么事情被揍成这样惨不忍睹的模样啊!朱高煦看着眼前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朱孟爟和另一个人,不禁感到一阵诧异与好奇涌上心头。朱高煦忍不住笑出声来,觉得这场景实在滑稽可笑至极。然而笑声过后,他还是不忘指着朱孟爟二人,转头向一旁的朱瞻墨追问道:快给本王说说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他们两个啊?”朱瞻基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当时瞧见朱孟爟被围着打,那俩人倒是半点没犹豫,立马就冲上去帮忙了,论起义气来倒是真不含糊。只不过嘛,双拳难敌四手,最后就跟着一块儿挨了顿揍呗。”

    此话一出,朱有熺只觉得脸颊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烧得滚烫,恨不得脚下的地板立刻裂开一道缝,好让他一头钻进去躲起来,再也不用面对眼前这尴尬又难堪的场面。

    想当初在村子里,他朱有熺也是出了名的“厉害”,三五个半大的孩子凑在一起,谁也不是他的对手,抡起拳头就能把人唬得连连后退,那时的他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可谁能料到,到了这里,不过是几个年纪相仿的同龄人,竟把他和同伴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说起来更是丢人,当时明明是五个人对付他们三个,按理说怎么也该占些便宜,可事实却是,他们三个被对方逼得节节败退,别说主动还手了,就连护住自己不挨更多打都难,胳膊腿上挨了几下,现在想起来还隐隐作痛。

    更让他心里不是滋味的是,打不过也就罢了,细究起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们没理。当时脑子里一热,只想着朱孟爟是自家人,他受了点气,自己作为堂兄弟,没道理袖手旁观,便一股脑地跟着冲了上去帮着出头,如今冷静下来想想,确实是他们先动的手,理亏在先,这脸上就更挂不住了。

    朱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倾斜,浅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茶液滑过喉咙,留下淡淡的回甘。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然模样,仿佛方才的争执与混乱都未曾入眼,只待周遭稍稍安静些,才缓缓将目光落在朱有熺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晚上回去,把《三字经》抄上五遍。”

    “啊?”朱有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刚有些缓和的脸色瞬间又垮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往下撇着,那副苦巴巴的样子,像是吞了黄连一般。抄五遍《三字经》,想想都觉得手酸,他哪里情愿。

    “太过分了!虽说都是些孩子在一起玩闹,磕磕碰碰本也难免,可也没必要动手打得这么重吧?”楚王妃柳眉紧蹙,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火气,目光扫过一旁默立的朱孟爚,带着几分训斥的意味,“你当时就在场,即便不好直接插手,难道就不知道出声阻拦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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