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城中便骤然响起密集而沉闷的马蹄声,连驿馆破旧的窗棂都在微微震颤。
李晓明闻声,立刻翻身坐起,侧耳倾听片刻,便知道是拓跋六修的大军开拔了。
他迅速起身,将昨日擦拭干净的明光甲,一件件套在身上,系紧绦带,又唤醒了仍在熟睡的众人。
陈二、潘石毅、林兰都是老行伍,闻声即起,动作利落。
青青也揉着惺忪睡眼坐起,
只有公主明熙嘟囔着翻了个身,还想再赖会儿床,却被青青拧着大腿唤醒。
待众人都聚到院中,李晓明面色凝重地道:“各位,咱们这回认错了门,来错了地方。
这个拓跋六修单于,是咱们要找的拓跋义律单于的死对头,且性情暴戾,绝非善类。
此地实非久留之所,不可长久待下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昨日我虽是一时侥幸,用激将法说动他出兵剿匪,
但以我观之,这拓跋六修出兵,多半只是为了泄愤,顺便夺回那‘两万石’粮食,
绝非真心实意要救滇英少将军。
咱们不能将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
陈二接口道:“将军说得在理。我也看出来了,
那六修单于眼里,只有他自己的脸面和好处,咱们少将军的死活,他恐怕未必放在心上。
说不定剿匪时根本不管不顾,任由其自生自灭。”
李晓明点点头,正色道:“正是如此。
故而,我打算今日跟着他们的剿匪大军前去,见机行事。
无论如何,得想办法找到机会,把少将军给救出来!
这来鲜卑换马的主意,是我怂恿羌王的,以致于众人皆都因此遇难,少将军也被掳走,
我若不亲手将他平安救出,这辈子良心难安。”
他看了一眼众人,安排道:“你们几个,立刻将昨日采买的物资,连同咱们原有的行李,全都收拾停当。
然后先行出城,不要引起注意,就到咱们进城前看到的、城南那片帐篷区附近等候。
那里人杂,容易隐藏行迹。
等我救出少将军,便立刻去那里与你们会合。
咱们再一同启程,一路向西南方向去,寻找真正的拓跋义律大单于!”
他话音刚落,青青便急了,上前拉住他的袖子,嚷嚷道:“你……你一个人去?
那拓跋六修有几千兵马,还怕救不出滇英么?
咱们还是一起去城外等候消息吧,何必非要亲身犯险?”
李晓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叹了口气,语气却异常坚决:“青青,你不懂。
兵凶战危,乱军之中,谁会在意一个被俘之人的死活?
要救出少将军,非得我亲自去才行!”
他侧耳听了听,城中愈发急促的马蹄声,对众人说道:“听这动静,单于的大军恐怕已在城外聚集,即将开拔,
没时间耽搁了!你们快按我说的做!”
说罢,他不再理会众人担忧的目光,提起长枪,又背上一副弓箭,利落地出门上了大红马。
“阿发!你小心啊!”
公主明熙抱着新买的布料,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晓明在马上回头,朝众人挥了挥手,随即一抖缰绳,低喝一声:“驾!”
大红马撒开四蹄,载着他冲出了驿馆破败的院门,头也不回地向着城外奔去。
众人望着他的背影,只好无奈地收拾行李。
却说李晓明策马来到城外,只见城外的平野上,旌旗招展,人马喧嚣。
一队队鲜卑精骑,正络绎不绝地从城门中鱼贯驶出,在城外空地上迅速集结列队。
骑士们铠甲鲜明,枪尖映着晨光,战马喷着响鼻,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和牲口特有的气味,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拓跋六修正被范先生,和几名顶盔掼甲的武将簇拥着,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正在集结的军队。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乌金盔甲,外罩一件猩红的披风,头戴缀着狼尾的金冠,手持马鞭,顾盼之间,倒是颇有几分一方雄主的威仪。
李晓明拍马向着高坡奔去,
想要靠近时,却被几名骑兵侍卫横枪拦住,口中呵斥着鲜卑语,显然不让他这个“外人”随意靠近主帅。
李晓明连忙勒住马,朝着高坡上的拓跋六修等人挥手,扯开嗓子喊道:“单于!大单于!陈某在此!”
拓跋六修闻声,皱着眉头朝这边望来,认出了李晓明,挥了挥手中的马鞭。
那几名挡路的骑兵侍卫见状,这才收起长枪,让开道路。
李晓明连忙催马小跑上前,来到坡下,翻身下马,对着坡上的拓跋六修恭敬地拱手行礼,
朗声道:“闻得单于今日兴义兵,剿灭阴山匪患,顺道搭救我家少主,
陈某感念单于恩德,无以为报,特来军中效力,略尽绵薄之力!”
拓跋六修骑在马上,用马鞭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掌心,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晓明,
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道:“哦?你倒是有心。
不过……本王后来听
前夜在城外,你可是好本事啊,一个人,一把枪,连杀了我五名骁勇的骑兵哨探。
本王原本打算,等剿匪回来,再好生跟你算算这笔账,拿你抵命。
没想到,你倒自己来了。”
李晓明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这拓跋六修,竟又算起这笔后账来。
他连忙躬身解释道:“单于明鉴!当时夜色深沉,伸手不见五指,
贵军哨探骤然出现,又不听在下解释,不由分说便挺枪来刺!
在下实在是被迫自卫,情急之下,失手伤了单于的人马,绝非有意冒犯!
此事纯属误会,
还望单于宽宏大量,看在我等千里送粮、一片诚心的份上,饶恕在下无心之失吧!”
拓跋六修抬起下巴,用鼻孔“哼”了一声,冷言道:“误会?本王麾下勇士的性命,岂是‘误会’二字就能揭过的?
不过……念在你昨日献计有功,又‘有心’前来效力的份上,本王便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用马鞭虚点着李晓明道:“你杀了我们五人,等会儿交战之时,你也需得亲手杀死五名敕勒贼人,
用他们的首级,来抵偿你欠下的五条人命债。
若是杀不够……或是临阵退缩,哼,两罪并罚,定斩不饶!”
李晓明闻言心中一松,连忙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躬身应道:“单于恩典!
在下谨遵钧命!必奋勇杀敌,以赎前罪!”
拓跋六修不再看他,转过头去。
此时,他亲率的两千骑兵已经集结完毕,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只闻战马偶尔的响鼻,和铁甲摩擦的轻微声响,一股无形的杀气弥漫开来。
拓跋六修留下大当户拓跋胥,率众守城,
自己大手一挥,手中马鞭指向北方阴山方向,声如洪钟:“儿郎们!随本王出征,踏平贼巢,扬我鲜卑军威!”
“吼!吼!吼!” 两千骑兵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数名传令兵飞马往来,用鲜卑语和生硬的汉语同时高喊:“开拔!目标,阴山白道南口!”
大军开动,如同一条长蛇,蜿蜒而去,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李晓明不敢怠慢,连忙翻身上马,
小心翼翼地跟在拓跋六修的王旗后面,混在一众鲜卑将官的行列中,随着大军一同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