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李晓明闻听拓跋猗卢是拓跋义律谋害死的,不禁大为震惊。
于杰见他仿佛真的不知内情,便带着愤慨,低声讲述起来:“只因当初,上上一任代王,就是那义律的亲爹拓跋弗老王爷,
他临终之时,其子拓跋义律年幼,难以服众,老王爷深明大义,便将代王、单于之位,传给了自己的亲兄弟,也就是我们的老单于拓跋猗卢!”
他语气激动起来:“那拓跋义律,从小被老单于抚养长大,视如己出,百般呵护!
可这贼子,长大后却狼子野心,对单于之位耿耿于怀,全然不念老单于对他的养育护佑之恩!
终于,他趁着当今的六修单于——当时还是王子,奉老单于之命,外出修筑新平城之际,在盛乐城内发动叛乱,用卑鄙手段谋害了老单于!”
于杰眼中露出痛恨之色:“这还不算完!
那贼子谋害老单于后,又矫造诏令,谎称老单于病重,急召六修单于回来侍奉,
实则是设下陷阱,欲图将六修单于也一并害死,好彻底铲除障碍,稳固其篡夺来的王位!
幸好六修单于机警,回城后察觉不对,
历经九死一生,才侥幸逃出盛乐,回到平城旧部,召拢忠于老单于的兵马,起兵讨逆!”
他最后总结道:“这贼子倒行逆施,人神共愤!
直到前不久,六修单于才终于率领义师,杀败了那叛徒义律,重新夺回了这盛乐王庭!
这才是真相,你可千万不要误信谣言!”
李晓明直听得目瞪口呆,
在于杰口中,整个事件的因果黑白完全颠倒!
弑君篡位的,变成了忍辱负重、起兵靖难的英雄拓跋六修;
而真正要为老单于报仇的拓跋义律,却成了忘恩负义、弑叔篡位的逆贼!
这番说辞,乍听之下,竟然也逻辑自洽,似乎合情合理!
他强压住心中想要反驳的冲动,又试探着问了一句:“可是……既然那拓跋义律如此奸恶,
为何老单于嫡亲的女儿,义丽郡主,却会跟着她的堂兄义律,
反而……不与她的亲哥哥六修单于在一起呢?
这似乎……似乎有些不合常理啊。”
于杰闻言,脸上露出痛心疾首和无可奈何的神色,重重地叹了口气,摇头苦笑道:“唉……这正是那贼子可恨之处!
郡主年轻,心地单纯,不知世事险恶。
那拓跋义律自幼与她一同长大,最是善于伪装,不知用了什么花言巧语蛊惑了郡主!
使得郡主总是不信自己的亲哥哥六修单于,反而一心跟着那贼子,
甚至到处为那贼子说话,诋毁六修单于!”
他愤愤不平:“正因如此,
不少不明真相的部众,见老单于的嫡亲女儿都站在那叛徒一边,便误以为其中另有隐情,
居然听信了那贼子的谎言,为其所蒙蔽,当真可叹又可气!
六修单于每每念及此事,都痛心不已,却又顾念兄妹之情,不忍对郡主用强,只能期盼着她早日醒悟,迷途知返啊!”
李晓明听了于杰这番情真意切、逻辑“圆满”的讲述,心中已然一片雪亮。
这拓跋六修,干出了弑父这等禽兽不如的勾当,
为了稳固统治,洗白自己,竟编造出如此一套颠倒黑白的谎言,
并且成功地灌输给了像于杰这样的底层部众!
这可真正是厚颜无耻,阴险歹毒到了极点!
他想起拓跋义律的豪爽仗义,想起义丽郡主的纯真善良,
任谁接触过他们兄妹,都能感受到那是真正的英雄和好女子,怎会像于杰口中描述的那般不堪?
若非拓跋六修真的做出了天理难容的恶行,
他的亲妹妹,老单于的亲生女儿,又怎会不惜与亲兄决裂,也要站在“敌人”那一边?
这种血海深仇,骨肉反目,岂是几句“蛊惑”、“蒙蔽”就能解释得通的?
看着于杰那深信不疑、甚至带着对“叛徒”义愤的表情,李晓明知道,这些被谎言长期洗脑的普通士卒,不是一时半会能用道理说通的。
他们接收的信息就是如此,并且已经形成了牢固的认知。
此刻说破,非但无益,反而可能招来祸事。
于是,他压下心中的翻腾,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同仇敌忾的神色,
顺着于杰的话,敷衍地感叹道:“原来如此!原来这其中还有这般曲折!
可恨那拓跋义律,竟如此丧心病狂,欺世盗名!
早该将其彻底剿灭,以告慰老单于在天之灵,也还草原一个朗朗乾坤才好!”
于杰见李晓明“明白”了“真相”,连连点头,一副“你终于懂了”的表情,
愤慨道:“正是!六修单于英明神武,定能早日铲除逆贼,重整河山!”
李晓明笑了笑,结束了这场让他心中发寒的对话,开始逛街采购。
在那热心肠的于杰带领下,众人在盛乐城的街市上,转悠了一两个时辰,着实采购了不少东西。
沉甸甸的几袋粟米、黄澄澄的小米,咸香耐放的肉脯、肉干,耐穿的牛皮靴子,
直将陈二和潘石毅的背囊塞得满满当当。
青青则在一个晋人老匠的摊子上,精挑细选,买齐了瓦盆、陶碗、木勺等一应炊具,
甚至还淘换到一口半新的小铁锅,
李晓明见那铁锅厚敦敦的,远不如当初,他自己在汉复县做的轻薄铜锅好用,
但就算是这样,也喜得青青眉眼弯弯。
公主更是如鱼得水,在各色布摊前流连忘返,
最终心满意足地扯了好几块,颜色艳亮的粗纺毛布和染了靛蓝、茜红的麻布,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上新裙子的模样,一路走一路傻乐。
李晓明深知草原上昼夜温差极大,眼下虽是春季,但一旦露宿荒野,夜晚的寒气依旧刺骨。
于是,他寻到一个专营皮货的胡商,不惜花了高价,买下几张厚实柔软、鞣制得极好的羊皮裘。
这羊皮裘虽不及狐裘貂裘名贵,但保暖实用,
夜里裹在身上,或铺在地上,便能抵御寒气,再不必像前些日子那般冻得瑟瑟发抖。
采购完毕,日头已近中午。
李晓明心中记挂着于杰的帮忙,也为了犒劳众人连日来的辛苦,便做东请客,领着大伙儿在街边一家的胡人酒肆里坐下。
点了满满一桌手抓羊肉,几大壶酸中带醇的马奶酒。
众人围坐一团,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暂时忘却了身处险地的忧虑和连日奔波的疲惫。
饱餐一顿后,李晓明与于杰拱手作别,于杰自回营去了。
众人则扛着大包小包,牵着驮满物资的马匹,回到了那破败的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