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万驰用力地回想。
1996年5月,槐园一期项目刚刚完成结构封顶,工地每天都有新的、棘手的问题冒出来。
最严重的一次,防水层验收时发现有两处关键搭接长度严重不足,他亲自蹲在施工现场,盯着工人返工,在简陋的工棚里住了整整三天三夜。
那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怎么回公司,自然也没怎么见到她。
5月20号那天,他大概率是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
晚上收工后,用冷水胡乱抹把脸,去工人食堂打了一份油汪汪的红烧肉盖饭,蹲在巨大的混凝土搅拌机旁边,囫囵吞下。
那时候的他,浑身汗臭和水泥灰,怎么可能想得到,就在同一天晚上,或许在某个灯火通明、书香弥漫的会场或书房里,有人用优质的墨蓝色墨水,在这本装帧精美的学术着作的扉页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给观潮——”
“纵言。”
陈万驰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的膝盖像是生了锈,腰脊上压着无形的千斤重担。
他捡起那本书,用西装的袖口下意识地、仔细地擦了擦封面。
其实地毯很干净,书上根本没有灰尘,他只是在用一个无意义的动作,来掩饰内心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巨大波澜。
他把书紧紧夹在腋下,像夹着一件烫手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赃物,转身走向电梯间,返回十九层。
小周还坐在工位前,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份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报表。
他看见陈万驰从电梯里走出来,脸色比上去时明显苍白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缺乏血色的线。
他腋下紧紧夹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那姿态不像拿着书,更像押送一件重要的证物,或者……禁锢一个不愿面对的秘密。
小周连忙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敲击,假装专注于工作。
陈万驰从他工位旁走过,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头示意,也没有任何交流。
他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门没有像平时那样虚掩,而是被轻轻带上,留下一条细不可察的缝隙。
小周屏息听着,里面传来很轻微的、纸张被快速翻动的“哗啦”声。
然后,是漫长的、死一般的寂静。
那天傍晚,小周下班时,刻意在陈万驰办公室门口停留了片刻。
门紧闭着,里面没有透出灯光,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他犹豫了几秒,终究没敢敲门,默默地离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门内,陈万驰一直深陷在那张宽大的黑色皮沙发里,手中紧紧攥着那本书,书页翻开在刺眼的扉页。
他没有开灯。
窗外的暮色如同潮水般,一层一层地漫进室内,先是朦胧的浅灰,再是沉郁的深蓝,最后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
他就这样坐在那片光影交错、明灭不定的寂静里,坐了不知道多久。
他把那本书从头到尾,快速地翻了一遍。
不是阅读——那些密密麻麻的、充斥着专业术语和复杂模型的经济学论述,他根本读不进去,跳着看也只能抓住几个似懂非懂的关键词。
他只是机械地翻动书页,从出版说明翻到目录,从绪论翻到最后一章的结论,再从结论,猛地翻回那片刺眼的扉页。
他翻到封底的内页,那里印着作者的简要介绍:
秦纵言,1967年生,北京大学经济学博士,现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制度经济学、转型经济学、发展经济学。着有《制度变迁与中国经济增长》《市场、政府与产权》《转型的逻辑》等。
他猛地想起那个遥远的秋天,1990年,他像个影子一样站在他们租住的老旧小区楼下,看着明亮的路灯下,那个穿着质感良好的米色风衣、身形修长挺拔的男人,与林观潮熟稔地交谈。
那晚他刚从一场不得不去的应酬酒局上回来,满身烟酒混杂的浊气,手里还攥着一包因为揣在怀里而变得温热的糖炒栗子,他站在那棵老槐树浓重的阴影里,脚下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出去。
七年了。
整整七年过去了。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连一身像样西装都穿不自在、被人在背后讥讽为“泥腿子”的陈万驰。
他有了俯瞰城市的办公室,手下管理着几百号员工,签过的合同金额庞大到他自己有时都会恍惚。
他学会了看懂复杂的财务报表,学会了与各路银行行长周旋,学会了在董事会上用沉稳有力的语调,驳斥那些心怀叵测的质疑。
他甚至在背那些枯燥的英语单词。
可是,当他翻开这本书的扉页,看到那行从容不迫的字迹时,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
“给观潮——纵言,1996.5.20。”
那字写得那么流畅,那么理所当然。没有犹豫,没有忐忑,更没有一丝一毫“是否配得上”的自我怀疑。
仿佛只是在书写一个既定的事实,完成一个再自然不过的赠予仪式。
那个人叫她“观潮”。
不是客套的“林总”,不是疏远的“林观潮同志”,更不是隔着层层身份的敬而远之。
是“观潮”。
如此自然,如此亲近。
他想起她刚才提到秦纵言时的语气。“纵言——秦老师。”
纵言。
她叫他“纵言”。
陈万驰猛地合上书,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他向后深深靠进沙发靠背,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他从未打开过的、造型繁复的水晶吊灯。
暮色已深,办公室内的家具轮廓模糊成一片混沌的深灰色剪影。
他想起她今天下午说的话,那句带着一丝欣慰的询问。
“你最近开始对宏观经济政策这方面的内容感兴趣了?”
“嗯,总要学着了解的。”
她当时眼里的那点光,是真实的。
他很久没看到她因为他的“进步”而流露出这种情绪了。就像一个严格的老师,忽然发现那个成绩垫底的学生,终于考了一次及格分。
可是。
他低头看着腿上这本沉重的书。
他真的能学会吗?那些拗口的概念,那些环环相扣的逻辑,那些需要经年累月的学术训练才能构建起来的思维框架?
他或许能勉强背下“eliate”的拼写,能记住“ey”“policy”“stitution”这些单词,可他能够理解过去二十年中国社会波澜壮阔的制度变迁与其背后复杂的路径吗?
他追得上吗?追得上那些从一开始就站在完全不同起跑线上的人吗?
他想起1990年夏天,他们挤在那间漏风漏雨的平房里,吃着他做的、味道普通的饭菜。
窗外蝉鸣聒噪,她那时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衫,扎着简单的马尾,素面朝天,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把整个夏天最炽热、最纯粹的光都盛了进去,
那时候,他离她多近啊。
物理上,不过隔着一个窄小的门框,两三步的距离。
他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她洗得褪色的衣角,能感受到她呼吸时带起的、微弱的空气流动。
她的世界就在那间陋室里,和他的世界重叠在一起,逼仄,却紧密无间。
他们分享着同一碗寡淡的饭菜,同一盏昏黄的灯泡,同一种对明天既迷茫又不肯放弃的期盼。
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