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i--i-n-a-t-e。”林观潮轻声地、清晰地拼读了一遍,每个音节都准确得像落在玉盘上的珠子,“消除,淘汰。”
她顿了顿,看着他有些窘迫的样子,又加了一句,语气带着鼓励:“你的发音,比上个月确实进步了不少。”
陈万驰低下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文件上,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地漫上一层薄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注意到那本书的。
也许从他推门进来的第一眼起,它就像一枚楔子,钉在了他眼角的余光里。
深蓝色的精装封面,烫银的书名和作者名,安静地躺在堆满文件的红木桌角,与周遭那些布满签批笔迹、散发着务实气息的工作资料格格不入,像一位误入工地的翩翩学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份建设部文件粗糙的边缘反复摩挲着,指腹传来纸张细微的毛刺感,他就这样摩挲了很久,仿佛能从中摩出勇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努力维持着一种“随口问问”的平淡,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本新书……主要是讲什么的?”
林观潮抬起头,目光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再次落在那本书上。
“主要是分析改革开放以来,制度层面的变迁对整体经济结构产生的深远影响,”她的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份内容提要,“重点讨论了九十年代中期以后,经济改革从增量改革转向存量调整阶段呈现出的特征,以及不同所有制企业在这种转型期所面临的制度性约束和发展机遇。”
陈万驰“嗯”了一声,努力在脑子里消化这一连串他每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如同天书般的句子。
制度变迁、存量调整、制度性约束……这些词汇对他而言,遥远而隔膜。
“你……已经看完了吗?”他问,声音更低沉了些。
“粗略翻了一部分。纵言——秦老师对土地要素市场化这一块的论述,角度比较新,对我们正在研究的持有型物业估值模型,有一些启发。”
她顿了顿,语气客观,“不过有些章节偏重理论推演,需要静下心来再仔细读一遍。”
纵言。
她叫他“纵言”。
而提到他时,用的是“秦老师”。
陈万驰垂下眼睛,视线重新落回文件上。
建设部关于商业物业产权分割销售的规定第五条补充细则,那些文字在他眼前晃动,他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只是机械地将目光从第一行移到第二行,再从第二行移到第三行。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了几秒,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他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栖息在书页上的精灵:
“那这本书……能借我看看吗?”
林观潮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他看不透那平静水面下涌动的是何种情绪。是惊讶?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的回答很干脆,甚至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柔软的欣慰:“可以。”
她接着问,带着一点鼓励的好奇:“你最近开始对宏观经济政策这方面的内容感兴趣了?”
“嗯。”他低下头,攥着文件边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总要……学着了解的。”
她没有继续追问,仿佛理解这是他迈出的重要一步。
她伸手将桌角那本书拿起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桌面上。
“那这本你先拿去看。”她说,语气如常,“不过记得尽快还我,后面有几章关于产权理论的论述,我还想再仔细研读一下。”
“好。”
他拿起那本书。
深蓝色的封面触手微凉,烫银的字迹有种精致的质感,书的分量不轻,沉甸甸的,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也像压在他心口的一块石头。
他把书攥在手里,用力到指节失去血色。
他应该告辞了。
但他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地毯上,没有移动。
“还有别的事?”她抬眼看他,问道。
“没、没有了。”他有些仓促地回答,“那我先……回去了。”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手握上门把手的瞬间,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他在门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观潮。”他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的。
“嗯。”她应道。
“这本书……”他顿了顿,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问出下一个问题,“是秦纵言……送你的?”
身后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大约只有一秒,但在他感觉中却无比漫长。
“是。”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波澜,“之前参加一个学术年会,碰巧遇到,他在会场送的。后来放忘了,最近才找出来。”
他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回头。他拉开一道门缝,侧身敏捷地挤了出去,动作带着一种大型犬逃离狭窄空间的笨拙和仓促。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走廊里空无一人。
下午四点的阳光锐利地穿透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浅灰色的高级地毯上切割出一道道明亮而界限分明的光栅。
陈万驰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低头看着自己紧握在手中的那本书。
深蓝色封面。烫银书脊。书没有塑封,书页的边缘因为被翻阅过而微微卷起,显示着它并非簇新的摆设。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翻开了扉页。
一行钢笔字跃入眼帘。墨蓝色的墨水,字迹清隽舒展,行笔从容不迫,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
“给观潮——
纵言
1996.5.20”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行字上,仿佛要将其烧穿。
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中央空调送风口持续发出的、低沉的嗡鸣声,像遥远海面上巨轮孤独的汽笛。
阳光从他脚边缓慢地移动过去,将他手中那本书笼罩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那行墨蓝色的字迹也仿佛随之明明灭灭。
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先是握着书脊的右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隐隐凸起;然后是托着书底的左手,拇指的指腹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扉页的边缘,仿佛想将那行字蹭掉。
事实上,墨迹早已干透,深深渗透进纸张纤维,根本无法抹去,只是他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书从他微微颤抖的手中滑落,“啪”的一声闷响,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他没有立刻弯腰去捡。
他只是僵立在原地,低着头,死死地盯着那本躺在地上的书,盯着那深蓝色的封面,烫银的书脊,以及扉页上那行他没有触碰、却已经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的字。
“给观潮——纵言。”
1996年5月20日。
那是将近一年前的事情了。
去年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