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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16章 人民战争
    三日后,秋高气爽,云淡风轻。

    惠安城军营中,杨炯披着一身赤红蟒袍,正负手立辕门前。

    远处群山如洗,近处旌旗猎猎,数千将士列阵齐整,只等一声令下。

    “报——!”一骑飞驰入营,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莆田细作传来密报,城内人心浮动,范常昨日又杀三人祭旗,怨声已压不住了!”

    杨炯接过军报略扫一眼,唇边浮起三分笑意:“传令,巳时三刻开拔,目标莆田。”

    “得令!”

    号角声起,鼓声震天。

    五千兵马如一条赤色长龙,蜿蜒出了惠安城。

    杨炯打马行在最前,那身御赐蟒袍在秋阳下熠熠生辉,胸前金线绣的麒麟张牙舞爪,似要破衣而出。

    胯下乌云踏雪马通体漆黑,唯四蹄雪白,此刻缓步徐行,竟有龙行虎步之姿。

    行了约莫六个时辰,远处地平线上渐渐显出一座城池轮廓。

    城墙高约三丈,女墙如齿,箭楼耸立,正是范汝为经营多年的老巢——莆田。

    耶律倍纵马上前,与杨炯并辔而行,皱眉道:“姐夫,安抚司情报说,莆田守军有一万之众,其中范常亲兵三千俱是亡命之徒。

    咱们满打满算只有五千人,其中两千还是厢兵……”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不是要抓主要矛盾,内外有别吗?若这般硬碰硬,伤亡怕是不小。”

    杨炯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只望着莆田城头飘扬的“范”字大旗。

    耶律倍更急:“若要强攻,无非炮击城墙,或以热气球配合奇袭城门。可若叛军驱百姓为肉盾,或是纵火烧城,岂不玉石俱焚?”

    “倍子,”杨炯终于开口,声音清朗如泉,“你可听过‘人民战争’四字?”

    “人民战争?”耶律倍一愣,“这……兵书上似乎不曾见。”

    杨炯勒住马缰,目光深远:“福建之所以叛乱频仍,根源在于交通闭塞、信息不畅。朝廷政令难达,外邦商贾却往来频繁。长此以往,某些人便只知牟利,忘了家国大义。”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可百姓何辜?他们被那些唯利是图之辈压榨欺凌,今日王师到此,岂有不箪食壶浆以迎之理?”

    耶律倍眼睛一亮,凑近道:“姐夫,你是不是早就在莆田做了手脚?”

    “什么手脚?”杨炯笑骂着推开他脑袋,“这叫‘攻心为上’。记住,战法千万种,必胜的却只有一种,让百姓站在你这边。”

    “怎么说?”

    杨炯正色道:“三日前,摘星处的兄弟已将范家老宅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都抖落出来了。”

    他声音渐沉,“范汝为大儿子范常,嗜好吃人,尤好幼童。莆田城西有个卖豆腐的人家,女儿名唤美云,今年才十三岁。”

    耶律倍听得脊背发凉。

    “那孩子懂事得紧,”杨炯望着远方,仿佛能看见那个不曾谋面的小姑娘,“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帮父母磨豆子,辰时推着车到街口叫卖。街坊都说,美云笑起来有两酒窝,说话细声细气,卖豆腐时总多给人家半块。”

    他语气陡然转厉:“前几日中秋,范常的亲兵当街掳走了她。她爹娘追到范府门口,被活活打死在石阶上。三日后,有人在范家后巷的潲水桶里,发现了美云的头颅……”

    耶律倍倒抽一口凉气。

    “摘星处的兄弟买通范家厨子,才知道那夜范常宴客,席间有道‘玲珑玉髓羹’。”杨炯一字一顿,“就是用幼童脑髓,混着豆腐蒸的。”

    “畜生!”耶律倍双目赤红,握缰的手青筋暴起,“女真蛮子都不吃人了!这范常简直……”

    杨炯冷笑道:“这还不止。莆田名妓依依,因撞破范常烹食人肉,被剥光衣裳吊在妈祖庙前三天三夜。放下来时人已疯了,整日赤身裸体在街上跑,见人就喊‘他们吃人!他们吃人呀!’”

    他转头看向耶律倍:“摘星处将此事绘成连环画,配上文字,印了五千份小报。两日之内,莆田家家户户门缝里都塞了一份。

    守军那一万士兵,十之八九都是本地良家子,你说他们看了会怎么想?”

    耶律倍恍然大悟,随即又忧道:“可百姓最能忍辱负重,若非活不下去,断不会铤而走险。姐夫如何确信……”

    “哈哈哈!”杨炯突然仰天长笑,笑声惊起道旁林鸟,“倍子,你读史书,可记得两句话?

    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另一句,‘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

    杨炯收敛笑容,目光如电:“这两句话,就是说给天下人听的,说给你我听,也说给万万千千百姓听!

    大华子民的血脉里,从来都埋着反抗的种子。平日如地火运行,一旦找到出口,便是燎原之势!”

    耶律倍默然良久,忽然道:“可我姐常说‘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

    她说治国不能指望百姓自发向善,需有足够多的读书人推行教化,还需这些读书人品德高尚、毫无私心,如此方能施行仁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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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福建,哪有这个根基?”

    杨炯点头又摇头:“你姐说得对,也不全对。”

    “哦?”

    “你怎么解‘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耶律倍脱口而出:“为政者导民而行,不必使知理。这与我姐说的如出一辙。”

    “那若是这般断句呢?”杨炯缓声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耶律倍怔住,喃喃重复:“民能行,则任之,不能,则教之……这……这是圣人本意?”

    “正是。”杨炯望向莆田城,眼中闪着异样光彩,“百姓不该活得这般苦。我要的大华,是人人有饭吃,人人能读书,百姓眼中看得到明天,心中装得下希望,而不是整日担心会不会成为别人盘中之餐!”

    耶律倍震撼无言。

    杨炯打马前行数步,忽又回头,秋阳洒在他年轻的面庞上,笑容灿烂:“倍子,前路漫漫,你我共勉之!”

    说罢,他一夹马腹,乌云踏雪长嘶一声,竟脱离本阵,单人独骑朝着莆田城门疾驰而去。

    赤红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如一团烈火扑向巍巍坚城。

    耶律倍大惊:“姐夫!不可!”

    却见杨炯头也不回,只扬起右手挥了挥,示意全军止步。

    五千将士齐齐勒马,屏息凝望。

    施蛰存紧握刀柄,掌心尽是冷汗。

    莆田城头,守军早已发觉异动。

    但见一骑如飞,转眼已至护城河外三丈处。

    马上青年一身赤红蟒袍,金冠束发,面如冠玉,目似朗星,端的是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他勒马而立,抬头望向城楼,嘴角含笑,竟无半分惧色。

    城上士兵一时看呆了。

    弓箭手引弓待发,却无人下令。

    有人窃窃私语:

    “哎哟!这……这就是同安郡王?”

    “准是!你看那蟒袍,比畜生那件不知气派多少!”

    “废话!那是御赐的,听说苏绣大家花了九十天才绣成,全大华能有几件?”

    “快看!他肩上是飞绣麒麟!真威风……我要是能穿一天,死也值了。”

    “同安郡王果然如传说一般,真真天神样貌……”

    “他一个人来做什么?”

    ……

    杨炯耳力极佳,隐约听得议论声,忽然张开双臂,朗声道:“孩子们!我同安郡王杨炯,来接你们回家!”

    声音清越,竟压过城头风声。

    满城寂静。

    片刻,有人颤声问:“回……回家?”

    “正是!”杨炯笑容温煦,“回大华的家。你们的父母妻儿,都在等你们放下刀枪,重新做人。”

    城头骚动起来。

    一个胆大的年轻士兵探出半个身子,喊道:“王爷!你……你不怕我们放箭?”

    杨炯哈哈大笑:“我若怕,就不来了!怎么,不请我进城坐坐?听说莆田米粉乃天下一绝,妈祖娘娘都爱吃,我还没尝过呢!”

    这话说得亲切,如邻家兄长闲谈。

    又有个愣头青接话:“真的!王爷,我们莆田米粉配上卤汁,神仙吃了都不肯走!”

    “还有卤面!王爷吃过没?”

    “臭小子!王爷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稀罕你那碗面?”

    ……

    城头竟响起零星笑声。

    这些士兵多是十三四上下的青年,何曾见过这般亲和的王爷?

    往日见的范常之流,要么凶神恶煞,要么盛气凌人,哪有这般春风化雨的做派。

    杨炯顺势道:“既如此,还不开城门?本王真有些饿了,倒要尝尝这卤面比长安的水滑面如何?”

    “好——!”

    “我看谁敢!”一声暴喝从敌楼传来。

    但见一个魁梧大汉推开人群,大步走到垛口前。

    此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满脸横肉,眼如铜铃,身穿铁甲,外罩一件绣工粗劣的蟒袍,正是范汝为大儿子,莆田留守范常。

    范常死死盯着杨炯,狞笑道:“杨炯!不知该说你胆大包天,还是不知死活?单人独骑就敢来叩我城门?”

    杨炯神色不变,目光如炬扫过城头士兵,缓缓道:“我怕什么?我的同袍兄弟都在城上,大华的百姓都在城内,他们会对我下手么?我不信。”

    “哈哈哈!”范常仰天狂笑,声如夜枭,“狂妄!你当这些贱民真敢反我?”

    他猛地转身,对着守军嘶吼,“你们都听好了!你们跟着我范家造反,早已是朝廷钦犯!造反是什么罪?诛九族!现在放下刀枪,只有死路一条!这杨炯花言巧语,不过是骗你们送死!”

    城头士兵面面相觑,一时鸦雀无声。

    杨炯却也不急,提气喝道:“孩子们!启蒙时,可读过《子道》?”

    众人一愣。

    “从道不从父……”杨炯声震城阙。

    一个瘦弱士兵下意识接道:“从义不从君……”

    “好!”杨炯大赞,“既知大义,还等什么?”

    他戟指范常,厉声道,“此獠食人血肉,残害百姓,望之不人!我大华律令:‘食人者,非人哉,立斩不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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