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那团紫金色的光芒是唯一的慰藉。
光芒来自于云逍手中。
一个巴掌大小，绣着云纹的囊袋。
乾坤袋。
“咕咚。”
是诛八界吞咽口水的声音。
在这死寂的矿洞里，响得吓人。
“大师兄……”他声音发颤，带着一丝哭腔和无尽的期盼，“这里面……得有多少好东西？”
玄奘靠着墙，停止了剧烈的喘息。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袋子，眼神比刚才看到龙涎时还要亮。
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光。
“阿弥陀佛。”玄奘的嘴唇有些干裂，“血煞老祖盘踞此地数百年，搜刮民脂民膏，其积蓄……恐怕是个天文数字。”
“何止！”诛八界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牵动了腰伤，疼得龇牙咧嘴，“那老魔头连地里的灵矿石都刮得一干二净。这袋子里，就算没有一万口灵泉，八千口总是有的！”
一万口灵泉。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半分。
他们现在，别说一口泉，连一滴像样的灵气都榨不出来。
如果有了这些，别说恢复法力，就是重回巅峰，杀出血路，也不是不可能。
希望，前所未有的巨大希望，像火焰一样在众人心中升腾。
“别傻笑了。”云逍的声音打破了幻想，“我们没法力，怎么打开这玩意儿？”
众人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是啊。
乾坤袋是法宝。
需要法力烙印神识才能开启。
他们现在，就是一群拿着顶级保险柜钥匙，却不知道密码的穷光蛋。
气氛再次沉寂下来。
“砸！”
玄奘突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他捡起地上那根不知从哪截断的铁棍，眼中凶光一闪。
“佛法不渡，就用物理。”
云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师父说得对。”他把乾坤袋扔到地上，“这是法宝，不是瓷器，想砸开不容易。大家一起上。”
“贫僧先来！”
诛八界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骨碌爬起来，举起自己的九齿钉耙。
他看着地上的乾坤袋，就像看着一头待宰的肥猪。
“老猪我今天就要看看，是你这袋子皮厚，还是老猪的耙子硬！”
他抡起钉耙，用尽吃奶的力气砸了下去。
“当！”
火星四溅。
乾坤袋在地上弹了一下，完好无损。
诛八界虎口巨震，钉耙差点脱手。
“这么硬？”他难以置信。
“蠢货，让开。”
玄奘走上前，接过铁棍。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微微鼓起，摆出一个极其标准的投掷姿势。
那不是佛门功法，更像是凡间军伍里投掷标枪的杀人技。
“喝！”
铁棍脱手，带着破风声，精准地钉在乾坤袋上。
“叮！”
一声脆响。
铁棍被弹开，乾坤袋依旧纹丝不动。
袋子表面的紫金云纹甚至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
玄奘的脸黑了。
这比刚才打血煞老祖还让他挫败。
“没用的。”
一直沉默的杀生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虚弱，但很清晰。
“这上面有禁制，纯粹的力量会被卸掉。”
她指了指袋口一处极其细微的缝合线。
“从这里，磨开它。”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那把从侏儒尸体上捡来的剔骨刀，开始在缝合线上一下一下地刮。
动作很慢，很吃力，但极其专注。
云逍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执着的眼神，心中一动。
“都别闲着。”他指挥道，“八戒，你牙口好，去咬另一边。师父，你力气大，用铁棍把袋子按住了，别让它乱跑。”
“那我呢？”诛八界指着自己。
“你？”云逍斜了他一眼，“你负责精神支持，喊加油。”
诛八界：“……”
于是，诡异的一幕在矿洞深处上演。
玄奘像个屠夫，用铁棍死死压住挣扎的“猎物”。
杀生和诛八界一个用刀刮，一个用牙啃，对着一个布袋子左右开弓。
昏迷的孙刑者被靠在墙角，偶尔发出一声梦呓，似乎在嘟囔“桃子”。
而云逍，则像个监工，双手抱胸，嘴里不停念叨。
“八戒，用力，你没吃饭吗？想想高老庄的红烧肘子！”
“杀生，对，就是那里，再深一点，别怕弄坏了，反正不是我们的。”
“师父，稳住！它要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断裂声响起。
是杀生手中的剔骨刀，刀尖断了。
但就在同时，那道缝合线也终于被磨开了一道口子。
一丝丝精纯的灵气波动，从袋口逸散出来，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众人动作一停，全都凑了过来。
有戏！
云逍一把抢过袋子，迫不及待地将袋口朝下，猛地一抖。
没有想象中宝光冲天。
也没有灵石、丹药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
“哗啦啦……”
一大堆像是某种玉石制成的书简，从袋子里掉了出来，摔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众人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诛八界捡起一枚玉简，翻来覆去地看，“功法秘籍？”
“不应该啊。”玄奘也皱起眉头，“血煞老祖那种魔头，会收藏这么多书？”
云逍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捡起一枚离自己最近的玉简。
玉简入手冰凉，质地倒是极好，但上面布满了灰尘。
他调动起丹田里那比火星还微弱的一丝真气，小心翼翼地探入玉简。
瞬间。
一个冰冷、机械，又带着几分嚣张的意念之音，在他脑海中炸响：
“催款通知：黑风寨区域代理人血煞老祖台启。你部已拖欠‘万仙盟’本月‘枯竭地租’三千斤灵髓，逾期五日。滞纳金每日按百分之五计。十日内若仍未缴清，盟内将派遣‘执罚者’前来清算。届时，阁下之一身血肉，将作为抵押物被强制回收。万仙盟财务司，缄。”
云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师兄，怎么了？”诛八界看他脸色不对，凑过来问，“是不是什么绝世神功？你可不能独吞啊！”
云逍没有回答。
他又捡起了第二枚玉简。
“分期支付提醒：尊敬的血煞老祖阁下，您于三百年前，向‘万宝阁’分期购入的【独角骨狼】坐骑一千头，尚余三十二期未支付，总计八百斤上品灵石。请于月圆之夜前，将款项送至指定传送阵。逾期，‘万宝阁’将启动‘远程锁灵协议’，届时您的坐骑将全部自爆。”
云逍默默放下玉简，拿起第三枚。
“高利贷最后通牒：血煞，你为七夫人购买【驻颜仙丹】所借的三百斤‘红利宝’，利滚利已达一千二百斤！三日之内，血本无归！老子警告你，别想跑！署名：黑水真君。”
第四枚。
“护山大阵年度维修费欠款单……”
第五枚。
“一千名奴工伙食费赊账条……”
第六枚。
“为三百名亲卫订制铠甲的预付款欠条……”
云承把手中那枚玉简捏得咯吱作响。
他终于明白了。
全明白了。
什么雄霸一方的魔头。
什么杀人不眨眼的暴君。
搞了半天，这个血煞老祖，根本就是个给上家“万仙盟”打工的卑微加盟商！
一个被KPI和各种账单压得喘不过气的苦逼包工头！
一个拆了东墙补西墙，最后资金链断裂，只能靠抢劫新来的维持生活的可怜老赖！
“噗。”
云逍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吐血。
“大师兄，你到底怎么了？倒是说句话啊！”诛八界急得抓耳挠腮。
云逍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混杂着荒谬、同情、和极度失望的扭曲表情。
他颤抖着手，将一枚玉简递给玄奘。
“师父，你自己看吧。”
玄奘将信将疑地接过，学着云逍的样子探入神识。
一秒后。
这位得道高僧的脸，也绿了。
他沉默地将玉简递给诛八界。
片刻后，矿洞里响起了诛八界杀猪般的哀嚎。
“没了！全没了！我们的灵泉！我们的丹药！我们的希望！”
他抱着那堆玉简，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玄奘靠着墙壁，缓缓坐下。
他仰着头，看着漆黑的洞顶，眼神空洞。
这个世界，真的没救了。
从上到下，从神佛到魔头，全都烂透了。
连一个看起来最无法无天的土皇帝，都在为“房租”和“信用卡”发愁。
这算什么？
三界之内，皆为房奴？
绝望。
比刚才被血煞老祖追杀时，更深沉的绝望，笼罩了整个团队。
就在这时。
“当啷。”
一声轻响。
云逍把乾坤袋翻了个底朝天，又抖了抖。
从袋子最底层，掉出来两样东西。
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羊皮卷。
还有一块紫金色的牌子。
众人已经麻木了，连头都懒得抬。
估计又是欠条的什么赠品。
云逍捡起那块牌子。
牌子入手温润，正面刻着一个大大的“盟”字，背后则是一座座悬浮仙山的图案，做工极其精美。
“万仙盟催债金牌……”云逍喃喃自语。
这玩意儿，大概相当于前世的白金VIP催收员工作证。
然而。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牌子的瞬间。
那块紫金牌匾上，猛地闪过一道妖异的血光！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牌子为中心，瞬间扫过整个矿洞。
矿洞顶端的石头开始“簌簌”掉落。
周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水面，开始扭曲、起皱。
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诡异、不属于生者的气息，凭空降临！
“什么东西！”玄奘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将重伤的杀生和昏迷的孙刑者护在身后。
诛八界也停止了哭嚎，惊恐地四处张望。
只见他们面前的虚空中，一道道黑气凭空浮现，交织汇聚。
一个模糊的人形，在黑气中缓缓凝聚。
那东西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古代官服，头戴高帽，脸上涂着两坨夸张的腮红，嘴唇却乌黑。
它没有腿，下半身就是一团旋转的黑雾。
整个人，就像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被烧了一半的扎纸人。
纸人阴差的眼珠是两个空洞，但它一出现，两点幽绿的鬼火就在眼眶中燃起。
它的目光在矿洞里转了一圈，最后，极其精准地，落在了手持紫金牌和乾坤袋的云逍身上。
“桀桀……桀桀桀桀……”
一阵令人牙酸的尖笑声，在众人神魂中响起。
那声音仿佛是用指甲在刮骨头。
光是听到这笑声，诛八界的脸色就白了。
这东西散发出的威压，比刚才的血煞老祖，还要恐怖十倍不止！
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血煞……老身的孽债……总算死了……”
纸人阴差的声音尖利而飘忽。
“不错，不错。省了本座一番手脚。”
它空洞的眼眶转向云逍。
“按照‘万仙盟’铁律第一千七百二十九条之规定……”
“债务人身死道消，其最后持有储物法宝者，即为新一任债务……继承人。”
纸人阴差伸出一只同样由黑气构成的爪子，朝云逍勾了勾。
“小子，连本带利，五千斤灵髓。”
“拿来吧你。”
一瞬间，云逍感觉自己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住了。
别说动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身后的玄奘等人，更是被这股威压压得跪倒在地，浑身骨骼都在作响。
降维打击。
这根本是无法反抗的降维打击。
完了。
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而且这个虎穴，比龙潭要命一万倍。
死局。
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就在云逍的大脑因恐惧和压力快要宕机时，他的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了地上一件东西。
是那张从流民身上找到的，画着他自己头像的……通缉令。
“灭世罪徒，云逍。”
“悬赏：一口完整的灵气活泉。”
一个荒诞到极点，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等一下！”
云逍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纸人阴差的动作停住了，似乎有些意外这个蝼蚁竟然还敢说话。
“大人！您误会了！”
云逍脸不红心不跳，另一只手飞快地捡起地上的通缉令，一把将其怼到了纸人阴差的面前。
他指着上面那个画得极其粗糙，但抓住了神韵的头像，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们不是继承人！我们是赏金猎人！”
纸人阴差眼中的鬼火闪烁了一下。
“你看！”云逍指着悬赏金额，“我们的目标，就是抓住这个叫云逍的灭世罪徒，换一口灵泉！我们穷得连裤子都快当掉了，哪来的五千斤灵髓孝敬您啊！”
“我们是追着血煞老祖过来的！就是这个老王八蛋，他临死前，为了不让财产便宜了我们，把所有东西，连同欠你们盟里的灵髓，一口气全吞进了他那比猪还肥的肚子里！”
“尸体！尸体还在上面！”云逍指着洞顶，表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您现在上去，说不定还能从他胃里掏出来！去晚了，被别的秃鹫抢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矿洞里一片死寂。
玄奘、诛八界、杀生，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云逍。
还能……这样？
纸人阴差沉默了。
它那空洞的眼眶，低头看了一眼通缉令。
“悬赏：一口完整的灵气活泉。”
然后，它又抬起头，扫了一眼云逍众人。
一个比一个狼狈。
一个比一个凄惨。
衣衫褴褛，浑身血污泥浆。
那个昏迷的猴子，身上还在冒黑烟。
那个躺着的女人，腿都断了。
那个胖子，满脸鼻涕眼泪，活像刚从粪坑里捞出来。
一股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穷酸气。
纸人阴差似乎闻到了这股味道，嫌恶地往后飘了半尺。
它信了。
或者说，它懒得去怀疑一群穷鬼有没有胆子骗它。
对“万仙盟”而言，捏死这几只臭虫，不比捏死血煞老祖费力。但耽误了回收债务，可是大罪。
“谅你们……也不敢欺骗万仙盟。”
纸人阴差冷哼一声，那由黑气构成的身体瞬间化为一缕青烟，扭曲着朝矿洞上方冲去。
“本座先去回收资产，你们几个……最好别让本座再看见。”
阴冷的气息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彻底消失后。
“噗通。”
云逍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大师兄……”诛八界哆哆嗦嗦地爬过来，看着云逍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尊神只，“你……你……”
“呼……”
云逍长长吐出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别愣着了。”
他指着地上那张被忽略的羊皮卷。
“血煞老祖一死，那个什么‘万仙盟’肯定会派人来接管黑风寨，这里马上就要大乱。”
“我们得立刻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玄奘捡起那张羊皮卷，展开。
上面是一副粗糙的地图，大部分区域都被标记为血红色的危险地带。
但在地图的边缘，一个用黑色墨水画出的，形如骷髅头的地下城池标志，旁边写着两个扭曲的小字。
“幽冥墟。”
“这是血煞老祖准备的退路。”云逍撑着地站起来，声音因为脱力而有些沙哑。
“地图上说，这里是一个连万仙盟都无法插手的地下黑市，法外之地。”
他看着众人，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
“我们现在就去那里。”
“找蛇头，偷渡。”
“彻底离开这个欠债都要父债子偿的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