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表明态度后,旋即有一位胡须花白的老臣面露不悦。
“陛下,谢相之罪不至于此,如钱大人所言,彼时曦国局势动荡,又逢天灾人祸,而明言帝却沉溺酒色,谢相实乃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绝非叛国之举啊陛下。”
李望崖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神冷峻地盯着此人。
“哦,岑公之意,谢相变卖田地财产也是为了曦国?”
此言一出,那老臣瞬间哑口无言,额头冷汗直冒。
叶青山冷眼旁观多时,此时终于挺身而出。
“陛下英明,谢氏王氏子弟欺压百姓已久,劣迹斑斑,难以根除,唯有以血洗涤方可除去污浊。”
“然,谢相也曾为朝廷鞠躬尽瘁,念及他的功绩,还需酌情处理。”
他这一番话,相党之臣纷纷侧目。
什么意思?陛下这是要放过谢斐之了?
这次朝臣倒没有猜错,陛下的声音慢悠悠的从上方传来。
“嗯,平远侯所言甚是,既是如此,免去谢相死罪,全族流放北境吴城,以此告诫天下才子,待到骑马游街时,切莫忘记自己的出身。”
朝上臣子闻言瞬间精神抖擞起来,高呼,“陛下圣明。”
“退朝。”
就这样,在圣裁之下,历经三朝而不倒的谢氏如此草草收场。
甚至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至于原因,自是李望崖对谢相高抬贵手之故。
一直紧绷于颈项的绳索稍松,其余世家亦不再纠缠此事。
若连犯有叛国大罪的右相都未遭抄家,那其他世家更不会被处极刑了。
然陛下既给他们颜面,他们亦需知趣。
那些曾与谢氏、王氏有所牵连的臣子,或断臂,或割肉,虽心有不舍,但好歹将自身洗白,仍可继续头戴乌纱。
此正说明一理,治国理政,单靠强硬手段亦不可取,需有张有弛。
然最大的底气,仍在于皇帝手段强硬,若李望崖手中无铁骑与利刃,这些臣子定然不会罢休。
上京城为此动荡三月之久。
……
“哎呦,我们小阿武的个子长高了不少。”再次见到阿武,这小子竟然知道好好穿衣服了,身体壮实了不少,个子也蹿高了些。
阿武一见到她,眼睛就亮闪闪的,像颗小炮弹一样扑了过来。
这小家伙力气可真大,差点就把李凝玉给扑倒了。
好不容易抽出时间陪她出门的叶青衣眼疾手快,赶紧伸手撑住她的后腰,这才没让她摔倒。
见阿武怯生生地盯着青衣,她蹲下身,温柔地向他介绍道:“这位陌生的大哥哥是姐姐的相公,阿武你可以叫他青衣哥哥。”
叶青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有模有样地学着李凝玉的样子蹲下身,友好地跟阿武打招呼。
“我是叶青衣,阿武可以听姐姐的话叫我青衣哥哥。”
阿武这孩子对人的善恶很敏感,感受到叶青衣身上散发出的善意,他害羞地笑了笑,指着自己结结巴巴地说:“阿武武。”
叶青衣眼中的笑意更浓了,突然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玩意儿。
那是一匹用木头雕刻的骏马,前蹄高高扬起,英姿飒爽,仿佛在草原上奔腾,活灵活现的。
阿武眼睛一亮,渴望的目光紧紧地黏在木马上,显然是喜欢得不得了。
“阿武先乖乖回答姐姐的问题,回答得好,这个小木马就是你的啦。”
李凝玉给叶青衣使了个眼色,叶青衣心领神会,拿着小木马在空中上下跃动,引得阿武兴奋地哇哇大叫。
听到她这么说,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晃着她的胳膊,催促她赶紧说。
“问……说……”
“阿武这么喜欢啊,那阿武最近有没有乖乖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练字啊?”
阿武立刻点头,捡起一根棍子在地上写写画画,虽然写得歪七扭八,但还是能勉强辨认出是几个字。
“哇,阿武都会默写啦,真棒!”
李凝玉佯装惊讶,毫不吝啬地夸奖着,接着又问:“除了练字,这些天阿武有没有好好吃饭呀?”
阿武当即挽起衣袖,指着自己那细瘦的胳膊,表明自己一直都有正常饮食。
孩子甚是乖巧,李凝玉喜笑颜开,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将那只小木马当作奖赏给了他。
“阿武真听话,小木马现在归你了,拿去玩吧。”
叶青衣待孩子跑远后才开口。
“他便是你口中所说的那个孩子。”
李凝玉随之起身,二人在亭中寻了一处洁净之地坐下。
“嗯,阿武身世可怜,我考虑到朝廷即将兴办学府,便寻思着是否可以创立一个救助组织,专门面向阿武这类家境贫寒的孩子,青衣,你觉得如何?”
叶青衣目光深远,闻此轻叹一声。
非是他有意给小玉泼冷水,此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
民间疾苦,绝非空谈,若要每个困苦的孩子都能得到朝廷资助,且不说久远的,单说曦国初立之时,便有人心怀此志,亲身践行。
然而,最终结果如何?
朝廷拨下的银子,先是被官员层层克扣,后是各地官吏,敲骨吸髓,甚至谎报需要补助的数目,几近是在朝廷的血管上吸血。
而那些真正需要救助的孩子,多数命丧于各种不为人知的角落,白纸黑字沦为笑柄,亦无人为他们伸张正义。
人性之恶,根深蒂固,李望崖固然是贤明之主,但人心难测,又有谁能确保他一生不忘初心?
故而叶青衣言道:“小玉,你心系这些苦命孩子,我自是明白,可此事可操作之空间委实太多,即便有严刑峻法,亦难保无人不为巨大利益所动。”
“但凡涉及金钱之事,必有魑魅魍魉虎视眈眈。”
连身边挚爱都如此言语,李凝玉心中难免失落。
明明科举已获皇帝认可,在此基础上稍作拓展又有何不可?
李凝玉并非未曾深思,她知晓能让那些老学究为寒门学子让步已是不易,若再设立资助穷苦孩子的机构,势必会遭受世家大族的极力打压,甚至可能事与愿违。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中始终沉甸甸的,难过不已。
若她不是平远侯之妻,若她未曾看过后世的科技之星,或许她会安于现状。
但偏偏她知晓当下并非最好,且她的身份或能影响国家的发展,很难不去尝试看看。
万一成功了呢?
全民扫盲是曦国的必经之路,一个国家若想臻于理想之境,就必须摒弃愚昧无知。
然而,在那些世家眼中,特权理应向他们倾斜,而非耗费在那些贫民身上。
没错,将金钱和精力耗费在穷苦孩子身上,在他们看来是一种浪费。
她不知该如何解决这些问题,她的能力有限,仅能提出这些一眼可见的问题,执行者一直是国家的最高统治者皇帝。
此事她已向大哥提及数次,可大哥也明确表示,他认为此举不可行。
虽说最大的世家谢氏与王氏已然倒台,但如今的朝廷之上,为官者多数仍是世家子弟,要他们舍弃自身利益去供养百姓,无异于逼迫他们谋反。
最终,还是那句话,时机尚未成熟。
问他何时才是时机成熟之日,大哥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也没有办法。
如今只能等,等那些平民进入朝堂,等他们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