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惊讶发现,东宫守瑛瘦了不少。
能看出来出门前是拾掇过一番的,头发梳过了,衣裳领口整整齐齐。
可整个人还是冒着一股说不出的颓丧气,掩饰不住的潦草。
走得近了,才瞧见他眼窝凹了下去,鼻下还有几根没刮干净的青茬。
无忧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周氏身上。
周氏浮胖了一圈,整个人鼓鼓囊囊的,东宫守瑛瘦了一圈,没精打采的,简直就是活生生的蔫苗。
无忧收回视线,对周氏说:“你先回去吧。”
“啥?”周氏愣了愣,眼珠子都瞪圆了,“为……”
无忧懒得同她掰扯,回头看了一眼躲在柱子后头偷偷朝这边张望的鲁妈妈。
“鲁妈妈,送客!”
“哦!”
鲁妈妈立刻从柱子后头闪出来,脚步十分利索,脸上端着客气的笑容,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夫人,您这边走。”
周氏深呼吸一口,看看无忧,又看看儿子,再着回无忧,见她心意已决,到底没敢再说半个不字。
深深看了儿子一眼,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鲁妈妈走了。
东宫守瑛有些拘谨地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攥着衣角,一会儿又松开,很像是被先生单独留堂的学生。
无忧看了眼陆续出来的丫鬟,吩咐:“奉茶!”
“不用麻烦了。”他干巴巴地开口,“十一妹妹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无忧也想赶紧问清楚,遂摆手,“罢了,你们歇着吧,茶不要了!
三哥哥怎的垂着头,头抬起来呀。”
东宫守瑛身子微微一僵,缓缓抬起。
无忧这才看见了他的眉眼。
人瘦下来,倒是有五分姨娘的影子了。
四目相对,他脑袋一僵,微微抬起些,旋即又垂下。
与之前的大大方方犹如换了个人。
无忧不再强求,也不寒暄了,开门见山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啊?”
“你的身世。”
“原本就有些疑惑……”
人有时候很奇怪,好像冥冥之中有感觉似的。
虽然没见几面,可他能明显感觉到那位待自己的不同。
那些长久的注视,一对视就挪开眼的匆忙,过分殷切的笑容……
他垂着眼睛,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后来,出殡……妹妹坚持要我穿一身孝服扶棺。
就……大概懂了。”
无忧沉默了一瞬。
当时太过突然,她甚至没能见到姨娘最后一面,整个人处于崩溃边缘。
陈言够义气,肯让姨娘入陈家的祖坟。
她也不知怎么了,晕倒后一睁眼,满脑子都是要东宫守瑛一起穿孝服,扶棺送葬。
她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老太君气得脸都绿了,指着她的鼻子骂她疯了。
她没哭,也没闹,就直挺挺地跟着老太君犟。
“您不让他来,我就把棺材停在国公府门口!姨娘一日不入士,谁也别想安生!”那日她说的话不多,但句句锋芒,每一句都能扫荡一片。
大有不死不休之架势。
后来回想起,她不后悔,可偶尔也会想,是不是太冲动莽撞了?
姨娘在天上看着,真的会开心吗?
想起那日情景,无忧有些不是滋味,塞了两口粥进嘴里,沉默了一会儿方道:
“大夫人对你可有变化?”
“没,没有。”
“你心里可怨我?”
东宫守瑛惊讶抬头,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顿了一顿,似怕她误会,忙道:“不……不怨!
你也是……我能理解!”
其实是有过怨的,知道之后,同母亲的感觉就不似从前了,总是有意无意的多想,胡思乱想。
只不过彼时窗户纸没捅破,他也只是自艾。
理解?
“我当时太过悲痛,行事多有不妥。”
无忧看出他没说实话,把语气放柔了一点点,但不多,“对不住三哥哥了。”
东宫守瑛摇了摇头,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想出一个笑,但又觉得不妥,尴尬地往回收。
“她有十一妹妹,一定很骄傲,很欣慰。”
相比之下,他就显得太不成器了。
明明年纪小的是她,更立得住的也是她。
话说得诚恳,露出一丝笨拙的真心实意。
无忧听出来了,但她没有接这个话茬,话锋一转,“你觉得自己是被人算计了吗?”
“母亲是这样说。”
“我问的是你,你怎么想?”
东宫守瑛愣住了,习惯性扣着手指。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看向无忧,又飞快地移开目光,“我听母亲的。”
很少有人问他怎么想。
在家里,他是没有爹的孩子,紧要又不紧要。凭着长房嫡子的身份足以让他过得舒坦,母亲也不要求他争先,凡事都是母亲说什么,他听什么。
在学堂,他是国公府的孙少爷。
虽不至于受气,但同窗也都非富即贵,实在显不出什么。
他都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被认认真真地问一句:你怎么想?
“所以你也觉得自己被算计了?”
手指一顿,他摇摇头,不知为何,在她面前,好像撒不了谎,“我……不知道。”
气氛闷得可怕,无忧不知自己究竟哪里吓着他了,也无力缓和了,只想着赶紧问完,彼此解脱。
“你们,就是你和那个姑娘什么时候认识的?”
两个多月前。”
“在什么地方遇到的?”
“青衣街那块。”
“离那姑娘家可近?”
“不,挺远的。”
“你说什么?大点声!我都听不清了!”
无忧无奈地看着他,满心心累。
好端端一个儿郎,怎会这般腼腆?
真腼腆还能在外面胡闹?
还是她太吓人了?
难不成国公府的郎君,一个比一个弱气吗?
“不近,挺远的!”
无忧眉头微微一动:“那你们……”
“她说是陪哥哥……”
这鲁妈妈送完人回来,看没人奉茶,还以为丫鬟偷懒,忙不迭地准备,兴冲冲端着茶盘送来。
听到脚步声,东宫守瑛几乎立刻就闭了嘴。
无忧皱了皱眉,心道过去是八竿子打不动,最近倒是越发勤快了。
深知她这个年纪,嘴巴最是闲不住,也不想再被打断,果断抬眼吩咐,
“鲁妈妈若闲着了,把后院的草拔了吧,长太长了,碍眼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