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无忧陡然松了手,老太君没了支撑,身子险些倾倒。
燕嬷嬷一愣,紧紧扶住,想着这丫头过去的能耐,直觉她留有后手,不敢由着老太君把事做绝了。
斗胆相劝,“老太君三思。
十一娘敢带着秋娘去见老爷,许是有隐情。”
那浸了盐水的藤鞭,抽上几鞭子,可不是三两日可以养好的。
“你也反了!”
老太君气得咳嗽,怒上加怒,涨红了脸。
燕嬷嬷忙凑上顺背,低眉顺眼,
“老奴不敢,老奴这条命是您给的,永远永远会向着您。老奴是觉得,凡事问清楚再罚,也不迟。”
老太君平缓了口气,瞪着眼珠子,“好,你说!余倒要听听,你怎么辩驳,是不是能说出花来!”
无忧转向排位,微仰着脑袋,
“列祖列宗在上,祖母把写了欠条走明账的借用,歪曲成霸占,此为小辈一冤。
把二夫人给我下药,毁我名声,逼我就范,说成是我逼晕弟弟,气哭母亲,此为小辈二冤。
小辈不知,东宫氏的规矩,何时变成坏人逍遥,无辜之人在列祖列宗面前挨罚了?
小辈斗胆请教列祖列宗,长者不慈,偏听偏信,为母者,败坏家风,身为小辈,也必须任由其为非作歹、同流合污吗?
也斗胆请问祖母,难道孙女只有跟外男一起不省人事,被毁掉清白,任人宰割,才是给东宫氏的列祖列宗争脸吗?”
微仰的小脸写满了委屈,字字清晰,铿锵有力。
阴冷的空气随着嘴巴开合呼啸灌入,刺得五脏六腑都微微发疼。
老太君听得怔忡,愕然蹙眉,昏暗的光影将她脸上的沟壑纹路衬得越发深邃。
“你说清楚!谁给你下药了?哪个要毁你清白?你给余说清楚了!”
“二夫人给我下药,东宫守恩不信,非要以身试毒,这才药效发作昏迷的。
老太君不分青红皂白来罚我,你敢对着列祖列宗起誓,当真全无私心?”
“放肆!你……〞
真相匪夷所思,老太君气得站都站不稳了,又急又恼,靠着燕嬷嬷,手指颤颤,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跟来的下人早已吓得神魂俱灭,在祠堂外啊咧跪倒一片,头埋得低低的,唯恐受到殃及。
“老太君不信,大可以去问祖父,去问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有一言不实,愿受顶格家法处置。老太君可敢说,若冤枉了我,自请家法?”
清脆的声音在祠堂回响,一言一语,掷地有声。
“放肆!狂悖东西,你……”
老太君气得一口气上不来,头晕脑胀,喃喃自语,燕嬷嬷熟练地不停轻拍。
闭眼缓了缓,心知这丫头虽跋扈狂傲,却不是个会扯谎的,见她信誓旦旦,已然信了三分。
再睁开时,又恢复鹰一样的锐利,牢牢锁住无忧。
“所以,你方才去找老爷,是告状的?”
“我请祖父还我一个公道。”
“混账东西!后宅之事,你要说法,不与余说,去打扰老爷?你可有把余这个祖母放在眼里!”
无忧轻笑了一声。
在死寂的祠堂格外轻佻刺耳。
比句句顶撞还令人恼羞!
老太君恼火极了,也懊恼极了。
可事已至此,轻轻放下是把自己的颜面在地上踩。
绝无可能!
沉吟片刻,她打定主意要出了这口恶气,哪怕惹怒了老爷也在所不惜。
只是这死丫头搬出来了老爷,她多少存着些顾忌,也不敢做得太过,不再执着于动家法。
“余看你,就是存心要搅得家宅不宁!
忤逆不孝的东西,你就在这儿跪着!
恩哥儿什么时候醒来,你什么时候起!”
无忧并不意外,冷笑迎上,“祖母确定要我跪?”
“怎么,老身还使唤不动你了?”
“好,我可以跪。但我这一跪,害我之人不付出惨痛代价,我可不会轻言和解。”
“你敢威胁?”
“孙女是相信,祖父会为我主持公道!”
老太君一甩衣袖,“那你就跪在这儿等吧!”
无忧抿唇冷嘲,跪倒在地。
“取香来。”
老太君放下拐杖,接过燕嬷嬷递来的三炷香,躬身行礼。
“祖宗明鉴,此女跋扈,毫无闺阁教养。
自归家以来,多次忤逆长辈,言语无状,德行有失。
桩桩件件,早该动用家法。
然,念她自小离家,老妇人多有包容,偏她我行我素,死不悔改。
今日不敢再姑息,勒令她在此罚跪思过。”
有理有条禀告先祖,上完香,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
那咚咚的响声,已无来时硬气。
厚重的大门一闭合,无忧便站了起来。
看守的嬷嬷从雕花缝里看见她站起,当然有异,但见燕嬷嬷都没说什么,遂转了个身。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全当没看见了。
燕嬷嬷心里有数,老太君留自己在这儿看守,就是不想把事做绝。
祠堂阴冷,这孩子身子本弱,又穿得单薄,真跪上几个时辰,这腿怕是都没法走了。
“阿嚏!”
寒气逼仄,无忧连打了两个喷嚏,缩着脖子,不停搓着胳膊。
青石地面冰冷,方才不过跪了片刻,腿骨已然冰麻了。
凉气从四肢往里钻,沁入骨髓,身上是一点热气都没了。
初一就在此时赶到,她再三拜托,燕嬷嬷心有不忍,收下了披风。
抱着披风开门而进,燕嬷嬷满脸忧心劝着:
“左不过是要您服软低个头,您何苦非得激怒她呢。”
围上披风,人暖和许多。
无忧也不想没苦硬吃,紧裹着披风,“嬷嬷擅自宽厚不怕挨罚吗?”
“老太君是一时之气,都是一家人,气过了,会想明白的。您最是机灵,何苦非要与她争个长短呢?”
无忧抿了抿唇,后知后觉摸着披风,这不是自己的,眉头一蹙,“这披风是谁送来的?”
燕嬷嬷微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好像是个生面孔。
“怎么了?她就在门外。”
“嬷嬷可否让她进来?”
“祠堂重地,外人不可擅入。”
“那可以请嬷嬷帮我问上几句吗?”
燕嬷嬷觑着她眉眼里的凝重,不愿落了记恨,“罢了,姑娘若有急事,不妨隔着门亲自问。”
“多谢嬷嬷。”
无忧微微颔首,抓紧了披风疾步往门处走。
她走得快,冷风灌入,又连着呛了几口,咳得小脸皱巴巴。
捂着胸口缓了缓,以脚叩门发出些许动静。
“门外是谁?”
“姑娘,可要救您出去?”
“初一?”
“是。”
“你怎么来了?可是芳菲园有事?”
初一抿了抿唇,犹豫了一瞬,如实告知,“有几个老婆子正在院中,说是替老太君管教下人。”
跟上的燕嬷嬷暗叫不好,同时摇了摇头,以示不知。
“是我把嬷嬷打晕,还是嬷嬷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