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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勤工俭学
    日记:

    

    2001年11月21日……星期三……晴

    

    流星雨那天及之后,程执始终没打电话来。我觉得有些事自己心里该有数了。他没明说,是给双方保留颜面,为以后见面留余地。我的自尊告诉我:不要做不识趣的人,不要继续纠缠他。

    

    期中考试结束了,成绩还没出来,自己开始习惯性地估分,感觉大学英语要及格悬而又悬,其他科目无甚问题。今天植物学实验课结束后,王治严走来跟我说:“辅导员叫我们去院办。”

    

    我正在实验报告上画白萝卜和胡萝卜根的显微结构,满脑子次生木质部、次生韧皮部、筛管,随口问:“啊?只有我跟你吗?有什么事?”心里开始琢磨我最近有没犯啥错,与王治严有什么共同点和交集。

    

    “组织上要找你谈话。”王治严笑着卖关子。

    

    看来不是坏事,我收拾起手边的显微镜、文具和报告,满头雾水地继续问道:“组织?什么组织?谈话?为什么找我?”

    

    “当然是有好事啦!”王治严本打算吊足我胃口再说,但见我过于焦急,没忍心,直接透露:“组织打算吸纳你入党,你作为积极分子,要经过前期考察。”

    

    “啊?!为什么是我?”我不明白这种好事怎么会掉在我头上。我不是班干部,不是省城的人,没有背景,也没有特别出众的成绩和才艺。在人才济济的大学里,我是个不起眼的普通人。选人标准是什么?我不相信这种机会会平白无故落在我头上,但还是赶忙收拾好东西跟着王治严往院办去。

    

    “不是你自己写的申请书吗?”王治严好奇地反问道。

    

    “申请书?”我也茫然了,我什么时候写过申请书?我开始在记忆的长河里搜索。

    

    王治严边走边说:“入党积极分子不是随便谁都能当的,先要向组织提交入党申请书。申请书提交达一年以上、期间表现优异、无违法违纪行为的人,组织才会作为积极分子培养并考察,从中选择符合条件的人推荐入党。”

    

    经他提醒,我记忆的搜索范围往一年多前推去。一个模糊的印象渐显:高二下学期期中考试前,老班课后让大家写入党申请书交给他。老班是英语老师,布置这种非常规的语文类作业,大家并不重视。我把它当作文练笔,很快写完就交了。随后不久,我们班发生了那次轰动校内的男生打群架事件,老班处理善后,忙得焦头烂额,没顾得上催收申请书,大家也就假装没有这份作业。印象中,和我一起交申请书的,没几个人。

    

    “哦……想起来了,我好像高二时写过一份申请书。”我吃惊那薄薄一两张纸的机缘,也叹服王治严消息灵通,随口问道:“怎么?你也是积极分子,我们班就考察我们俩?”

    

    “不,我高中时就入党了,我是你的介绍人之一!”王治严的话差点让我惊掉下巴。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没想到看起来忠厚老实、平平无奇的王治严高中就入了党,他该有多优秀啊?!高分学霸?可他现在和我同班。社会工作成绩突出?可能吧,他说话的样子一看就是经过历练,有章法的,不像我这么学生气。我暗自揣测,王治严没管我,接着说:“我们班到目前为止,写了申请书且符合条件的就你一个。组织需要开展工作,发现、推荐新人是工作的一部分。一般入党需两名介绍人推荐,除了我,你的另一个介绍人应该是辅导员……”

    

    王治严一路给我普及了许多入党流程的知识,不知不觉走到院办。丹桂楼前,细碎松软的桔红散落满地,空中仍弥漫着甜甜的桂香。沁脾的甜香让我沉醉,有些飘飘然。女辅导员按流程向我了解相关情况,询问各种问题,我如实回答并借此机会“表忠心”。然后,她让我回去等消息,并让家人配合政审。眼前,女辅导员对我温和地笑着,亲切和蔼得犹如飘荡在窗外的甜腻桂香。我回想起此前与大家一起抱怨她工作懒散、不管事等等情境,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愧疚和后怕——如果她知道我们对她的评论,她还会推荐我入党吗?想完,我随即把“谨言慎行”四字箴言在心中默念十遍。

    

    从院办出来,我终于确信“成为我们班大学入党第一人”这好事落在我头上了。晚上,我给爸妈打电话汇报好消息。爸爸很高兴,夸赞了我一番后,把功劳都归功于自己对我教导有方。妈妈抢着听电话,又跟爸爸拌起嘴来。我只好居中调停,嘱咐他们别错过或遗漏政审函件以岔开拌嘴话题。

    

    平安和孙兮做了些耳坠、手串之类的小饰品打算去卖。她们对上门推销这事心中有些打鼓,觉得她俩去势单力薄了些,便来找我一起。我没想到她俩性格那么开朗,对初相识的教官都能直抒胸臆的人,竟然不敢独自去上门推销。今天刚灌下“入党第一人”的迷魂汤让我自信爆棚,一下子觉得自己什么都行了,也没问她们为什么找我,便把事应承了下来。

    

    做出承诺容易,履行兑现却没那么容易。

    

    对自己系自己班的同学谈钱、卖东西,我们仨都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于是我们一致决定从自己这栋女生宿舍开始“扫楼”。我问了问平安和孙兮对饰品的定价和底价,帮她们挑了些做工和款式都还不错的,便带着饰品下了楼。

    

    七八点这个时段,许多人都去上晚自习了,有人的宿舍不多。我们仨站在一楼一个亮灯的宿舍门前深呼吸,正商量着谁敲门、谁先开口介绍、怎么说时,门突然开了。门里一个女生吃惊地看着三个陌生人围在她宿舍门口,我们仨也被计划外的变动打断思路,一时间面面相觑,愣在原地。

    

    平安最先反应过来,按刚商量的话术开头说道:“哎,同学,你好!我们是楼上林学的。我们自己做了些小首饰,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哦,不好意思啊!我有事正要出门,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女生打断平安的话,关灯,关门,从我们三人中快速穿过,离开。

    

    女生走后,孙兮第一个爆笑出声,模仿刚刚开门时我们各自愣住的窘态,在她突眼、龅牙的表情加持下,窘态格外传神。我和平安看着孙兮,也大笑起来。笑了半天,紧张的状态消失,我们又来到一扇亮着灯的门前。我连敲了三下门,听里面没什么动静,又敲了三下。屋里传来缓慢拖动凳子的声音,然后是拖着拖鞋的脚步声、扭动门锁的开门声。门开了,探出个箍着发带的“大白脸”。

    

    平安笑着上前说:“哎,同学,你好!我们是楼上林学的。我们自己做了些小首饰,你有没有兴趣看一下啊?”

    

    “大白脸”用咬着牙、嘴唇不动,近乎腹语的方式说:“我敷着面膜呢,不方便说话。”说完门便关上了。

    

    孙兮又摇头晃脑地模仿起了“大白脸”,有她这颗开心果在,前两次失败的上门经验并没打击到我们。我们再次开始敲门,平安按套路开始介绍。这次宿舍里有三个女生。开门的女生对我们没多少兴趣。坐在桌前写作业的女生看着平安和孙兮拿出的几副耳坠子反复犹豫哪个好看,拿不定主意。从卫生间出来的女生围过来,看看耳坠子,又看看发夹和手串,开始掰扯这个样子普通,那个大小不合适,借此跟平安砍价。

    

    老话说“褒贬是买主,喝彩是闲人”。我在舅舅店里见多了图便宜越买越多的客人和为了压价贬损货品的客人,见女生们有意向,赶紧推销:“样子普通的耳坠不挑衣服风格,属于百搭款。饰品都是自己做的,手串大小和串珠多少可以根据需要调整。这几款各有各的好,要是喜欢就都买了呗,一件十块,两件十五,多买多便宜。”

    

    平安和孙兮听我说完,立马心领神会,给我帮腔,预想适用场景,承诺可以按需修改,并拿出更多饰品供她们选。几番讨价还价,一次卖出了四件,连那个对我们没兴趣的开门的女生也被她舍友拉来凑单,买了一件。从这个宿舍出来,我们赶紧总结成功经验:人多的、没什么事干的宿舍更容易成交。成交的喜悦让我们士气大涨,迈向下一间宿舍的步子迅速轻快了许多。

    

    我们很快成了熟手,熟练地敲门、介绍、帮腔,配合默契,平安开场白说得都溜成了贯口。串的门多了,我们观察对方正在做的事和说话态度,便能判断对方是不是潜在买家。没可能的宿舍,我们会迅速退出来,抓紧时间敲开下一扇有可能的门。那一扇扇没到访过的门是机会,是下一个可能。它们吸引着、召唤着我们,让我们快速投入下一次尝试和沟通,没时间为偶尔遭遇的拒绝感伤。

    

    时间渐晚,回宿舍的人越来越多,扫楼的速度也越来越慢。我们在一间宿舍里会呆很久,但不一定有多少成交量。在推销过程中,有不少女生对饰品有自己的审美和想法,平安随之开启了“定制”业务——付几块钱定金,她用小本子记下对方需要的颜色、样式和宿舍号,等做完后再送货上门,收尾款。熄灯前,我们意犹未尽地结束业务。今天收获颇丰,带出去的饰品卖了个七七八八,平安还接了不少预订。三人一路兴致勃勃地总结经验,探讨提高销售额的话术套路、适宜推销时间等等,并约好明天继续。

    

    在今天敲开的诸多门后,有冷淡,有疏离,我却没感受到多少对上门推销的防范与恶意。她们从小没接受过不要轻信陌生人的教育吗?她们不知道主动推销的人都在诱导不必要的高价消费,与扒拉买主钱袋子的“贼”无异吗?她们怎么能不看我们的学生证就相信我们是同楼的学生?怎么敢没拿到东西就付定金?虽说钱不多,但总值顿饭钱吧。是她们心大,还是我们仨浑身冒着肉眼可见的、仿冒不了的学生气?所幸,她们没学会在人与人之间筑起防备的高墙,我们才没遇到我预想中的“开头难”,今天才能有不错的进项。大人们常说“学生的钱好赚”,便是如此吧。虽说这是正常的交易,无关欺骗,可我心里还是生出了些扒拉了她们钱袋子的愧疚。

    

    2001年11月24日……星期六……晴

    

    今天我们宿舍是个“空城”。魏博雅和江云萍去外校找老同学了,肖伟在男朋友那儿,我也和苏小鹏有约。到同学学校走访成了我们周末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

    

    有了组织生活会去森林公园的经验,我熟练地独自跳上591公交车,放心地打了几个小盹,颠簸近两个小时后,终于抵达约定地点。这时,苏小鹏早已在学校侧门的公交站台等我。

    

    这是我们上大学后第一次见面。她穿着鹅黄色宽松棉袄和白色微喇牛仔裤,用一条浅粉色毛绒围巾看似不经意地护住脖子和耳朵,透出股挡不住的青春活力。她整个人与以往简直判若两人。以前,她总穿她妈淘汰给她姐又转给她的旧衣服,颜色沉闷,尺码偏大,款式老土,加上她性格沉稳,周身总笼罩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成熟、压抑气场,很难看到中学生的影子。我从未见过她如此粉嫩少女心的一面。

    

    苏小鹏见我下车,兴奋地喊着我的名字,笑着冲我挥手。我也开心地迎上去挽住她的胳膊。走在棋盘格式路网布局的校园里,刷黑的道路宽阔笔直,两旁树木高耸,如卫队列兵一样整齐排列,一栋栋黑白灰色调的方正建筑矗立在路网格子里。苏小鹏吐槽他们学校被理工科思维全面“统治”,各种细节和管理过于条条框框、一板一眼,甚是死板无趣,就连校内道路也按“东南西北几路”的模板命名,给人指路用“路名坐标法”定位,例如南一西五路路口西南方是学生二食堂,校医院在东一北三路路口西北方,典型的理工印记。

    

    她的话让我想起了贾巧。在团组织生活会上,贾巧抱怨我们学校校园景观混乱、Low、没有章法时,曾举例推崇过苏小鹏所在的学校。没想到被贾巧羡慕的校园环境,在苏小鹏眼中却是压抑、令人想摆脱的存在。我向苏小鹏提起我们学校的花房、果树、麦田、自然的山体和湖边,她倒有几分向往。生活果然如钱钟书所说,是场“围城”,事事处处都有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

    

    “你怎么改变穿衣风格了?刚见你时,我一度怀疑我看错了。”我好奇地问苏小鹏。

    

    “学校里有‘跳蚤市场’,很多同学把自己不用的二手货拿到跳蚤市场上卖,卖衣服的居多。只要会挑、会砍价,就能买到性价比很高的。学生会不定期还组织同学们捐衣物,符合申领条件的同学可以自己去挑,不花钱。她们捐的好多东西都挺新的。”她向我仔细传授她的省钱小妙招:“你看我这身,外套是领的,长裤是在跳蚤市场淘的。花费和从家里寄旧衣服来的邮费差不多。而且只要不是贴身衣物,别人穿过的也没事,多洗洗,洗干净就好了。你们学校应该也有类似的,你去打听打听。”

    

    “嗯嗯,”我频频点头,又问:“你做‘勤工俭学’没?”她家两个孩子,姊妹俩都考上了国内一流大学,她姐大学还没毕业,她妈没工作,靠她爸一个建筑工人的收入支撑全家。按理说,她家在经济上应该比我家更困难,此前去她家看到的吃穿用度也的确如此。可她却从未对朋友做过什么抠搜的事,在学习方面,也不小气省钱。用很少的钱维持生活的体面,是个技术活。

    

    “哦,我每周日做家教教英语,一天有60块进账。那孩子家长是我们学校的校工。”她笑着说:“所以我约你今天来,明天就没空陪你了。”

    

    “那很不错哦,一个月生活费差不多都够了。”我有些羡慕,又叹气发愁:“唉,又是英语!现在家教就是教英语的要的最多!你说怎么就没有要学数学或者物理的?!你也知道我的英语……唉,看来我当家教是没戏了。”

    

    “慢慢找吧,各科目家教肯定都是有需求的。”她安慰道:“就看你有没有机会遇到了。”

    

    苏小鹏带我逛校园,介绍她的学校和专业,我们相互关心彼此近况,分享上大学的感受,分享和宿舍同学相处的各种琐事……从见面到分别,我们有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天。我们的专业有许多相似相通的地方,都要学绘画表现、空间构成、建筑结构类的课,都要熬夜制图、赶作业,需要较强的动手制作能力,也需要一定的经济实力支撑。对于同样喜欢画画且追求完美的我们来说,这些既是甘之如饴的享受之事,亦是难以自我突破的烦恼之源,一体两面。我们连抱怨也“师出同源”、“殊途同归”。“痛并快乐着”注定成为我们相同的宿命。我们之间曾疏离、缺乏共同话题的情况消失了。我们回到了刚成为好朋友时的状态,甚至更好。

    

    回到学校时天已擦黑,我一直沉浸在与苏小鹏复又亲近、知心起来的喜悦中。平安拿着三十块钱来找我。

    

    我和平安、孙兮一起卖了两三天饰品,把我们宿舍楼几乎转了个遍。平安接了不少订制的活儿,够她忙活一阵子。孙兮想趁热打铁,把推销面扩展到大二、大三和研究生楼的女生宿舍去,但平安手作进度能提供的供应量有限,定制越多势必导致交货期延长,能拿出来的现货数量也会减少。孙兮建议拉人入伙,扩大制作团队,而平安只想在休息时间用自己的兴趣爱好挣点零花钱,不想当师傅带徒弟,不想把饰品的制作方法传授他人。她俩为此几经争执,闹得有些不愉快。老人们常说“再好的朋友,不要合伙做生意”,无论多好的关系,都难经历利益分配不均与经营理念不和的磋磨。这便是人性吧。

    

    现在她们生意步入正轨,不再需要我一起推销,毕竟多一个人就要多分一份利润。三十块是平安给我的辛苦费。这钱对于这些天的销售额来说不算多,但和我的生活费相比却也不少。剩下的利润,她和孙兮平分了。平安独自来找我,没提让我跟她一起制作饰品的事,想来是她和孙兮都还各执己见。我也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不打听,不掺和。朋友之间的矛盾只能靠她们自己去化解。

    

    这几天上门推销,我发现在学校做生意没以前想象得那么难。最难在于迈出第一步,第二难的是持之以恒地坚持下去。大学生心态相对比较平和、开放,大多不会从骨子里厌恶推销员,至少他们会给你开口推销的机会,讨价还价也不似爹爹婆婆们那般斤斤计较。若能持续稳定地经营,获取可观的利润并不难。

    

    也正是这几天的经历让我看清自己不适合做销售。即使我能把它完成好,但心底始终带着愧疚和心虚——在我看来,销售无非是掌握了渠道价差的优势,通过话术控制人的心理预期,让买家为远高于商品实际价值的价格买单。诱导人花高价买低价货,本质与欺骗无异,差价多少的程度区别而已。我也无心学平安手作饰品,不想把大量时间耗费在那种单调重复的劳动中。所以,她们让我退出,我也欣然接受。作为一个“退出者”,我自然没立场调解平安和孙兮在经营思路上的争执。

    

    挣钱这事还得另谋出路。

    

    江云萍说女自委和生活部不定期会开放一些勤工俭学的岗位,根据工作内容不同,每岗每月安排轮班值勤,每人每月补贴100元。勤工俭学岗位需要本人提前向学生会相应部门申请,学生会根据申请先后和家庭困难情况进行审批,审批通过后方能上岗。这些岗位的活儿大都比较简单,诸如到宿舍区打扫、管理摆放自行车一类的。江云萍通过她在女自委当干事的便利,在岗位开放前获知了消息,早早提交申请,谋了个早上早操前去研究生楼打扫的岗位。这条“生财之道”听起来很不错,我便托江云萍打听下还有没有空缺的岗位。江云萍说女自委这期岗位已经派完了,她可以帮忙去生活部那边问下,或者把申请先交过去排队,等她们部门下一期岗位出来时有机会能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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