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
2001年11月11日……星期日……阴
近来,老朋友们有了新消息:苏小鹏宿舍通电话了。何斌辗转找人问到我电话,他说下周要来我学校见他表姐,那时我们碰一面。艺婷写信来说他们复读的一帮人打算元旦来省城玩几天,他们已经在做计划、攒路费了。可惜,奚萍、小点子和春生仍至今失联。也许,人生里的有些朋友就是这么走着走着走散了的吧。
周二晚自习程执说要开会离开教室,从那至今快一周了,我没再见过他。打电话过去,他不是不在宿舍,就是有事忙,没说三两句便挂了电话。我想他忙,就等他忙完了打给我吧,这一等就等了快一周,他也没打给我。今天去找他,他同学又说他去开会了。我下定决心要见他一面,于是晚上九点,上完自习后又去宿舍找他,却看见屋里烟雾缭绕,程执叼着烟和几人打牌打得热火朝天,气氛正酣。
见我找上门,程执把手里的牌递给伍和德,顺手把烟头按在泡了水的一次性纸杯里,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心中埋怨,却不敢发作,只是看着装了小半杯烟头的纸杯问:“你不是忙着去开会了吗?”
“是啊,开完刚回来!”程执很自然地说:“这个时候了,我送你回去吧!”
“嗯。”我不知该说什么,想发火又有些师出无名,只好跟在他后面,往我宿舍走。一路无言,他什么都不说,只是走着。我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让人尴尬的沉寂,便自言自语道:“我本来是想找你去上自习的……可是,你不在……他们说你去开会了……”
“你不是每次自习都要上很久么?”程执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差点没把我气笑了。
这家伙是不想上自习,为这个在跟我斗气么?!他是幼稚还是懒?或者仅仅不爱学习?可如果他明确地跟我说早点结束晚自习,找个地方坐坐,我会顺从他吗?我知道那代表着什么,也知道我会怎么选。我看着他,脑中思绪连篇,却什么都没说。他把一个耳机头递给我,另一个塞进自己耳朵里。和他听着同一首歌,心中堵着的怨气好像一下都散了,连浓云密布、完全看不见星星月亮的夜,在我眼里也成了个好天气。“我也太好哄了吧!”我在心里暗自鄙视自己,言行上却不敢有任何表露。
程执把我送到宿舍楼下便回了去,转身丝滑、干脆,与之前依依不舍的分别已有不同。我也装着赶关门时间的样子,快步走进宿舍楼。是的,有些不重要的细节好像已经不一样了。我们在一起时,他话比以前少了许多,总喜欢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而我,不敢问,也不敢深究,怕会生出我难以招架的“幺蛾子”。是我太敏感、多疑么?还是我太没安全感,所以敏感多疑?这份感情就像放在我手中的一块反光的破玻璃,看着耀眼夺目,可一不小心,不是扎到自己了,就是碎了。
我沉浸在思考里走进宿舍,江云萍笑着打趣:“哟!你俩是约好了还是怎么的?肖伟前脚刚进门,你后脚就进来了。今天光棍节,你这时候才回来,是不是……去约会了?”
我从小见识过太多女人们明争暗斗的经典案例,深知“三个女人一台戏”、“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各怀心思弯弯绕,表面装大度不明说,背地里斗气、较劲、使绊子;鼻子里哼着冷气说阴阳话,没占到上风就开骂……要在女人众多的女生宿舍太平无事地生活,我早已做好谨言慎行的准备:不传他人闲话、不透露自己隐私、对所有人保持应有的礼貌和适当的距离。可两个多月相处下来,我发现宿舍里这三个人均大我两三岁的“姐姐们”都不是有心机的主,她们想要什么会直说,毫不掩饰自己的个性和小癖好,她们传递出的善意和热情真实、有温度,不是简单的客气。有时她们会说些交浅言深的话,或轻易相信敲门推销的陌生人,我都会替她们捏把汗——做人可以这么心大、不设防的吗?
“嗯。”既然江云萍问了,我觉得也没必要撒谎瞒她,便点头应了声。
“啊!真的吗?”
“啊……你谈恋爱了?”
“和谁?和谁?什么时候的事?”
宿舍里三个女人尖叫着,沸腾了,情绪一个比一个激动,高兴得不行。只有我略显冷淡,在我看来,这是场前景不明的恋爱,尴尬地笑笑,简明扼要地说:“你们都认识,程执。不过……不知道我们能走多久……”
“我就知道!”江云萍一副逃不出我法眼的神情,呵呵笑道:“他第一天来我们宿舍,站那儿跟你聊天时,我就看出他看你的眼神里有故事!”
“啊?你知道得那么早,怎么不早说?那人怎么样?”肖伟问道,她在宿舍呆的时间少,很多事都不知道。
“我是自己猜的。她今天不承认,我也不好意思提啊!”江云萍解释道,表示自己说话是讲分寸的。
“是刚开学时在草坪上联谊时那个大二的班长吗?”魏博雅边回忆边说:“他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好像长得还有几分小帅。”
“嗯,他还是系组织部的,”江云萍说:“之前学生会开会时见过。我对他印象还不错,感觉是个靠谱的人,说话做事稳重,不油腔滑调。”
“嗯嗯,我也感觉他人还挺好的,气质有几分儒雅。”魏博雅为程执背书。
“咱宿舍有人恋爱了,真好!”肖伟仿佛找到了同盟军,喜滋滋的。
“你们也别太高兴了,还说不定之后会怎么样呢……”我给大家伙泼冷水降温,看衰自己恋情的,我恐怕是第一人。
“还好吧,他看起来也不像曲白前面花花肠子的那位。”江云萍对他评价不错,挺看好他。
“谈恋爱是需要浪漫的。”肖伟开始传授她的经验:“得让他为你花钱,逢年过节买礼物不必说,还得让他把时间和注意力放在你身上。我们家‘虎子’当年追我时,天天给我买饮料、买早点、买零食,持续了大半年我才答应他。表白那天,他送了我一大束玫瑰花,有九十九朵。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生日,他……”
肖伟细数起她曾经与王虎的浪漫。王虎是她男朋友。我默默听着,浮想联翩。我能感觉出肖伟曾获得过想要的幸福,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爱情。结合前两次她带着伤回来的情况,我猜那幸福也只是曾经的幸福吧。
“王虎打你时,你想过离开他吗?”我问。
“哎呀!一看你就是没谈过恋爱的小孩子。”肖伟笑道:“两口子过日子,哪有锅铲不碰锅沿的。我们家‘虎子’还小,没醒事,情绪上来搂不住火。他力气大,下手没个轻重。大部分时候,他对我还是挺好的,时不时嘘寒问暖。那,这件外套就是他前些时候刚给我买的。”说着,她用下巴指了指挂在床边栏杆上的一件皮夹克:“再说,我俩都谈了多少年了,老夫老妻的,哪有动不动就分手的?!”
她说得顺溜,毫不迟疑。不知她是为了维护自己的体面,还是真心这么觉得。“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她的私事,我不便多言,没再多说。倒是魏博雅看不过去,劝肖伟:“男人力量和女的不是一个量级的。这老动不动就动手,摔来磕去的,谁受得了?!趁你们都心平气和的时候,你跟他好好说说,约法三章:有矛盾时动口不动手。实在不行,你告诉他爸妈。他爸妈要是不管,就告诉你爸妈!”
“她老家到这里,隔着几百上千公里,告诉父母怕也是鞭长莫及吧!”江云萍人间清醒。
“他爸妈对我挺好的,他生活费都放在我这儿,让我帮他管着。他们管不住他,还老嘱咐我帮他们管管。我也不想什么都跟爸妈说,免得让他们担心,又帮不上忙。而且,你们也知道我们两家是世交,好了二三十年的关系,若为我们的事,两家关系闹僵了也不好。”肖伟解释道。
大家又聊了会,结束夜谈,各自睡去。
我躺在床上思来想去:和王虎、曲白前男友相比,程执没有暴力倾向、也没“劈腿”,从他积极参与学生工作来看,是个有上进心、有热心的人,高中和苏小鹏同校,那成绩和能力应该也不差。结合江云萍和魏博雅的直观感受,综合评估下来,程执是个不错的恋爱对象,至少目前看来不是个渣男,我不应该有顾虑才是。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们在一起的美好相处如镜花水月般不真实,随时会生出各种变故,将这些美好打破,他随时会离我而去。想要维持岁月静好的相处,我得摸准他的脾气说话做事、察言观色,这样好累。如此再陷入“套子”的束缚和伪装、失去自我的恋爱还有必要谈吗?……
宿舍房间已熄灯,走廊里的感应灯时明时灭,关门声渐渐稀疏。隔壁又响起金笑笑的咆哮声,整个走廊都能听到:“贾巧……!你个死女人!我跟你说了,不要动我的东西!”
“笑笑,我没有,我真没动……”这是贾巧略带哭腔、又略带撒娇的辩解声。
……
隔壁时常上演金笑笑大骂贾巧的戏码,我们班女生们都已见怪不怪。在她们的吵骂声中安睡也是种本事。如果安睡不了,就听听今天“锅铲”和“锅沿”又发生了怎样的日常碰撞,当一回青天大老爷,在梦前断一断这说不清的糊涂案。
2001年11月14日……星期三……晴
程执又失联了。他很忙,忙得没空接我电话,也没空回给我。忙就忙吧,我不想表现得太粘人,暗自决定如果他不联系我,我也不主动找他。我不想困在想他的心境里,自溺而亡。我用各种事把时间填满,让脑子有其他可以专注思考的东西,或者让它放空,什么也不想。这种时候,画室是个好去处。
我们班的画室在主楼顶上的小阁楼里。这阁楼被一分为二,并排对称的另一间是隔壁班的画室。画室很小,堪堪挤下二十个坐板凳的人,其余人只能站着。要都支上画板画架,绝对是拥挤到令人窒息的灾难现场。于是,在老师讲课以外的时间,大家都默契地错峰到画室完成作业。
今天我到画室时,里面已有几个人,台子上摆着上次素描课王老师放的几个石膏几何体。贾巧热情地跟我打招呼,我找了个合适角度的位置坐下,从画夹里取出刚勾完轮廓的素描纸和铅笔。“大家介意来点音乐不?”于昂手里拿着小巧、崭新的MP3晃了晃。他这个好主意得到所有人盛赞。很快,画室里流淌出流行音乐,大家复又沉浸在自己手头的画作里。
画画的时间如倍速快进,MP3里的歌循环播放了两三遍,有人来,有人走。姜辛来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肩颈,来回走动,站在每个人背后,模仿着王老师的神情,对画进行品评:“这个画得太灰!‘三大面五大调子’懂不懂?要把层次、空间感‘拉’出来。嗯……这个构图不好,圆柱体都要倒了……”
史弘文边削着铅笔,边加入姜辛来,不看画开始“盲评”:“花了!画面花了!……”
“这个太脏!太脏……”
“这边边要再‘卡’一下……那儿要往后‘转’,再过渡一下……”
“哦豁!你这是妥妥的野兽派啊!线条都成钢筋了!”
“排线,注意排线!”
……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把“大师评画”玄而又玄的用词精髓模仿得惟妙惟肖。大家笑着,纷纷加入“大师评画”的队伍。画室里欢乐起来。这种欢乐在画室里常有。无论是抱怨画画难、没手感、铅笔橡皮“不听话”,或是谈论各科老师的私事或小习惯,随便什么话题,瞎聊几句,大家就都乐不可支,很有共鸣。
贾巧画完,走到我身后,用夸张的语气嗲嗲地说:“啊!你画画得好好啊!”
我看着自己眼前的半成品,又扫了眼她的画,习惯性地笑着谦虚说:“你也画得挺好啊!你都画完了,我这形有些不准,还得再修修。”
贾巧兴奋地捏着嗓子,柔柔地辩驳:“哪有啊……!我是随便画画的,没你画的好!”这让我想起之前伏小珍曾在我们宿舍抱怨贾巧说话很假,说她主动夸你,其实是想等你反夸她。伏小珍捏着嗓子模仿她做作的样子和眼前的贾巧简直一模一样。
我想,夸赞也许是贾巧与人破冰,拉近距离的一种方式吧。毕竟迎来送往的商业互吹、假客气多的是,场面话而已,谁会真的为了别人的夸赞,刻意这么做呢?而且夸她,我也没什么损失。想通这点,我便不再纠结伏小珍的话,但也没再接着贾巧的话说。贾巧随后去夸苏瑶画得好,不料苏瑶摇晃着身子,从远近、各角度反复看了看自己的画,然后满意地点点头,用可爱而自我陶醉的语气说:“嗯!我也这么觉得。我亲爱的作品,你真完美!”
饭点前后,我与曲白各自背着画夹,说笑着一起离开画室。下楼时,遇到隔壁班说京腔的男生上楼,男生左手拎着两个大大的画夹,右手搂着副排。副排笑着冲我点头,示意他们从右边走。在狭窄的楼梯上,我们四人错身而过,曲白与她的老乡前男友均不发一言,目不斜视,形同陌路。
曲白吃饭在回民餐厅,与我不在一处。我回宿舍许久,也没见曲白回来,有些担心,去问伏小珍,伏小珍说她和金笑笑在路上遇到曲白,曲白拉着笑笑去外面喝酒了。唉!信仰的约束也敌不过爱情的伤痛。无论旁人如何劝慰、帮助,要走出来终究只能靠自己。
2001年11月16日……星期五……晴
与程执失联的第五天。
从跟舍友们坦白过我与程执的关系后,她们便时常在我面前提起他。她们以为我会与他常约会,一起逛街,一起买东西,一起浪漫。可实际上,我却许久未见过他了。最近要开始选选修课了,这是我们第一次自行选课,舍友们发动各自的人脉找师兄师姐、老乡们打听该怎么选课,哪些课容易学、值得学,那些课老师管得松、好通过之类的。她们让我也问问程执。
我犹豫、纠结又心动。打电话给他会显得我太粘人吗?大家相互之间很普通的关系都在问选修课的事,以这个为借口联系应该还好吧?此前暗下决心“他不主动联系我,我便不再联系他”,现在五天过去了,他杳无音信,我心中却萌生出联系他的念头,无比想听听他的声音。自己的决心竟如此游移,不坚定吗?你这个没定性的家伙,我看不起你!
我鄙视自己,可自我贬损的约束终究敌不过想他的念头,我还是拨通了程执宿舍的电话。他三言两语简单介绍了下可选的那几门选修课,和其他师兄师姐说的差不多,没给出明确的选课建议。我提了几种选课方案,他说这样也可以,那样也行,看似给我足够自由,充分尊重我的决定,我却莫名品出几分不想操心的随意。很快,选课的事聊完了,电话两头无言,我贪恋电话连通彼此共享的这个时空,舍不得挂上。
“嗯……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听筒那头传来程执的声音。
我头脑飞速运转:“哦,听说过两天有狮子座流星雨,据说是至今为止肉眼可见、规模最大的流星雨。”
“嗯,听说了,最近大家都在说。”
“那你会去看吗?听说流星划过时许愿挺灵的。”我无比希望他说“去看”,并约我同去。
“哦,不知道。也可能那天下雨呢?或者有别的事,现在还不好说。你还有事吗?”程执语气有点着急。
“哦,没了。”他的回答让我心中一沉,随即故作坦然地说:“你忙吧。”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我突然觉得自己在这段感情里好卑微,常以一种乞求的姿态在等待,等他回头看我。在长久的等待中,迷失了自我。
2001年11月18日……星期日……晴
平静的两天周末,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何斌来看他表姐,顺便见了我一面。我怕吴雪华跟上次一样跑出去了,特意提前嘱咐她一起与何斌碰面。老同学见面就是亲切,互怼也不介意。何斌说曹婉现在与他同校,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他都没机会能见到她。我用何斌吐槽曹婉的语气吐槽吴雪华,说乐为上次来也没见到吴雪华,就闷闷不乐地回去了。大家说笑着,又聊了聊艺婷、莫凌波他们那帮复读的人,分享了些各自近况和念大学的感受,便散了。
据说狮子座流星雨从今天夜里开始,会持续到明天凌晨。由于宵禁,许多人都在计划着怎么躲过宿管查寝、找哪个便于观星的地点去看流星雨。江云萍对看流星雨兴趣不大,魏博雅很激动地策划了半天,终究因担心夜里太冷,和无人响应,未能成行。肖伟一如既往周末不在宿舍,而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直在等某人的电话。他知道有流星雨的,那天我告诉他了。
熄灯了,走廊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叮铃铃,叮铃铃”电话铃声异常活跃,关门声此起彼伏。金笑笑在门外喊我接电话,我以为是程执打来的,一个激灵从上铺跃下,三步并作两步,接过她手里的听筒。她嘱咐我:“快点啊!”转身回了自己宿舍。今晚打电话的人尤其多,很显然,她也在等电话。
“喂?”我轻声说,对面却许久没有回音,这感觉不像程执,我又继续:“喂?听得到吗?喂?哪位找我?”
“……你猜,我是谁?”一个蹩脚普通话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感觉却很熟悉。
我最讨厌在电话里玩“听音辨人”的游戏了,猜错了双方都尴尬。会这么闹我的人屈指可数,我试着按概率最大的那人名字猜:“……陶然?……是你吗?”又是一阵沉默。
“……你怎么知道是我?”对方说。
真是他?我心中漏跳一拍,又不免暗自腹诽:“不是你要我猜的吗?!”气氛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我赶紧说话救场:“你怎么知道我电话号码的?”
“我写信给东霞,找她要的。今天有最大的狮子座流星雨,你知道吗?”陶然问。
“嗯,听说看见流星时许的愿会实现。你在室内还是室外?”我问。
“在外面。”他答。
“哦,那你有机会看到流星呢。你想许什么愿?”我一个接一个问题抛出,努力避免冷场,可陶然一句话就让场面僵住:“我许愿……希望你能回到我身边……”
他心中仍没放下,对我还有幻想。可我却深知守望、等待的苦,没有回应的苦,悬而未决的苦。我正经历几乎与他同样的苦,而我却也是个让别人因我而苦的“害人精”。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应为自己惹的祸担起责任,结束他的痛苦。
“陶然,我们是朋友,好朋友!是时候告诉你事情的真相了。”我边说心里边想,也许有时善意的谎言比不忍伤害的犹豫不决更仁慈吧:“其实,从一开始写纸条给你,到后来种种,我都只是想帮你提振精神,摆脱忧郁消极的状态,树立目标,提升成绩。我希望我们能相互督促,相互成为考上好大学的动力。仅此而已,我没有别的想法。之前不说,是怕影响你的情绪和成绩。”
“……我知道,我就知道是这样……”陶然失神的样子似乎就在眼前,他信了。他原来就不相信我会喜欢来自农村、没什么突出表现和特长的他。他觉得自己成绩不好,不自信,我没有喜欢他的理由。看来我找到了一个好说辞,他可以结束过去往前看了。可我在撒这个谎时,心底却莫名有几分心痛。这心痛是因为否定、抹杀了自己的过去,还是因为陶然的失神?
“我早知道是这样。可我们还是朋友,是吧?!”陶然语气轻快起来,话也多了起来:“我们这儿昨天下雪了,不大,薄薄的一层,但也算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北方人挺看重一年里的第一场雪的……”
“啊?!下雪了?!那你现在在室外不是挺冷的?要不挂了,改天聊?”我明显感觉到氛围松弛下来,说话也随意起来,突然想起叫我接电话的金笑笑,说:“我同学还在等电话呢,而且我只穿了件秋衣秋裤,在走道里。”
“啊?!那你赶紧先去穿两件衣服,找个避风的地方,或者把电话拉进宿舍去。”陶然紧张起来,又任性道:“这是我上大学后第一次给你打电话,你忍心这么没说两句就挂我电话?”以前他不会这么跟我说话,看来我撒的慌已经起作用了。
“能拉到宿舍里,还用你教?!”我笑着回怼,以前我也不会这么对他说话:“你想说啥,说吧”
走道里,人和关门声渐渐稀少。风贯穿廊道,鼓动、回旋,回声清晰、空旷。我瑟缩着裹紧身上的秋衣,左右踱步,一会踮脚,一会小跳,运动生热。陶然聊了许多许多,关于老同学、关于他,还给了我奚萍的联系方式。这种聊天状态,我们从未有过。可能,我们现在才真正做回了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