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李泓暄是被抬着进六王府大门的。
而他混沌的灵台在入府的那一刻突然清明起来。
本王终于回来了，但是本王等待的人呢？
六小王爷毫无征兆的从肩舆上跳了下来，踉跄着站稳。
在他面前，满是鲜花和挽联，和尚在做法事，仆妇在痛哭，各种声音混杂着涌入耳中，如同一根根针扎进心里。
六小王爷的天，塌了。
他疯了似的扯住每一个能抓住的仆妇，嘶哑着声音问婉儿的近况，可得到的答复，一遍又一遍，血淋淋地撕扯着他的心。
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年轻人的想法总是自带侥幸，李泓暄自己一次次死里逃生。所以，他完全不信他的婉儿会这样悄无声息的离他而去。
一定是婉儿和小芸生气了，故意吓自己的。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会吓死人的！
六小王爷握紧拳头，茫然地环顾四方，
这里是他心心念念的家，此刻却熟悉而陌生。
恍然间，他似乎看到婉儿穿着家常的衣服，正站在垂花门下朝他招手，小芸立在一旁，挑眉等着，那架势，似乎有一肚子的训斥马上就要呼啸而至。
李泓暄赶紧奔过去，可下一刻，婉儿原地消失，小芸转身疾走，
“婉儿！”
李泓暄扑倒在地，很快又自己爬起来，继续跌跌撞撞往里面冲。
没有人拦他，毕竟，这是王爷自己的家。
然而，这一幕落在云昭昭眼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她出生时，云七郎已隐于江湖，这是她头一回踏进真正的高宅大院。
一进又一进的门槛，层层叠叠的院落，让她有些发懵。
原本她紧跟在李泓暄身后，却搁不住六小王爷发狂似的乱窜。
以她的功夫，跟上李泓暄本是轻而易举的事。然而，偏偏今日她听了长辈的叮嘱，入府初次亮相，务必做淑女装扮，一条长裙紧紧裹住下身，裙幅曳地，只适合莲步轻移，腿根本跨不开。
一个错眼，狂奔中的李泓暄便不知拐进了哪个门洞，一下子没了踪影，
徒留云昭昭站在原地，一脸凌乱的同自己的淑女范长裙置气。
云昭昭心中挣扎，想扯了裙摆，展露身手，快步上前，又怕坏了规矩，丢了云家的脸面。
正纠结间，一位婆子上前，和和气气道：“这位是云姑娘吧？您的院子已收拾妥当，请随我来。”
云昭昭满心戒备，回头看了眼罗子昂，压低声音道：“我必须跟着表哥。我担心他不守老神医的嘱咐，我答应过四叔，不让表哥乱来。”
罗子昂此刻心中十分烦乱，局面完全超出他的想象。
当初，几个替身带着护卫和仪仗队接连遇伏。为了保密，四叔让侍卫们回京传递假死消息。
至此之后，李泓暄身边全是漕帮的人手。
这意味着，罗子昂自己也没了人可用。
偏李泓暄重伤失语，罗子昂择机则惹了长辈不喜，被关进柴房，与世隔绝，面壁思过。
起初，罗子昂并没有觉得这情况有多严重。都是他信得过的长辈们。大家共同谋划多年，关键时刻，他们自然处处为李泓暄着想。
不以儿女情长干扰王爷养病，这点无可厚非。
可罗子昂没有想到，罗四叔会瞒住这么大一个消息。
没了通讯权，果然处处被动。
且不说王爷与王妃的情分，单是侧妃与正妃之间的情谊……
一入城，看到满城的吊唁活动，罗子昂便知不好，此时带云昭昭入府，杨娘娘必然雷霆大怒。
罗子昂忍不住仰天悲叹！失联等于失控啊！
眼前巴巴求助的小堂妹被罗子昂的反应吓住了：“玉哥哥，怎么了。”
罗子昂揉了揉眉心，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那一身桃红衣裙，只觉得浑身冰凉。
但他依旧记着杨芸儿的叮嘱：任何事情，躲避不是办法，他得去找罗四叔沟通。
看着小堂妹，罗子昂正色道：“去换一身衣裳吧。缓一缓再进去。”
云昭昭愣了愣，心中涌起无限委屈，嘟起嘴小声嘟囔：“我不想给崔家女守孝。”
“听话！”罗子昂神色严肃了几分，“入了京城，不可任性。我安顿好四叔便来找你。”
想到父亲对自己的期许，云昭昭一咬牙，决定还是先听劝，只得提起裙子，带着一肚子忐忑，跟着婆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
灵堂前，李泓暄终于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妻——
的棺木。
然而，此刻婉儿的棺椁已经封棺。六小王爷竟连婉儿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
李泓暄猛地扑向棺椁，十指疯了一般抠着棺盖的边缘，
然而，指甲刮过坚硬的紫檀木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但那隔绝生死的棺椁纹丝不动，
六小王爷红了眼睛，发狠般用脑袋狠狠撞向棺木，他要见婉儿，他要亲眼验证棺中人。
“拦住他！”一身重孝的杨芸儿冷冷的吩咐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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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灵堂的老耿和赵二，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架住李泓暄的胳膊，将黏在棺木上的六小王爷硬生生拔了下来。
“放开我！你们一定是在骗我，你们一定是在骗我！开棺！给我开棺！”
“王爷迟迟不归，王妃的灵柩怎能不入殓封棺？吉时已定，停灵至今已是极限，再等下去，是要让王妃走得不安吗？”
杨芸儿的声音像淬了冰，一字一句砸在他脸上。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也想告诉王爷啊！可王爷呢？王爷失踪了，音讯全无！你让我怎么告诉你？托梦吗？”
李泓暄哑然。
“婉儿姐姐是被害死的，我在京城为婉儿伸冤，闹得满城风雨。王爷您竟不知？”
什么，婉儿是被害死的？
李泓暄感觉有一个雷在自己脑海中炸开！怎么可以这样，他六小王爷竟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护不住？
“你说什么？是谁干的！”一阵咆哮之声，从李泓暄的胸腔崩出，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儿。
“王爷您在京中必有眼线，那些人时刻盯着朝中动向，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你被他们守着，你若真想知道，他们会瞒得住你？”
李泓暄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字字诛心，让他无从开口。
但杨芸儿不想放过他，盯着李泓暄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王爷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婉儿马上要生了，本就凶险，你那心思歹毒的好兄弟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你真的想不到？”
杨芸儿的声音陡然提高，整个人开始跟着发颤，
“你是个活人，不是植物人。你若拿出十分劲头非要问清楚，云氏那帮人，能瞒得住你？”
面对灵魂拷问，李泓暄浑身冰凉，他用尽力气，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
“她，他们救了我……他们是我的亲人，是我的长辈。”
“我知道。”杨芸儿冷冷地打断他，眼泪汹涌而出，“云姑娘救了你的命，她是你的表妹，她是你的亲人。我都知道——可婉儿姐姐死了！她死了！”
杨芸儿扭头捂着脸，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
李泓暄整个人都在发抖，这时从他身后传来了一个弱弱的声音：
“王爷伤还未痊愈，不宜大悲大痛……”
是跟在李泓暄身后的文砚，惦记着老神医的嘱托，终于鼓起勇气小声插了一句嘴。
听到这句话，杨芸儿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王爷果然金贵。如今连悲痛都要精准计量分寸了吗？这就是帝王家的情谊？我真替婉儿姐姐不值！”
李泓暄涨红了脸，可面对如此诛心之语，他竟一句也辩驳不了。
是啊，论口才，他从来都不是小芸的对手。
可这明明不是他的本意，他时时刻刻都念着她们啊……
挫败，无力，没由来的愤怒，以及如潮涌般的悲伤，裹挟着李泓暄。
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那颗不争气的心生生捶出来。
突然喉头一阵腥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依稀听到一个破碎的声音，远远地飘来，像隔着一层水：
“我知道……我知道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可婉儿是你结发妻啊！你好歹……也要守一年吧？”
李泓暄望着前方静默的棺椁，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声。
灵堂内烛火摇曳，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灭灭。
耳畔似乎响起各种尖叫。
再一瞬，一切被浓黑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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