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宗的人顶在最前面,他们的剑法刚猛霸道,每一剑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凌霄宗宗主亲自扛旗,那面绣着凌霄二字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医谷的人紧随其后,他们不擅杀伐,可他们比任何人都跑得快——因为他们要在第一时间救下那些受伤的同胞,要把那些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命,一条一条地拽住。
缥缈谷的弟子们分散在各处,琴声、笛声、箫声此起彼伏,那些音符化作一道道流光,有的护在修士们身前,有的攻向魔族的阵营。
轩逸阁的阵修们早已散开,他们以身为笔,以血为墨,在战场上刻下一道又一道繁复的阵纹。
那些阵纹亮起来的时候,像在地上铺开了一张金色的网,将那些涌上来的魔族困在其中。
问仙宗的弟子们冲在最前面,他们年轻,他们热血,他们什么都不怕。
那些在宗门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少年,此刻握着剑的手稳得像磐石;那些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的姑娘,此刻冲进魔物堆里,剑光如匹练,一步都不退。
魔族的军队和修士的队伍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个声音——千万把兵刃碰撞的铮鸣,千万个喉咙里发出的嘶吼,千万具身体被撕裂时发出的闷响。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庞大到让人窒息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是血,每一段旋律都是命。
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
仗剑走天涯的潇洒,在这里变成了最奢侈的梦。
没有人有余裕去想什么风花雪月,没有人有力气去感慨什么壮志豪情。
他们能做的,只是挥剑,挥剑,再挥剑。
一遍遍地挥,机械地挥,拼了命地挥,直到手臂再也抬不起来,直到剑从手中滑落,直到胸口被利爪刺穿——然后倒下。
温热的血泼洒在身上,是热的,烫的,带着铁锈一样的腥甜。
来不及擦,也不能擦。
因为你擦血的这一瞬间,就可能有一柄刀砍下你的头颅。
左右是熟悉的面孔,可那些面孔上早就没有了从前的嬉笑怒骂。
他们被血和灰糊满了,被疲惫和痛苦扭曲了,可当你看向他们的时候,又会努力挤出一个笑来。
柳惟屹一剑斩落一只扑上来的魔物,黑血溅了他满脸。
他抹了一把脸,转头看向右边——顾与兰正跟两只魔物缠斗,他的衣袍已经被撕烂了半边,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皮肉,可他的剑没有停,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仿佛感觉不到疼。
左边是君凝,她清冷的脸上一片漠然,手起剑落,干净利落得不像是在杀人——不,杀魔,倒像是在完成一件任务。
可柳惟屹看见了,她的眼眶是红的,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再远一些,陶隐扛着旗,那面旗已经被血浸透了,可他还举着,高高的,像一座灯塔。
因为只要旗还在,人就在,家就在。
木槿被一只魔物的触手缠住了脚踝,她摔倒在地,却还在拼命地往前爬,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符篆,怎么都不肯松开,白文澈冲过来,一剑斩断那根触手,把木槿从地上拽起来,两个人背靠着背,一起面对那些涌上来的黑暗。
柳惟屹收回目光,狠狠一剑劈开面前的魔物。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了。
一百只?一千只?还是一万只?他的剑从没有停过,可魔族的大军依然黑压压的一片,仿佛永远都杀不完。
可他不能停,他身后有那些人,那些把性命托付给他的人,那些看着他、等着他、喊他“师叔”“柳副宗主”“柳惟屹”的人。
他如果倒下,他们怎么办?
苍生是什么?
他以前不懂。
他以为苍生是那些遥远的、与己无关的人,是那些他永远不会有交集的、面目模糊的影子。
他以为师兄口中的“能帮一分是一分”是一种太过迂腐太过天真的善良,是师兄太好人、太不懂世故、太不知道为自己打算。
可此刻,站在这片被血浸透的战场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在黑暗中亮起又熄灭,他忽然明白了。
苍生不是什么遥远的东西。
苍生是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是陶隐那张总是笑嘻嘻、此刻却绷得紧紧的脸,是顾与兰那双总是亮晶晶、此刻却布满血丝的眼睛,是君凝那清冷的、却怎么都藏不住眼底颤抖的眉目,是白文澈的惶恐,是木槿的眼泪,是凌霄宗宗主扛着旗的宽阔背影,是医谷谷主在尸堆里翻找生者时微微颤抖的手。
苍生是陌生的,却依然相联系的一个个生灵。
是那些他从未见过、以后也不会见到的人——那些在远处等着、望着、盼着这场仗能打赢的人。
他们的面目是模糊的,他们的名字他永远不会知道,可他们的命,和身边这些人的命一样重。
苍生从来不是一个抽象的词。它是每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疼会怕的人。
他的剑挥出去的时候,不只是为了问仙宗,不只是为了师兄,不只是为了那些认识的人——是为了所有人。
是为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是为了那些还在等着的人。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