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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五十六章 越过海面
    朱小姐约的地方是一家藏在老洋房里的私房菜,需要熟人带路才能进。

    蒋思顿到的时候,菜已经上了三道。朱小姐坐在主位,对面坐着韩安瑞——这位平时从不亲自露面的“幕后之人”,今天居然来了。

    “蒋总,坐。”朱小姐笑着招呼,筷子夹起一片醉蟹,“这家的熟醉蟹,全上海找不出第二份。”

    蒋思顿在她右手边坐下,目光从韩安瑞脸上扫过。他竟然正低头记着什么,手里的钢笔是万宝龙的限量款,和他那身定制西装一样,都散发着“我很贵但我不说”的气息。

    “Harry今天难得出岛。”朱小姐给蒋思顿倒酒,“正好,咱们三个当面碰碰、聊聊。”

    韩安瑞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朱姐说笑了,您召见,我哪敢不来。”

    “召见?”朱小姐捂着嘴笑了,“Harry你这张嘴,难怪能把那些大人物哄得团团转。”

    她放下筷子,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像是在等什么话题自然浮出水面。

    窗外是老法租界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风吹过,几片叶子落在窗台上。

    “这倒让我想起了欧洲那些大教堂。”朱小姐忽然开口,话题转得有些突兀,但语气像在聊家常,“我去过几次。巴黎圣母院、科隆大教堂、圣彼得大教堂——都去过。”

    蒋思顿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只是点头。

    “那些教堂,论权力,比得过国王吗?比得过皇帝吗?”朱小姐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中世纪的时候,国王要加冕都得去教堂,让教皇给他戴上王冠。但教堂自己呢?没有军队,没有领土,没有赋税——什么都没有。”

    她抿了一口酒。

    “但谁敢动教堂?”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韩安瑞的笔停在纸上。

    “国王的权力是明面上的,是看得见的。但教堂的权力,是你动不了它。”

    朱小姐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落叶上,“不是因为教堂有多厉害,是因为它在这个结构里,恰好精密得成了一个谁也不能碰的例外。你动它,你就不是国王了——你是暴君,是异端,是整个秩序的破坏者。”

    她转过头,看向蒋思顿和韩安瑞,嘴角带着那抹永远让人猜不透的笑意:

    “权力游戏最深的玩法,或许都不是站在最高处纵横捭阖——这需要运气和出身。是让自己成为那个谁也碰不得的例外。”

    蒋思顿若有所思。

    韩安瑞低下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朱小姐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捂着嘴笑了——那笑声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弄,而是某种见惯风浪后的通透。

    韩安瑞写完了,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包间,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那个点上,浮着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

    蒋思顿跟他讲Shirley,说到她是怎么面试的经过。

    一个年轻女孩认真的翻译完很多文件,轮到“你有什么想问我们”时,她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们公司处理过的项目里,有没有那种——明面上成功了,但你知道它其实不该成功的东西?”

    后来,韩安瑞记得有次在楼梯间里,他听一首歌,耳机分她一只,没有立刻戴上,而是在阳光下反复的看。

    那时候,他第一次认真看她的眼睛。毛绒绒的睫毛下,那双黑色的瞳孔,光线的沐浴下,呈现些许褐色的影子。

    但他看的不是这些,而是——那双眼睛里有种东西,他很多年没有在很年轻的女孩脸上见过——不是野心,不是敬畏,不是想要往上爬的渴望。而是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面镜子,把所有的世故都照出来,但自己不留任何痕迹。

    她太聪明,聪明到一眼就看穿那些精心包装的游戏。但她又太不聪明,不聪明到不愿意参与那些游戏。

    知世故而不世故。

    他那时候就知道,这个人要么成为他最得力的盟友,要么成为他最危险又麻烦的对手。

    她后来成为了后者。

    不知是他选的。还是她选的。

    韩安瑞收回目光,继续低头记笔记。握着笔的手,比刚才紧了一点。

    朱小姐没注意到他的走神,继续说着:

    “最近的那部剧,呵呵”她脸上露出一丝心照不宣别过脸去的笑,“谁不知道怎么回事?评分注水,收视造假,评论区全是机器人——所有人都知道。但谁敢动她?”

    没有人说话。

    “因为她把自己变成了教堂。”朱小姐笑了,“不是因为她多有权力多有信仰,是因为谁碰她,谁就是别有用心,谁就是破坏者。这个护身符,比什么后台都硬。”

    韩安瑞抬起头,问了一句:“这是权力的最高形态吗?那若是有一天护身符失效?”

    朱小姐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怜悯,一点好奇。

    “Harry,你还没明白?”她说,“护身符会不会失效,取决于你有没有把自己真正变成那个‘谁也不能碰的例外’。柳绿现在做到了——整个圈子都知道她作恶多端,但谁也动不了她。这不叫嚣张,这叫权力。”

    她顿了顿,补充道:

    “真正的权力游戏,不是谁站在最高处。是让最高处的人,也拿你没办法。因为你在结构里的位置,已经变成了那个谁动谁就输的例外。”

    韩安瑞点点头,继续记。

    蒋思顿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一眼韩安瑞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他当然还记得当初,他是怎么让柳绿主动削减片酬也一定要争取那个顶级制作、顶级资源、叠满buff的剧本,他也知道有人是想让他拍一部好剧。

    但他更知道,柳绿拿到手之后,满脑子想的是:怎么用这部剧保命?怎么用这部剧翻身,然后践踏韩安瑞前女友?

    心思不在作品上,作品就会烂。

    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

    散场的时候,朱小姐和蒋思顿先走。韩安瑞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看着面前那杯没喝完的酒。

    窗外的夜很深。

    他知道Shirley恨他。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她。

    那些年,每一次在她快要成功的时候打掉她的机会,每一次在她快要走出去的时候把她拉回来,每一次在她委屈的问“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的时候转移话题——他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他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

    但他不需要忏悔。

    忏悔有什么用?忏悔能让那些事没发生过吗?

    不能。

    所以他需要的不是忏悔。他需要的是让这一切根本就没发生过——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抹掉,从所有可能的证据里抹掉,从任何可能被翻出来的角落里抹掉。

    他不信神佛,不信报应。

    他只信自己能控制的一切。

    所以他需要柳绿。

    这个嚣张到极致、得罪了整个娱乐圈、却谁也动不了的女人,是他现在最重要的棋子。有她在前面挡着,他才能在后面继续做那些需要做的事。

    他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然后站起身,走出包间。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

    柳绿在大水漫灌的负面评论中,用小号和水军,发了一条新动态。

    是一张表情包——一只嚣张的柴犬,配文是:“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动不了我的样子。”

    评论区瞬间炸了。

    粉丝们疯狂点赞。

    路人默默划过,不想惹事。

    圈内人看着那条动态,有人冷笑,有人叹气,有人关掉手机。

    没有人留言。

    柳绿不在乎。她早就过了需要别人留言的时候。

    她有那部剧护体。有那个“谁也不能碰的例外”的位置护体。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骂她。知道所有人都在背地里说她“嚣张”“作恶多端”“焦土政策”。

    但那又怎样?

    你们谁敢动我?

    她抱着手机,在床上笑得打滚。

    酒店房间里,Shirley看着窗外港口起重机的红灯,沉默了很久。

    渡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个海豚的表情。

    Shirley看着那只跃出海面的海豚,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蒋思顿时,他问她:“你有什么想问我们的?”

    她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问题。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现在她知道了——

    因为她天生就属于那种人:

    知世故而不世故。

    看得透,但不愿意同流。

    太聪明,所以太孤独。

    窗外的夜很深。

    但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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