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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五十七章 一颗种子
    那篇影评是在一个周四的深夜发出的。

    作者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众影评人,平时写些没人看的文艺片分析,粉丝刚过三千。发完之后他就睡了,第二天醒来,文章已经被删了。

    但互联网有记忆。

    截图在各个小群里流传,配文通常是“这也能发?”“胆子太大了”“快存”。

    林楚楚看到的时候,正在片场等戏。助理把手机递过来,她扫了一眼,手指停住了。

    盯着屏幕上那篇被删了又发、发了又删的影评。

    标题已经看不到了,但正文有一句话被人截图保存下来,在各个小群里流传: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唯有一句渗出毛孔、透彻灵魂的呐喊:我要提名,我要奖。”

    她看着这句话,忽然想起一个人。

    然后她把手机还给助理,什么都没说。

    但助理注意到,她握着剧本的那只手,比刚才紧了一点。

    与此同时,萧歌正在录音棚里。

    他最近在给一部纪录片配乐,需要录一段大提琴。拉了两遍都不满意,第三遍刚起了个头,手机亮了。

    是经纪人发来的截图。

    他看了一眼,放下琴弓。

    那段旋律就停在那儿,没有继续。

    经纪人又发了一条:

    “有人在传是柳绿那边找人删的。”

    萧歌没有回复。

    他盯着那行字——“我要提名,我要奖”——忽然想起年初柳绿坐在他对面,笑着问:“萧老师,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当时没答话。

    不是因为不想答,是因为她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本能地想往后退。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东西叫急。

    急到不等他开口,就替他做了决定。急到不等时机成熟,就压上来。急到拿一张没打完的牌,赌所有。

    他重新拿起琴弓,继续拉那段没拉完的旋律。

    但音准不对了。

    韩安瑞看到那篇影评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不是他自己看到的。是系统推送的——那个他很久以前设置的、监控所有与柳绿相关关键词的程序,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捕捉到了这篇文章。

    他看了三遍。

    不是看内容。是看那些被删掉的痕迹——发布时间、删除时间、转发路径、截图传播的节点。每一个数字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捂不住。

    他想起朱小姐那天说的话:“真正的权力游戏,是让最高处的人,也拿你没办法。”

    柳绿现在就是这样。她把自己架到了谁也碰不得的地方。那面旗保她不被上面动,但保不住她被看清。

    一旦被看清,那面旗就从护身符变成了照妖镜。

    他关掉屏幕,走到窗前。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昂贵的一片夜景。但他看着那片灯火,忽然觉得很累。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问过他一个问题:

    “你们公司处理过的项目里,有没有那种——明面上成功了,但你知道它其实不该成功的东西?”

    那是Shirley。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面镜子,把所有的世故都照出来,但自己不留任何痕迹。

    知世故而不世故。

    她好像,很少会急。

    柳绿看到那篇影评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

    经纪人发来截图,语气小心翼翼:“柳姐,这个要不要处理?”

    柳绿看了一眼,笑了。

    “处理什么?”她说,“不就是个没人看的小影评人吗?”

    经纪人没说话。

    柳绿放大那张截图,又看了一遍。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唯有一句渗出毛孔、透彻灵魂的呐喊:我要提名,我要奖。”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然后继续笑着。

    “删了就完了。”她说,“还有什么事?”

    经纪人挂了电话。

    柳绿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那行字还在脑子里转。

    我要提名,我要奖。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坐起来,打开手机,看着那条小号新动态。

    是一张表情包。一只嚣张的柴犬,配文是:“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动不了我的样子。”

    粉丝们疯狂点赞,说“姐姐好飒”“太酷了”。

    路人默默划过,不想惹事。

    圈内人看着那条动态,有人冷笑,有人叹气,有人关掉手机。

    没有人留言。

    柳绿不在乎。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盯着天花板。

    但脑子里那行字,还在转。

    晚上,又一篇东西出来了。

    不是影评。是一个匿名账号发的长文,标题叫《关于那部剧,关于那个人》。

    没有提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说谁。

    长文里有这样一段:

    “出发点从来不是为了那片广袤神圣的土地。当逐利的心超过了贡献好作品的初心,当投机取巧的浮躁超越了扎扎实实的本心——苦和累都让一个人受了,名和利却想让另一个人去拿。难道那个人不值得一个正面塑造吗?所以要叫剧里面的女主当陪衬?明明是为了大女主这碟醋才包的这顿饺子,就要拿那个人做法子?可悲。可笑。”

    林楚楚看到这一段时,正在家里吃宵夜。

    她放下筷子,盯着屏幕。

    旁边的人问:“怎么了?”

    她没说话。

    她只是忽然想起那场晚宴,想起柳绿坐在人群中央举杯的样子,想起那个笑容里她一直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她看懂了。

    那笑容在说:你们谁也动不了我。

    但她现在想:真的吗?

    萧歌也看到了那段话。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那个“猫狗比喻”。

    有人在饭局上柳绿说过一段话——后来传到过他耳朵里,这是朱小姐教的话术。

    朱小姐的心理操纵是人类顶级,精准、恶毒但有用:

    猫看似可爱,实则精准算计人类弱点,一万年未被驯化,随时能回野外狩猎。你以为你在养它,其实你是它的奴隶。说狗被驯化,为人类改变自己,忠诚、妥协、融入人类世界。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起来,那个比喻的恶毒之处终于浮出水面:

    它在种一颗种子。

    一颗叫“你的帮助不是爱,是算计”的种子。一颗叫“你以为你在帮我,其实你在操控我”的种子。

    他一次又一次的被这颗种子哄住了。

    浪费了多少时间,产生了多少矛盾,做了多少不该做的反应——他自己都不知道。

    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Shirley的时候。那个满天泥泞的风暴中,那个执着的蹲下,伸出一只手的人。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会出现在他生命里多少次,不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

    但他记得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种东西,他很少在别人脸上见过——不是想要什么,不是害怕什么,而是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面镜子,把所有的世故都照出来,但自己不留任何痕迹。

    他那时候不懂那是什么。

    现在他懂了。

    那叫知世故而不世故。

    安全屋里,Shirley也在看那篇匿名长文。

    渡鸦发来消息:

    “查不到作者。所有路径都被封了。”

    Shirley没有回复。

    她只是看着那段话,一遍又一遍。

    “当逐利的心超过了贡献好作品的初心。”

    “投机取巧的浮躁超越了扎扎实实的本心。”

    “明明是为了大女主这碟醋才包的这顿饺子。”

    不知道这个作者是谁,但是他或者她倒是,或许不知道真正的真相是什么,却精准一语道破真相。

    她想起柳绿那张永远挂着笑的脸。

    想起她那些永远“恰到好处”的动作——年初逼萧歌站队,搞可汗大点兵炸整个娱乐圈,没剪完就把剧抬上来,动萧歌的位置给自己升咖。

    每一步都急。

    急得不像一个手里有牌的人。

    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那面旗是借来的。

    不是她的。是披在身上的。是随时可能被收走的。她所有的嚣张,都建立在“别人不敢动那面旗”的基础上,而不是“别人动不了她”的基础上。

    所以她必须急。

    必须在被人彻底看清之前,把牌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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