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的时候好走不少,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日头升起,山间的雾散去,路也清晰起来。
来到山下,沈离带来的衙役,早就把马车停在了清晨看见的,那个村子的村长家里。
沈离也就顺势进了村长的家门。
从霍英东那里了解到,这个村子名叫石头村,村里大约有六七百人,靠山吃山,耕地种的少,村长就是个五十多岁的猎户。
一进屋子,沈离就看到了村长家中到处是狩猎而来的皮毛,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兽头。
沈离和村长客套了两句,直奔主题:“村长,和我说说山神娶亲。”
村长听到沈离问这个,脸上立刻浮现愁色,鼻子边上的肉都挤到了一起:
“不瞒大人,我们这个村子是山神娶亲的重灾村,打从半年以前开始出现这个事情以来,村里的女伢子已经丢了十一个了,我的女儿也在其内,
都是半夜山里传出喜乐,然后人莫名其妙被接走,进了深山就再也找不到,边上的村子虽然也有发生相同的事,但都没有我们这个村子多,
都说是我们离着虎头山近,侵占了风水,惹怒了山神,庄稼不长,甚至枯萎就是预兆,
还有说是我们打猎太多,可您说,我们祖祖辈辈靠打猎为生,不干这个,又能干什么呢?”
村长说得神伤,背过头不停地抹眼泪,卢致听得最动情,也跟着抽鼻子。
沈离让费双拿出纸笔,自己则把之前在玉清道人那里拿到的,记录了失窃时间,和尼姑出现时间的纸放在桌子上。
“回忆一下,把出现山神娶亲的时间和我说说,其他村子要是知道的话,也一并告诉我。”
村长瞧了眼沈离放到桌上的纸,意外地抬了下眼皮,随即把自己知道的时间都一一交代,最后还说了句,
“大人,真是奇怪,之前蒋大人也和您一样,私下让我说过时间。”
霍英东听到这话惊喜写在脸上,做相同的事,说明思路是一致的。
倒是沈离,像预料到一般,他对照着纸上的时间,心中已经有了数,随即安排下去:
“今天所有人在村子里住下,费双,去按照我写的内容准备东西。”
费双听到吩咐从沈离手中接过纸,大步出房间着手准备上面的东西,霍英东则有些焦急:
“大人,咱们不在查查蒋大人的事吗?去山神庙看看也好,我担心……”
沈离拍了拍他的肩膀:“时间不到,去了也见不到人,今天晚上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才能救人,其他人也一样。”
沈离同时把这话讲给在场的所有衙役,他们看着沈离,心中既澎湃又有些恍惚。
沈离之前在他们的印象里,一直算不上好,属于是撒手掌柜,也没听说过沈离处理过什么大案子,在衙门里属于不太让人想追随的一类。
但现在,面对这么复杂,涉及妖魔又毫无头绪的事情,他们却从沈离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难言的沉稳安定,好像沈离变了一个人。
尤其是霍英东,跟沈离一起上山的他感受最为明显。
众人点头领命。
沈离又和石头村的村长聊了许久,交代给村长一个任务后,村长给沈离安排了住处,也准备了饭。
沈离按照花费给村长银子,村长不收,最后还是命令下去,村长才收下。
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期间除了村子里的大户到沈离这里拜访,混个脸熟以外,没什么事情发生,倒是卢致,在晚上喝了点酒,非要到沈离的房间睡。
沈离看他那个战战兢兢的样子没拒绝,托了酒的福,卢致睡了一整夜,晚上狼叫也没弄醒他,只有沈离一个人准备东西到半夜,子时过了才睡。
第二天一早,沈离就被外面敲锣打鼓的声音吵醒,推房门出去,村子的主道上正是游神的队伍。
广场被装饰得五彩斑斓,各种旗帜飘扬在空中,
敲锣打鼓声中,打扮成神祇形象的村民走在最前。
昨天沈离和村长已经了解过,每月的初一、十五,还有一些节日,虎头山地区的百姓都会上山祭拜,有的供佛,有的拜道。
因为东来寺和西去观的名气比较大,算是平阳城地界最好的,远一些的庄子也会有大户来贡献一些香火,今天就是如此。
沈离在房间里吃好了饭,没有着急出去,而是又回到床上睡了个回笼觉。
来找他的霍英东倒是有些着急,在门口转了好几圈,去了又来,来了又去。
直到太阳快下山,沈离才从房间里出来,在门口活动开筋骨,又洗了个澡,看到去山上上供香火的人群基本上都下了山,才把手下的人集合起来。
“费双,你带几人,去东来寺,守在做空住处,夜半如果有人前来,悄悄跟上去,有情况与我通报。”
费双上前一步:“是。”然后点人领命离去。
“霍英东,你带几人去西去观,同样埋伏在玉清道人寝殿,让玉清一切如常,发现有人,悄悄跟上。”
霍英东同样领命,点了人离去,沈离站的院子里就剩下卢致和几个衙役。
“大人,我做什么啊?”卢致指着自己问沈离,沈离则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留着你我有大用,可以说你是今晚最关键的,跟我走吧。”
卢致将信将疑,跟着沈离进了屋子。
时间很快到深夜,沈离屋外的院子点起火把,把附近照得通明。
不一会,虎头山上,乌云遮月,一只火红的雀鸟突然从半山的位置升空,无声地划过夜空,岗哨衙役看见之后,立刻到沈离的屋子门前通报:
“大人,山上有信号传来。”
“知道了。”
沈离回应一句,从屋子里走出,看向天空中的火红雀鸟,这是他准备的信号,使用了八门俗法详解中的异画。
在纸上画上雀鸟,涂上朱砂等特制药粉,遇水就能幻化成真,飞上天空。
沈离把这东西交给费双和霍英东,只要是山上东来寺,或者西去观出现了生人,就释放信号。
从位置来看,应该是东来寺做空那里出现情况了。
正看着,山上更深的另一处,就又有一只红雀飞上夜空,“玉清道人那里也来人了。”沈离心语一句,打开房门,叫卢致出来。
院中火光下,一身穿红裙,头顶红盖,身姿绰约的人儿走出来,撩开盖头,底下红装粉面的卢致一脸的崩溃。
他的五官已经僵硬到一起,两颊不知道是抹上去的粉还是他的脸本身就红,一团粉晕十分醒目。
“嗯,还挺好看的。”沈离评价着自己的杰作,一旁的衙役已经捂嘴憋笑到颤抖。
“大人,您就别打趣我了,这个样子让我家里人看到,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卢致提着裙摆,把胸口塞的馒头掏出来,一幅生无可恋。
“别这么悲观,你可是要嫁给山神的,到时候成了山神夫人也让西去观把你供起来,收收香火。”
“我现在只想死……”
卢致垂头丧气道,沈离则叫过来一旁乐开花的衙役:
“去让村长和村子里的人把灯火熄灭,都到地窖里面去,一夜都不许出来,你们就守在地窖口。”
“是。”
衙役领命离开,院子里面就剩下沈离和扮成女人的卢致,卢致靠到沈离身边,疑问道:
“大人,您怎么确认今天晚上就一定会出现山神娶亲的啊?”
沈离则把之前记录时间的纸拿出来,借着火光给卢致看:
“你看这上面的时间,东来寺和西去观出现失窃的时间,和尼姑出现的时间基本上都是吻合的,最多不差超过一天,
这些日子你发现什么规律了吗?”
卢致接过纸,正面看一遍,又颠倒看一遍:
“反正我就能看出失窃和那些贼尼姑有关,但和山神娶亲有什么关系,我就看不出来了?”
沈离看卢致不开窍,也不卖关子,拿出一份黄历:
“比对着这上面的日子,这些失窃的日子,都正好是百姓上山供奉完香火的日子,
也就是说,山上的寺观,一收到了金银,就会有失窃发生,而且失窃之后,山下就会发生山神娶亲的事。”
卢致听后眼睛瞪大,把沈离的黄历接过去,和纸上时间一对比确认。
确实发现山神娶亲总是发生在月初或者十五,再有节日的后一天,和沈离说的完全一样。
“那也就是说,百姓上供之后就会失窃,然后就会山神娶亲……”卢致的脑子已经走到了开窍的大门口,就差临门一脚,沈离最后补充道:
“设想山上有妖魔作祟,而妖魔的目的是收集金银,那山神娶亲和失窃案就可以归结为,妖魔下山拐走女子,恐吓百姓,
然后百姓惧怕,上山拜佛,求取平安,接着,上供的香火被妖魔盗走,妖魔再下山恐吓百姓,循环如此,失窃,山神娶亲,时间发生的这么近,还这么有规律,
恐怕山上妖魔是根据上供的金银多少来确定袭击哪个村子,上供的多的,山神娶亲发生的就少,上供少的,发生的就多,
这样,害怕的人就会上更多的供,而其他的村子发现上供的多遭遇的娶亲就少,就会更疯狂的上供。”
卢致听完沈离的解释茅塞顿开,又比对着手里的时间和黄历,眼中映出神采:
“大人您真厉害,能想到这么多,我都没有发现这些时间的规律和节日有关,对了,那您怎么确定今晚会袭击石头村?”
沈离望向漆黑的村子深处:“我嘱咐村长,今天上山拜神,一分银子也不要供,那自然,今天就轮到石头村了,而且厉害的不是我,是蒋进,
他应该是早就发现了这个时间上的规律,推测出山神娶亲和失窃案有关系,然后才扮成女人,想去一探究竟,但没想到发生意外,导致失踪,
他留下纸条,三天后让人来寻他,就是他已经算好,日子到月初,又会发生山神娶亲的事,后来人才有机会找到他。”
“哇~所以只有这么厉害才能当捕头吗。”
卢致发出感叹,低头看看自己,莫名有种无力感。
沈离看见,鼓励了一句:“人总会有表现的舞台,今天山上山神娶亲来了后,你是主角,看你表现。”
“是,一定不让大人失望。”卢致站起身保证,沈离则是脸凑近看了看,“去把口红在涂一遍,别再舔了,牙都是红色的了。”
“是!”卢致爽快答应,箭步冲进屋内。
沈离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搭在腰间的刀上,望向山里已经消失的信号红雀,将刀提了提,重量正好。
今夜斩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