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藏禅师和他交谈，得知这卖艺的汉子姓‘拔’，拔刀的拔，是个十分罕见的姓，单字为云。
“至于石佛，却是祖上代代流传下来的，年代久远，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何来历。
“归藏禅师听了，恍然明白，原来早在自己之前，就有人去过那座石窟，见过雕绘明王的那二十四张壁画，且做成了石像。
“又或者，石窟也并非二十四相唯一留存的地方，这就是归藏禅师暂时没法弄清的事了。
“一番交谈，拔云得知对方就是名扬天下的归藏禅师，又见他对搜寻明王踪迹极为热诚，便直接将这座鱼尊者相送给了他。毕竟石佛在自己手里，也只是个挂饰，拔家并没有传下使用之法。
“拔云的女儿体弱多病，有先天不足之症，归藏禅师便出手给她治好了。双方就此告别，从此再也没有见过。
“归藏禅师将鱼尊者相带回去，仔细研究，终于发现，原来自己临摹壁画，只能将明王画成扁平的人物像，而石佛却可以完全还原出壁画中立体的姿态。
“他又特意去了石窟一趟，发现果然如他料想的这般，石像中蕴含的气息与壁画完全一致，画卷却是无论如何也达不到的了。
“原来，这二十四相的秘密远比归藏禅师想的要简单得多，只须做出与明王一模一样的身态，壁画和石佛就会泄出源源不断的黑气，灌注到作相之人体内。
“这黑气到底是何物，归藏禅师那时还不明白。
“他试着做了下鱼尊者相，黑气入体，只觉屏气凝息，身体彷佛化作一枚树叶，轻飘飘地在空中打转，无所凭依却能自在漂浮。
“这时归藏禅师已经了然，这鱼尊者相大概就是明王模仿游鱼所创，施展起来如鱼得水，自在空游。
“这壁画的黑气，竟像是明王所留，具有莫大法力，做相片刻，归藏禅师就已觉得身体鼓胀，说不出的难受，但神海自观，这些黑气如潮水般贯通奇经八脉，渐渐被吸收消化，帮助归藏禅师的道行更上一层楼。
“归藏禅师虽修佛法，毕竟年轻气盛，又自负天才，竟一口气在壁画下接连做完了二十四相，将二十四幅壁画中的黑气全部吸收干净。
“等到他终于出去以后，只听身后轰然一声巨响，整座石窟就像被吸干了生命的枯叶，被风一吹，只剩下了满地碎末。
“而在归藏禅师回到人世，这才恍然发觉，他已在石窟中醉心作相，不知不觉中，竟已足足待了四十八年。
“他从一个不到三十的青年俊才，眨眼已变为一个年近八十的老和尚……”
老和尚说到这里，又停了一停，昏黄的眸子低垂，有些黯然。
也许是想到了自己。
并未感伤太久，老和尚又继续说道：
“而人世间在他闭关这四十八年来，已经物是人非，曾经的旧友知交，竟都在与地缚灵斗争的过程中陨落了。
“信仰这些邪魔的民众越来越多，以至于最终成了修仙问道的显派，当时的朝廷也十分无奈，被蛊惑的臣子也不在少数，甚至传闻皇帝也在皇宫中沐浴焚香，礼拜某位地缚灵的‘神像’。
“最终，‘地缚灵’这个称谓消失了，转而被皇帝下旨，‘赐封’为‘地仙’。
“也就是现在的官家说的神仙呐，食人肉，喝人血的活神仙……呵呵。”
天官，地仙。
这两个似乎有着对仗含义的名词，霎时浮现在赵天明的脑海。
他想开口询问老和尚“天官”的事，但又忍住了，老和尚看起来本就气力不足，等他把想说的事情说完自己再问好了。
“至于信奉地仙的愚民，个个都算是邪修，折肢采生，所在多有，更有甚者，哪怕是自己的妻子儿女，也心甘情愿地献祭给地仙，真如着了魔似的，惨不忍睹。
“世道从那时起就崩坏了，归藏禅师不忍见到这种诡异荒诞的局面，于是再次杀入地缚灵的巢穴。
“这时的他比四十八年前，道行不知高了多少倍。按照归藏禅师的笔记，他自称‘出石窟后纵横无敌手’，施主，你可以想想，那是何等风采？老衲第一次读时，胸中似有风浪激荡，十分畅快。
“但话又说回来，归藏禅师从二十四幅壁画里吸收的黑气，大概就是来自于明王本尊，乃明王为后人准备的宝藏。
“可饶是明王，也未能除灭地缚灵，这不过是吸收了明王些许灵气的归藏禅师，再会地仙，又能如何？”
老和尚看着赵天明，轻轻咳嗽一声，似乎在期待对方的回答。
赵天明想了想，老实说道：“师傅，我猜不出。”
“呵呵……若不是老衲读过归藏禅师的笔记，老衲也是根本猜想不到。”
老和尚笑着缓缓摇头，脸色渐渐沉重，“禅师不愧是绝世之才，大智大勇，且有牺牲自己的慈悲心，他……他以自己的肉身作为法器，吞掉了地缚灵，把它封印在自己体内。”
“……”
赵天明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其实，当世除了归藏禅师，也再没有人敢这样想，敢这样做了，”老和尚续道，“而地缚灵即便被他封印在身体中，依然不死，甚至始终计划着反客为主，夺舍了这具身体。从那以后，归藏禅师就再也没有好好休息过，无时无刻不警惕着体内的地缚灵反噬。”
“他全依靠从壁画里吸收的黑气，蛮横地镇压地缚灵。并且，他渐渐发现，原来每当做出明王二十四相时，地缚灵就会尤为老实，似乎这是专门克制它们的一样。
“归藏禅师猜测，这二十四相本来就是明王创出，特意来对付地缚灵的。
“只是也许他还没能派上用场，就与世长辞了，但留给了后来的有缘人，希望他能继承自己衣钵，去除掉地缚灵。
“而这个有缘人，就是归藏自己。
“他误打误撞，继承了明王的力量和遗志，这一切想必都是我佛赐下的缘法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