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下酒小菜，图维的酒兴更浓了。这个似醉非醉的失意男人畅饮着隆赫姆威士忌，嘴巴再不复平常的牢靠，把许多秘密都透露了出来：

    “我想，您还要问伍德家族和狼民的事情。是了，伍德家族的势力在河木镇如此让人畏惧，最大的依仗就是他们和狼民的关系了，谁都知道，只有伍德家族能在狼歌森林里砍伐木材，其他人要敢进入，都会遭到狼民的袭击。还有那个在镇上流传很广的故事，雷根斯商人想买下伍德家的伐木场，然后遭到了巫狼的诅咒，灰溜溜的逃回了雷根斯，再没人敢觊觎伍德家的产业。”

    图维灌着威士忌，酒水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男人随手用袖子抹去酒渍。

    斯温给图维斟满酒杯。“这些都是真的吗？”

    “雷根斯商人的那件事我也只听说，没亲眼见到，但有一件事我倒是可以肯定。”

    图维拿起一块培根丢进嘴里，嚼了三两下就吞下去。

    “伍德家那个米洛斯，他和狼民有联系。”

    “米洛斯？”

    这个惹是生非的次子和狼民有联系，难道他一无是处的纨绔模样是刻意的伪装？

    一瞬间斯温的脑袋里闪过许许多多的可能性。

    “他说过的那句话——‘泥巴岛来的乡巴佬’，您应该听说过吧？宴湾地事件时，厄普兰兹煽动的宴湾地叛军就是用这句话来诋毁杰里柯家族的。而在欧内斯特伯爵平定了宴湾地的叛乱之后，有一部分叛军就逃入了狼歌森林，以此来逃避杰里柯家族的追杀。他们自称真言兄弟会，目的是推翻杰里柯家族在宴湾地统治，米洛斯和这些人一直有来往，那句‘泥巴岛来的乡巴佬’也是从这些人那儿听来的。”

    真言兄弟会、狼民、伍德家族，一瞬间斯温仿佛抓到了什么，灵感在他指间徘徊，但就是没办法将之攥紧。

    “狼民之外的人也能进出狼歌森林？”

    “那些强盗土匪确实可以，不过在大家眼里，他们和狼民也差不多。”

    不是狼民和强盗土匪差不多，而是强盗土匪和狼民差不多，看来狼民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真的很糟糕。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图维笑了一声，笑容颇有些落寞。

    “我两年前就发现米洛斯·伍德经常进出狼歌森林，负责家族生意的是他哥哥阿姆斯，米洛斯从不管生意上的事情，他出入狼歌森林的行为太反常，于是就跟踪这家伙，然后在森林看见了……以前克莱夫男爵大人麾下的家臣。”

    图维一脸的失落，没有说下去，但斯温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克莱夫·杰里柯被欧内斯特伯爵诛杀后，忠于他的部分家臣加入了真言兄弟会，开始和杰里柯家族做对。

    “我把这件事报告给了斯特林爵士，然而那时候斯特林爵士和伍德家族关系正好，他让我当这事情没发生过。直到您来了河木镇，我从没把这事告诉过任何人。”

    错综复杂的关系中又加入了一个斯特林·佩赞特，斯温的大脑努力运转，真相似乎呼之欲出。

    不是狼民的真言兄弟会也能自由出入狼歌森林，所以进入森林其实不会被霍格玛诅咒，所谓的诅咒应该就是伍德家族故意传出的谣言，目的就是阻止其他人进入森林，以此保证自己对木材生意的垄断。

    可要是有不怕死的人进了森林怎么办，他们是怎么打击雷根斯商人那样的竞争对手的？

    这个问题，斯温一秒钟就想到了答案：

    真言兄弟会！

    克莱夫·杰里柯是温斯顿伯爵册封的宴湾男爵，他手下的人和近在咫尺的河木镇一定会有不少的交集，伍德家族和真言兄弟会有联系再正常不过。这样一想，所有事情都联系起来了，为什么米洛斯被打成这样，老伍德还是没有反应？首先斯温没有触及到他们的核心利益，也就是狼歌森林的木材生意，其次，即便伍德家族真想反抗斯温，他们也必须借助真言兄弟会的力量，就凭伍德家族自己那些护卫，都不是斯温这个四魔法巫师的对手。

    想明白了这些，斯温已经开始构想开如何对付这条地头蛇了，但喝得烂醉的图维唠唠叨叨的打断了他的思绪。

    “斯温爵士，我知道今晚我说的这些话有违一个管家的本分，我不该把前任主人的秘密透露给您，但我实在不想再在这里做一个窝囊的管家了！”

    图维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因为酒劲而满脸赤红的他，此刻和大部分耍酒疯的酒鬼没什么区别。

    “您第一天来到河木镇的时候，我就说希望您能让我今后继续为您效力，不是作为一个管家、一个仆人，而是以一名士兵、一名战士的身份，为您战斗，哪怕死我都不怕，我只怕像这样平庸的老死在这座发霉的小镇！”

    喘着粗气的图维让斯温莫名想到了泰特斯·莱斯利，这位利维坦岛的头号猛将，面对战斗时也是这样，宁可死在冲锋的路上，也不能接受错失战斗的机会。

    这大概就是利维坦人，战斗至死，至死方休。

    但是，斯温暂时还不能完全信任图维。

    对方今天晚上能出卖斯特林的秘密，将来就有可能的出卖自己。他和自己只接触了不过一周时间，难道这么短的时间，就能让这个男人忘掉为斯特林效力的那三年，完全忠于自己？而且从图维·塔佩雷的言行来看，斯特林和自己恐怕都不是他心底的效忠对象，这个人话语中无时不透露出对克莱夫·杰里柯的钦佩和怀念，恐怕那位因谋反罪名而被诛杀的男爵，才是图维心中真正的主人。

    单单是这一点，就使得斯温无法完全信任这个人——可是图维自己说的，狼歌森林中的真言兄弟会，有部分成员就是曾经克莱夫的家臣，谁知道图维私下和那些人有没有联系？

    斯温只能安慰图维一番，却没有做出任何承诺，好在图维很快就彻底醉倒，不论斯温说了什么，等他明天醒来都未必能想的起来。

    费力把图维搬回房间，忙了一晚上的斯温终于有机会躺在床上。可他盯着透进房间的星光，怎么也闭不上眼。

    今晚收获的信息太多了，他必须好好理清思路，究竟谁能够信任，究竟谁必须铲除。

    这个夜晚，很是黑暗，而且漫长。

    而给斯温留下一大堆麻烦的斯特林，此时却身在帝都，享受着极尽奢华的宴会。

    白流滩一战后，欧内斯特伯爵恐怖的魔法威力震慑住了特拉维耶联军，当杰里柯家族的议和使者来到王领时，宣道会都默不作声，忍耐着狂信徒的冲动，暂时没再和黑巫师家族起冲突。

    而特拉维耶家族的招待也很周到，没有因为份属敌对而刻意刁难。或许在白流滩战役失利后，老谋深算的尼古拉斯皇储便意识到，短时间他和欧内斯特伯爵都无法从军事上解决对方，于是转而采用外交手段，意图拉拢杰里柯家族，使其放弃对吉昂的支持。

    因此，来到德维德斯时，沃尔特男爵和斯特林都得到了极好的招待，几乎每天都有宴会，帝都的美酒和美人，很快让年轻的斯特林有些飘飘然，几乎要迷失于欢乐场中。

    今天特拉维耶家族又邀请沃尔特男爵和斯特林两人观赏戏剧，在帝国大剧院，由德维德斯首屈一指的演员们联袂演出，奉献了一出经典剧目《雷根斯战役》。

    戏剧讲述的是巴格一世在雷根斯英勇奋战，击败恶魔军团，打退第四次混沌入侵的故事，演完整出剧目需要至少三天的时间，而今天特拉维耶家族邀请沃尔特男爵和斯特林观赏的，是戏剧的第一幕《图勒·利维坦》。

    “一见珠宝帐前摆，

    不由得孤王笑颜开。

    龙心金甲环玉带，

    水银桂冠缀花钗。

    明明知道装不解，

    假意回头问开怀。

    先生清官数十栽，

    这样的宝贝打从何处来？”

    “此宝出在绿海外，

    三年五载进贡来。

    吾皇爱将如山海，

    特命卑职解宝来。”

    “先生献宝因何故？”

    “特请爵爷把兵派。”

    “年纪迈，血气衰，

    难做国家的栋梁材。”

    舞台上，两位演员畅快淋漓的对唱，赢得了观众们的一片掌声，唯独沃尔特男爵板着脸，没有丝毫笑意。

    图勒·利维坦反复推辞，不肯出兵帮助巴格一世对抗恶魔军团，而巴格一世的使者再三劝说，这一幕，难道不像眼下的情形吗？特拉维耶想说服杰里柯，放弃支持吉昂，而杰里柯家族自然要像图勒·利维坦一样，把特拉维耶的宝贝都抠出来才行。

    “说什么年纪迈，血气衰，

    你兄长的怨仇深似海！”

    “恨只恨那马库斯，

    不发援兵把兄害！

    中军帐，挂了帅，

    众家太保两边排。

    一马儿杀至在故乡界，

    万里的山河扭转来！”

    表演十分精彩，扮演图勒·利维坦的演员身段走位行云流水，撩袍、走步、耍剑、甩髯，一气呵成，全场掌声雷动，就连尼古拉斯皇储都起身，为演员的精彩演出领掌喝彩。

    斯特林也被剧场的气氛感染，卯足了力气，把手掌都拍红了。

    只有老男爵牢牢坐在位子上，面不改色。

    他都已经可以想见，等下尼古拉斯会如何开口了。

    果不其然，演出刚刚结束，尼古拉斯的侍从官艾伦·梅利斯特便找上了沃尔特男爵，请他到后台稍作等候，皇储殿下想要见他。

    老男爵叹了口气，让斯特林先回去，自己去见那只老狐狸。

    进入帝都之后，尼古拉斯便紧锣密鼓的在准备自己的加冕典礼，教会方面也给予了方便，显然在白流滩一战，欧内斯特伯爵斩杀枢机主教若瑟之后，杰里柯家族的强大让教会也感到了不小的压力，迫切希望扶植特拉维耶对抗黑巫师家族。

    两位老人见面，气氛意外的融洽，双方都曾经参加过凯尼万斯再征服战役，那时尼古拉斯是帝国联军的主帅，而沃尔特则是杰里柯军一方的重要将领，两人早有过交际。

    “你也老了啊。”尼古拉斯牵过沃尔特男爵的手，喟叹着岁月的无情。

    而沃尔特男爵也一脸感慨，紧紧握着尼古拉斯的手，眼角闪烁着时光留下的情谊，好像他们真的是积年的好友一般。

    至少跟在尼古拉斯身后的弗朗西斯真的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我还记得，当年为了守住穆瓦昂港，欧内斯特率军两万驰援，一战击败三十万乌罗茶人。”

    尼古拉斯的手划出一条弧线，仿佛那一年穆瓦昂港保卫战尸山血海的地平线，让人回忆起那段峥嵘岁月。

    “那时候，阿尔·巴奇尼的父亲，前代的吉拉德尔伯爵桑德罗·巴奇尼只想着保存实力，差点害得穆瓦昂港被突破……好在欧内斯特足够果断，临阵处决了桑德罗，拿下指挥权，保住了穆瓦昂港。”

    沃尔特微微笑着，心里却很清楚，尼古拉斯说得好听，但这时候提起巴奇尼家族一定没安好心。

    “阿尔·巴奇尼被父亲的死困扰了很多年，唉，说起来，他其实也是个可怜人。青年时死了父亲，老年时死了儿子，而且还是四个。实在是太可怜，巴奇尼家族算是完了。”

    “那也是他们咎由自取。”沃尔特男爵冷笑着，拿起烟斗，刻意摆出一副冷酷无情的话，把尼古拉斯后续的言语堵住，“得罪杰里柯家族，就该是这个下场。”

    尼古拉斯皇储脸上的笑容稍稍变淡，虽然嘴角还是往上翘起的，但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这是杰里柯家族的态度吗？”

    “没错。”沃尔特男爵一点也不惧皇储，点起烟斗，惬意的吸了一口，“杰里柯家族不想看到巴奇尼，戈里尼也是一样。如果洛伦佐公爵想接回他的家人，本着使徒彼列的仁慈精神，我们愿意送回，但欧内斯特伯爵不想看到洛伦佐公爵回到泰拉莫斯领。”

    这就是在开价了，杰里柯的价码是泰拉莫斯领，如果特拉维耶放弃眼下附庸于他们的洛伦佐·戈里尼与阿尔·巴奇尼，那么杰里柯家族可以考虑放弃支持吉昂。

    但，特拉维耶能放弃这两人吗？一旦抛弃了戈里尼和巴奇尼，其他领主和封臣会怎么想？更重要的是，特拉维耶愿意看到杰里柯占据帝国粮仓，成为尾大不掉的威胁吗？

    当然不。

    尼古拉斯重新露出笑意的时候，好似要答应沃尔特男爵的条件。

    但实际上，两只老狐狸都很清楚，这次的议和必然会有人违约，杰里柯和特拉维耶都不能接受维持现状，这场战争，必须进行到有一方彻底无法再战，才有可能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