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剧院回到提亚马特宫后，尼古拉斯的表情叫人难以捉摸，紧跟其后的弗朗西斯不明白父亲究竟在想什么，老实的一言不发。

    在死灵塔战役之后，尼古拉斯倒是一直把他带在身边，而弗朗西斯也逐渐学会了该如何如何保持沉默。

    艾伦·梅利斯特为尼古拉斯拉开马车车门，然后在皇储殿下耳边低语了一句。

    被父亲挡在马车里的弗朗西斯没听见艾伦·梅利斯特说了什么，只看到在昏暗灯光的照映下，尼古拉斯的眉角抽搐了一下，怒意在眼中一闪而过。

    这在极少表露心思的尼古拉斯身上可十分罕见。

    弗朗西斯不禁猜测，究竟是什么消息，竟会让一向举重若轻的父亲，露出这样的神情。

    “我不想见到他。”

    艾伦一怔，犹豫的看了眼弗朗西斯，低声劝道：“他急着想要见您，已经到了金砂城。”

    “叫他滚回去。”

    尼古拉斯只丢下这样一句冷漠的话语，然后头也不回的往前迈步。

    富歇从后面的马车跟上来，看见为难的艾伦，又瞅了瞅在马车里若有所思的弗朗西斯。

    “怎么了？”

    艾伦轻叹一口气，压低声音对富歇解释道：“是亚历山大殿下，他三天前在坠星港靠岸，马不停蹄的往德维德斯赶，但皇储殿下……不肯见他，甚至连迟到的原因都没问。”

    富歇听了也不禁叹气，亚历山大带着特拉维耶家族的精锐，两次关键战役迟到缺席，不论是什么原因，恐怕尼古拉斯都很难原谅他。

    “泰奥菲尔呢？”

    富歇问起亚历山大那位岳父，泰奥菲尔的波德莱家族是特拉维耶的首席封臣，实力极强，泰奥菲尔的话在尼古拉斯面前很有分量。以往亚历山大犯了什么错，泰奥菲尔出面求情，尼古拉斯总会看在他的面子上，处罚得轻一些。

    但这一回，似乎泰奥菲尔·波德莱的面子也不好使了。艾伦朝富歇摇了摇头，见到弗朗西斯下车，他恭敬的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弗朗西斯目不斜视，径直走过两人。他虽然没听清艾伦说了什么，但猜也能猜到七七八八，再结合艾伦一直压低声音不让自己听见，黑狐已经可以断定，这个来自凯尼万斯殖民地的侍从官，是哥哥亚历山大的支持者。

    智鼠富歇忽然伸出手，拽了一下弗朗西斯的袖子。

    “弗兰克，我看要不你去和殿下说说吧。”

    富歇笑眯眯地说道，那张布满皱纹的笑容让弗朗西斯顿时心生警惕，他太知道这老家伙的狡猾了，本能的就猜测富歇是不是又在搞什么诡计，埋下陷阱等着坑自己。

    “我并非不乐意，瓦莱里伯爵，但父亲如此生气，我去劝了也未必有用吧？”

    弗朗西斯脸上堆满了笑容，但却没有一块肌肉真的在笑，以虚伪的笑容应对富歇的老谋深算。

    “我倒觉得不一定啊，你为兄弟求情的话，没准皇储殿下反而会感到高兴呢。”

    弗朗西斯可是富歇看着长大的，黑狐那点小算计哪里比得过老智鼠。这简单的一句话，让弗朗西斯不由得一怔，紧皱眉头开始盘算利害得失。

    在达克哈罗塔楼的时候，尼古拉斯看自己那一眼，便让弗朗西斯感到自己大概是和继承人的位置无缘了。不过冷静想想，就亚历山大这全场战争失踪的表现，明显更糟糕，刚刚尼古拉斯更是难得的发了脾气，几乎可以肯定，亚历山大在继承人的争夺上是被判了死刑，似乎还是自己机会更大一些。

    既然亚历山大和皇位无缘了，那这个时候弗朗西斯要是表现得足够大度，给父亲尼古拉斯留下一个好印象，说不定能给自己加点分数，洗刷掉达克哈罗塔楼的负面表现。

    他可没忘记，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是侄子夏尔，尼古拉斯明显更偏爱这个孙子，很有可能会越过亚历山大和弗朗西斯两个儿子，直接让孙子做继承人。

    思考了一会儿，弗朗西斯觉得富歇的提议似乎很不错，如果提出建议的不是富歇就更好了。

    偏偏提出这个建议的是富歇，弗朗西斯不得不防备一手，他不相信富歇这样狡猾的家伙，会轻易的站队到自己一边，总觉得老智鼠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涂了蜂蜜的蛇吻，甜蜜中暗藏着致命的剧毒。

    “我会考虑的。”

    他看了眼艾伦·梅利斯特，朝富歇点点头，快步走进提亚马特宫。

    老富歇轻笑了一声，他如何看不出弗朗西斯的忌惮，但这一次他真的没有任何祸心。富歇很清楚，眼下不是起内哄的时候，尼古拉斯虽然在死灵塔大胜，却在白流滩又小负一场，尽管特拉维耶军的兵力折损不多，但三万西部亲王领的主力精锐却掌握在亚历山大手里。这位特拉维耶长子固然是个草包，可他身边还有特拉维耶的首席重臣泰奥菲尔·波德莱呢。

    尼古拉斯此刻表现出来的态度是有一定危险的，万一泰奥菲尔觉得他要把迟到失期的罪责追究到底，担心丢了性命和家族封地，控制亚历山大发动兵变怎么办？艾伦·梅利斯特说了，亚历山大已经到了金砂城，距离德维德斯只有八十公里，万一泰奥菲尔决定动手，帝都这边未必能抵挡得住，三大军团和宣道会的主力基本也在白河南岸与杰里柯家族对峙着，根本来不及救援。

    当然，这种可能性不大，泰奥菲尔即使能控制住亚历山大，可老狐狸的威望早已坚不可摧，他手下那些军官们未必会接受攻击尼古拉斯的命令。富歇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希望利用弗朗西斯让尼古拉斯明白，现在不是处置泰奥菲尔的时候。

    这一点，尼古拉斯并不是想不到，他表现出来的愤怒，一部分是真的对长子感到愤怒，另一部分则是故意表现出来的生气。

    特拉维耶家族主力战场迟到，死灵塔、白流滩两战都靠着三大军团的兵马作战，狮鹫军团甚至还死了指挥官兰道尔·布拉芒，总不能亚历山大犯了这么大的错，还和几位帝国将军平起平坐，他总得让克鲁格和李斯特等人感到心理平衡。

    但亚历山大和泰奥菲尔两人可猜不到尼古拉斯的用意，惶恐不可终日，好在尼古拉斯只说不想见亚历山大，两人商量后，泰奥菲尔赶紧从金砂城骑快马出发，五十多岁的老将，一夜疾行八十公里，赶到德维德斯面见主君。

    人都已经到了，又是家族劳苦功高、德高望重的封臣，尼古拉斯还是给了泰奥菲尔一个面子，在一间侧厅接见了他。

    第一次来到提亚马特宫的泰奥菲尔，完全无心去欣赏皇冠的华丽宫宇和艺术珍品，他身上的盔甲伴随着他在海上漂了半个多月，免不了一身汗臭，但泰奥菲尔却没有更换，哪怕是来见尼古拉斯，他也穿着这一身又脏又臭的盔甲。

    尼古拉斯自己也是战场上打出名声来的，看见泰奥菲尔这副样子，心中顿时明白这老将以这幅姿态来见自己的意思。

    “一路辛苦了。”

    虽然板着脸，但尼古拉斯的语气松动了几分，泰奥菲尔暗暗松了一口气，单膝跪在地上，把头深深伏下。

    “率领着特拉维耶家族的主力精锐，却未能赶上死灵塔和白流滩两场战役，实在是惭愧至极，殿下将如此重大的责任交予我，却犯下了如此重大的过错和罪责，纵使用这条性命都难以抵偿……恳请殿下责罚！”

    泰奥菲尔的意思很明显，作为亚历山大的岳父，波德莱家族早就和亚历山大一系绑定在一起，他宁可用自己的性命也要保亚历山大的平安。只要亚历山大不倒，等到亚历山大或是夏尔继承特拉维耶家族，波德莱就还有机会再起。

    这些算计，尼古拉斯并非看不明白，但他不想处罚波德莱家族。

    “我听说，这次亚历山大迟到，是因为他擅自下令追击海盗，导致舰队偏离航线，又遇上了暴风雨，以致耽误了这么多时间，是不是这样？”

    “并非亚历山大下令，这是我的建议！”

    大理石的地砖在夏日里也冷得刺骨，泰奥菲尔五体投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语气近乎在哀求。

    “皇储殿下，是我命令舰队追击海盗的。如您所知，亚历山大几乎没有经历过战事，他根本指挥不好军队，所有的军事建议都出自于我。当时我们在绿海上遇到的海盗是雷蒙德·布里斯托，那个黑巫师船长，因为一直有传闻布里斯托是杰里柯家族暗中扶植的海盗势力，这些年也时常骚扰航行在绿海上的商船，我便想趁势解决这个麻烦，却不想被对方拖入了暴风雨……请您明察，这一切是我的罪责，请您处死我这个贻误战机的最大罪人吧！”

    尼古拉斯冷冷看着自己多年的重臣，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椅子扶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很清楚，这一定是亚历山大的决定，自己的长子应该是想拿下雷蒙德·布里斯托这个和可能和杰里柯家族有联系的大海盗，以此来讨好自己，这么简单的心思，才像是亚历山大的风格。不过泰奥菲尔也未必干净，这家伙很可能有怂恿亚历山大，某种程度上来说，对于继承人位子的争夺，泰奥菲尔比亚历山大还要上心，甚至甘愿用自己的命去换亚历山大的平安无事。

    但是，处死泰奥菲尔不符合尼古拉斯的计划，三大军团在死灵塔一战立的功劳太大了，尼古拉斯接下来必须要用自己人结束战争，要是还让克鲁格和李斯特那几个家伙继续立功，那世人会说特拉维耶是靠了几大军团的支持才坐上皇位的，这可不利于尼古拉斯建立专制君权的想法。他不要做伊凡二世那样被人扶上宝座的皇帝，他要用自己的手去拿下这个国家，亲手戴上那顶皇冠。

    因此，尼古拉斯宁可放弃亚历山大这个无用的长子，也要留下泰奥菲尔。波德莱家族能提供一万兵力，泰奥菲尔本人在军中又威望卓著，如果处死他，特拉维耶军的军心都会动摇。

    可泰奥菲尔现在的态度，让尼古拉斯有些难以处置，甚至有一种被逼住的意味：泰奥菲尔就是在用自己的命，逼尼古拉斯放过亚历山大！

    但是，这个能与最强人类巫师分庭抗礼，并且即将君临帝国的老狐狸，会有这么容易被人威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