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黛梦德区的凯旋大道是德维德斯最繁华的商业街,向北直通正义荣耀广场和提亚马特宫,德维德斯最大的市场哈罗德集市、霍里尔人银行和凯尼万斯贸易公司的总部皆位于这条大道上。
由于特拉维耶和吉昂两大阵营的对峙,繁华的凯旋大道此时格外萧条,再加上阴云密布的糟糕天气,街道上行寥寥无几人,对带着一众士兵招摇过市的斯温见怪不怪,至多看两眼陌生的月乌鸦纹章。
几百名谷地领士兵排列在霍里尔人银行的大门前,斯温下马后抬头看了眼门上的四枚金币雕饰,四枚金币分别象征着这家大银行的四个股东:金砂城市长莫格·霜火、拉奎拉港船业协会、凯尼万斯贸易公司和全福岛。
面对这样一伙全副武装的客户,哪怕霍里尔人银行雇佣有为数不少的护卫,这时候也如临大敌。在场的经理满头汗水,心里不住暗暗向上主祈祷的同时,不得不硬着头皮堆起笑脸上前来迎接斯温。
“欢迎光临霍里尔人银行,先生似乎是第一次来我们银行,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吗?”
斯温完全不理睬经理,径自来到柜台前坐下,悠然架起腿。
“我要向贵行借款五十万金卡琳。”
他语气好似在酒馆点了杯淡啤酒一样轻松,而柜台后的出纳已经被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五十万金卡琳绝对是一笔巨款。按照当前赫霍里兰德省的土地税率,每公顷田亩征收4侏儒铜币,也就是每平方公里征收2金卡琳,王领一年的土地税大约在3万到4万金卡琳左右,整个赫霍里兰德省大概也就只有十几万的土地税收,五十万金卡琳抵得上全省至少3年的土地税。
这笔钱富有的霍里尔人银行并非拿不出来,但如此巨大的金额意味着庞大的风险,即使是皇帝亲自上门,银行家们也未必愿意承担这个风险。
更何况一个小小的柜台出纳呢。
被斯温的狮子大开口吓住了的小出纳下意识想要拒绝,可看了看对方身后那叫人头皮发麻的军队,出纳全然不敢说个“不”字。
他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经理见势不妙,生怕小出纳得罪了大客户,连忙上前解围:“先生,五十万金卡琳数额太大,我们没有权限为您办理的。”
“那谁有这个权限?”
经理稍稍犹豫了下,决定把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
“我去请示行长,请您稍等片刻。”
他忙不迭的往楼上行长办公室跑去。
行长得知这桩大生意后同样脑袋发懵。
“五十万金卡琳!他要干什么,故意来找茬的吗?外头那个家伙到底是谁?”
经理拿着手绢不断擦拭着面孔,也不知是在擦流不停的汗水,还是在擦行长四溅的口水。
“对方没报身份,我只看到他打的是月乌鸦旗帜,不知道是哪家贵族。”
“月乌鸦……”行长紧皱眉头,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旗号。也怪不得他们孤陋寡闻,霍里尔人银行的业务范围一向集中在赫霍里兰德省和绿海南岸的殖民地,很少与北加尔省的几个家族打交道,黑巫师家族虽然凶名赫赫,但对这些中下层的市民而言反而有些遥远。
因此行长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想起杰里柯的姓氏,表情变得难看起来。
“是杰里柯,对,用月乌鸦的只有那个黑……”
他咽了口口水,没敢把后面的词说出来,仿佛黑巫师能够隔着墙壁监听到他的话。
经理的脸色更加惨白。
我、我刚才竟然在心里向上主祈祷,那可是信仰彼列派的黑巫师啊!
杰里柯的黑巫师名头吓坏了他,以至于这个一向精明且善于计算的银行经理头脑一片混乱,都弄不清楚彼列派同样信仰上主。
“该、该怎么办?”
行长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只是拿笔的手不住颤抖,到底还是暴露了其内心的不平静。
“不能得罪他,听说泰拉莫斯领北部的吉拉德尔、福宁和亚森港已经被杰里柯家族占领了,这不是我们能得罪的大人物。”
“可是,这五十万金卡琳……”
“莫格·霜火先生在德维德斯,可以请他来做主。”行长果断选择把这个难题继续往上丢,“我先去稳住杰里柯,你立刻派人去找霜火先生。”
“明白!”经理一刻也不敢耽误,匆匆忙忙便出发了。
行长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对着办公桌旁的镜子整理一番着装,深吸一口气后鼓起勇气下楼去见那位闻者色变的杰里柯黑巫师。
此时莫格·霜火正在凯尼万斯贸易公司,离霍里尔人银行只有不到三百米的路程。
“利维尔滕家族真是卑鄙,居然想利用杰里柯家族抢走全福岛!”
凯尼万斯贸易公司的首席事务官埃塞雷德咬着烟斗,烦闷的吐着烟圈。
“他们把控着和绿海南岸西帕克殖民地的贸易,就和把控凯尼万斯殖民地的你们一样,当然会想要全福岛。”
莫格·霜火端着酒杯笑眯眯的说道。虽然他和凯尼万斯贸易公司同为霍里尔人银行的大股东,彼此有着紧密的生意往来,但在殖民地贸易上参与的不深,并不想这时候被卷入公司和利维尔滕家族的争执中。
同样是生意人,埃塞雷德瞅一眼就能知道莫格·霜火满肚肥肠里那点小心思。
“失去全福岛,我们的利润会有很大损失,甚至可能会影响到凯尼万斯航线的稳定。丢了这只能下金蛋的鸡,王领和圣领。乃至于全赫霍里兰德省的市场都会产生不小的波动。”
这可就是与莫格·霜火息息相关的利益了。金砂城是整个赫霍里兰德省的贸易中心,一旦来自凯尼万斯殖民地的供货短缺,立即就会严重打击到金砂城和他本人的生意。
“我会和阿兰斯男爵通个气的。”
埃塞雷德对莫格·霜火的回答还是有点不满意,这胖子根本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我听说阿兰斯有意让渡全福岛,以换取目前处于杰里柯家族保护下的约洛王子?”
莫格·霜火微微皱起眉头,凯尼万斯贸易公司的消息比他想象得还要灵通。
“没有这回事,目前杰里柯家族同阿兰斯男爵合作良好,扶立约洛王子登上皇座是他们共同的意愿。”
莫格·霜火刚说完,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
谈话横遭打扰的埃塞雷德有些不悦,但一个合格的生意人不会错过任何紧急情报。
“进来吧。”
秘书带来了霍里尔人银行的经理,这个可怜的人见着两位大股东,顾不上去扶一下因为一路跑来而东倒西歪的眼镜,忙把烫手的消息丢出来:
“市长阁下,埃塞雷德先生,杰里柯家族的人来到银行,要贷款五十万金卡琳!”
“五十万金卡琳”这个词狠狠打在莫格·霜火的胖脸上,打落了他的门牙把“合作良好”这样的鬼话塞回了他的嘴里。哪怕以商人的厚脸皮,莫格·霜火这时候也觉得面上火辣辣的。
“这数额太大了,我们没有做主的权限,还是请两位亲自去一趟吧。”
埃塞雷德瞥了眼莫格·霜火,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我这就过去。”莫格·霜火只能接下这桩麻烦事,暂时告别埃塞雷德,坐着马车用最快时间赶回霍里尔人银行。
他抵达银行的时候,斯温仍旧坐在柜台前,一旁的行长不住赔着笑,斯温却压根不理睬他,只是盯着柜台后的小出纳,把年轻人吓得够呛,赔笑的脸比哭还要难看。
莫格·霜火的脸抽搐了一下,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来贷款的。那几百名士兵他并不担心,只要斯温没疯,就不会对这家属于吉昂阵营的银行做出任何过激举动,否则欧内斯特伯爵也饶不了他。相比之下,他更担忧斯温的目的,这个年轻的杰里柯一看就是来找茬的。
他走到斯温身后,挥了挥手,行长和小出纳如蒙大赦的退下。
“斯温爵士,您来贷款?”
莫格·霜火出现,斯温才抬了下头。
“霜火市长?对了,您是这家银行的股东啊。我需要五十万金卡琳,能麻烦贵行吗?”
“这点小事谈不上麻烦。”莫格·霜火一脸从容,仿佛五十万金卡琳对他而言只是笔小钱而已,“这里不适合谈生意,我们上楼谈吧。”
斯温示意德洛兄弟留在一楼,多纳特控制好军队,自己跟着莫格·霜火到了二楼的会客间。
霍里尔人银行是赫霍里兰德省数一数二的大银行,财力极为雄厚,内阁遇到财政困难时都会找其拆借,故其待客水准一点也不比那些大贵族家差。斯温刚刚坐下,侍者便奉上了一盒雪茄和用小木桶装的啤酒。
“您尝过这个吗?”莫格·霜火摇晃着手中的酒杯,杯子酒液颜色接近红木,散发着浓郁的干香蕉、麦芽、朗姆酒和酒精的芬芳。
“这种气味我是第一次见识。”斯温凝视着深黑色的酒液,“似乎有朗姆酒的味道,难道是绿海沿岸的饮品?”
“您说对了,这是凯尼万斯特产的啤酒,当地人管它叫阿土希默。还有您手中的雪茄,也是正宗的凯尼万斯极品货,您尝一尝。”
斯温虽然不像父亲马格努斯那样嗜好,但也不讨厌烟草,听了莫格·霜火的介绍,自然耐不住好奇心点燃雪茄品尝起来。
“味道如何?”
“我仿佛看到了流淌在沙漠中的穆瓦阿瓦阿河,毒辣的烈日炙烤着河水,河岸两旁的农田像婴儿一样吮吸着母亲的乳汁。”
斯温吐出一口烟雾,雪茄的烟味并不大,纯正的凯尼万斯味道让他颇为享受。
“可惜,这样的好货或许之后就没什么机会品尝了。”
莫格·霜火满脸遗憾,斯温只听他起的这个话头,便知道接下来胖市长要说什么话题。
不过,为了配合对方,斯温顺着对方的话头问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凯尼万斯贸易公司马上就要失去全福岛了。”莫格·霜火一摊手,摆出一副无奈的姿态来,“利维尔滕家族将要接管全福岛,来自西帕克和古尔达群岛的商船会占据市场份额,凯尼万斯的好货可就没那么好过来了——这事您应该是知道的吧,我听说这就是出自马格努斯爵士的建议,用全福岛来拉拢利维尔滕家族。”
“是这样的没错。”斯温点点头,轻抿了一口酒香浓郁的阿土希默,“但我以为您请我上来是要商量贷款的事情。”
“哦,抱歉。”莫格·霜火作恍然大悟状,还刻意拍了拍脑袋,“诶呀呀,真是抱歉啊,我以为我说清楚了,咱们不就是在谈贷款的事情吗?”
也就是说,解决全福岛的问题,霍里尔人银行才愿意贷款吗?斯温心里暗笑一声,对莫格·霜火的目光短浅嗤之以鼻,毕竟他是个商人,思考问题的时候总是不能正确估量政治利益的作价。
身为内阁财政大臣的阿兰斯·佩萨会不明白全福岛对凯尼万斯贸易公司的重要性?但阿兰斯依旧愿意用全福岛换取利维尔滕家族的支持和小王子约洛的监护权,因为后二者对他更为重要。凯尼万斯贸易公司确实财力不俗,但作为殖民地公司,特拉维耶和吉昂哪个家族戴上皇冠都不会妨碍到他们从绿海航线获利,一直没有明确表态支持哪一方。相比于摇摆不定的凯尼万斯贸易公司,拥有御前会议投票权和强大海军的利维尔滕家族自然更符合阿兰斯的利益。当然,没准阿兰斯也是想利用全福岛来敲打一下蛇鼠两端的凯尼万斯贸易公司,逼迫其尽快表态站队。
商人出身的莫格·霜火算不清这笔账,斯温也没必要帮忙算清楚,因为全福岛的事情同样不符合他的利益。
“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会和我父亲通个气的。”
莫格·霜火觉得这话莫名有些熟悉感,紧紧皱起眉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