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维坦岛的夜鸦城，这座欧内斯特伯爵居住的城堡中，杰里柯家族的数位重臣齐聚于伯爵的书房，讨论着信鸦带回来的消息。

    “这个老狐狸在搞什么把戏？”

    大胡子的斯特拉顿·杰里柯最先发话，他是欧内斯特和马格努斯的叔叔，先伯爵温斯顿的亲弟弟，受封曼兰男爵，同时担任利维坦领的情报总管，在杰里柯亲族中资历最为深厚。

    坐在他旁边蟹港执政官沃尔特·德尼兹男爵嘬了一口烟斗，“呋”的吐出烟圈。

    “如果尼古拉斯真那么容易被刺杀，他早该死了，可活不到今天。”

    沃尔特男爵一发言，逼仄书房中的几个人齐齐看向他。这位男爵比斯特拉顿还要年长，在温斯顿伯爵时代便是杰里柯家族一等一的重臣，如今担任着利维坦领的财政总管和蟹港执政官两项要职，同时还是欧内斯特和斯温两代人的剑术老师。虽然德尼兹家族领地不大，但在杰里柯家族内的影响力却排名第一，地位相当于火狐家族之于蔓谷城，并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静心聆听，对老男爵十分尊重。

    “按照马格努斯和阿奇博尔德送回来的消息，现在德维德斯的局势虽然混乱，但吉昂和特拉维耶两派的支持者却维持了奇妙的均势局面，争夺皇位的两家暂且谁也压制不了谁。阿兰斯·佩萨看似扼守住阿尔登隘口，控制了德维德斯周边地区，但做到如此程度他还解决不了帝都内的特拉维耶派，就足以说明他的实力仅此而已，不足以彻底扫清反对派，把控帝国政权。”

    眼光毒辣的老男爵虽然一直待在利维坦岛，但凭着信鸦送来的有限信息，比马格努斯、斯温等人更清晰的洞察了帝都局势。

    隆赫姆男爵玛纳斯·格雷瑞沃问道：“也就是说，这个时候需要外人介入，才能打破帝都的均势？”

    格雷瑞沃家族的封地隆赫姆是利维坦岛中部最大的城市，同时拥有着这座贫瘠海岛上最多最丰沃的农田，是杰里柯家族麾下实力第一的封臣，战时能为伯爵提供八千人的兵力。

    “是不是该咱们南下了？”听到要开战，泰特斯·莱斯利爵士立刻有了精神。他是与宴湾城主约翰·方纳齐名的猛将，在凯尼万斯再征服中，曾和挚友约翰创造以三千兵力大胜四万乌罗茶人的夸张战绩。约翰受封宴湾城堡之后，他便是欧内斯特手下最主要的统兵将领。

    “不，还不是时候！”沃尔特男爵当即泼了泰特斯一盆冷水，“现在介入帝都局势只会变成众矢之的。诸侯们乐于见到眼下的局势，皇位争夺战越是焦灼，他们就越是能从中牟利。像厄普兰兹、戈里尼这些家族并不愿意见到一个强势皇帝的出现，我们这时候南下，不论是出于对强权的警惕，还是为了保护自身利益，他们都会将杰里柯作为敌人对待。总而言之，现在谁介入帝都局势都会被众诸侯抵制，估计尼古拉斯那老狐狸也是一样的想法，故而刻意用遇刺这一招拖延进入王领的时间，并借此把诸侯的矛头指向我们。”

    沃尔特男爵分析得鞭辟入里、头头是道，众人听得恍然大悟、频频点头。

    斯特拉顿双手一摊。

    “那我们该怎么做？”

    沃尔特男爵扭头看向书桌后一直没有动静的欧内斯特伯爵，其他人也跟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

    伯爵背后的墙上高高挂着上长而下短、左长而右短的彼列十字圣徽，伯爵正坐于圣徽正下方，背后落地窗两侧的屏风暂且收拢着，敞开的窗户正对着天堂海，拍击海崖的波涛声激昂澎湃，仿佛是战场鼓点的节奏。

    端坐在书桌后的欧内斯特有着和马格努斯十分相似的五官，但两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马格努斯英俊风流、风度翩翩、讨人喜欢，欧内斯特威严沉鸷、不苟言笑、不怒自威，两人明明是亲兄弟，但除了相貌几乎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某种程度上来说，欧内斯特是天生的伯爵，他的威严和手腕让沃尔特·德尼兹男爵这样的资历老臣都心服口服的俯首效忠，让斯特拉顿等一众杰里柯亲族团结一心辅佐于其身旁。温斯顿和欧内斯特两代伯爵的卓越才干，成就了如今杰里柯家族威压帝国的强盛局面。

    因为魔力腐蚀而失去了一只眼睛的欧内斯特，扫视了一圈自己的重臣们，目光最后落到了敬陪末座的少年身上。

    “莱恩，刚才沃尔特男爵已经分析清楚眼下局势了，你有什么想法？”

    因为书房狭窄逼仄而被挤到门口小凳子上的莱恩·杰里柯略感意外地抬头，看着齐齐盯住自己的一群人，并没有觉得紧张。

    “反正特拉维耶家族已经宣称尼古拉斯遭到了刺杀，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为什么不干脆让这件事变成真的呢？至少这个骂名咱们不能白背。”

    一头自然卷黑发的莱恩相貌和父兄不同，也不像伯父兼养父欧内斯特，在沃尔特男爵这些老臣看来，莱恩的长相倒和他的祖父温斯顿伯爵更为接近，线条锋利的面部轮廓自有一股桀骜不驯的气魄。

    一众家臣对视一眼，神色各异。斯特拉顿哈哈大笑，不知道是赞扬莱恩的果敢还是嘲笑他的稚嫩；玛纳斯男爵紧锁双眉，脸上的法令纹变得更加深重，本就严肃的面相这时候看起来更接近于生气；泰特斯·莱斯利倒是直截了当的点头赞同，这位猛将并没有那么多政治上的考量，消灭敌人肉体就是他唯一的政治理论；沃尔特·德尼兹男爵则不动声色，只是用余光瞄了眼面无表情的伯爵。

    欧内斯特脸部的肌肉如同木雕一般僵硬，不过众臣都知道，这不是伯爵大人对莱恩不满的表现。作为当代最伟大的巫师之一，欧内斯特和历代杰里柯一样，从十二岁开始到苏克森学院学习魔法，浸淫魔法之道近三十年，掌握的魔法数量达到了人类极限，也因此受到了严重的魔力腐蚀，失去了三根手指、一只眼睛和脸上的笑容。

    魔法这一超越自然规则的强大力量自然难免要付出一定代价，而欧内斯特那张僵硬的面孔则能提醒家臣他掌握着何等可怕的魔法力量。

    “你打算怎么刺杀尼古拉斯·特拉维耶？”

    欧内斯特询问莱恩的具体计划，似乎隐隐有认可莱恩的意思。

    莱恩和泰特斯都因欧内斯特展现的态度精神一振，昂起了脑袋。

    “最简单直接的当然是用魔法，就像祖父咒杀伊凡二世那样……”

    “莱恩少爷！”玛纳斯男爵陡然高声打断了莱恩，“温斯顿伯爵从没有咒杀过伊凡二世！”

    莱恩一怔，脸上还有几分茫然。

    “可是……”

    “坊间总喜欢传闻一些奇谈，越是匪夷所思、光怪陆离，刁斗小民便越是感兴趣。”沃尔特男爵嘬着烟斗，第二个打断了莱恩，“杰里柯家族因为巫师身份的关系，自然容易成为民间传说中的恶人反派，当作故事听也算精彩，但也仅仅是故事而已。”

    被连泼两度冷水的莱恩瘪着嘴，没有再反驳。

    “如果魔法咒杀失败，可以派人去刺杀，普通人的护卫是抵挡不住巫师的。”

    玛纳斯男爵等人看莱恩的眼神已经有些失望，这位伯爵继承人犯了年轻人最大的毛病——过于短视。他只看到了眼下，却看不到未来，不知道这些看似简单的做法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只是端坐在书桌后的欧内斯特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玛纳斯男爵等人保持沉默，等待着伯爵大人表态。

    “莱恩，你已经是学院的二年级生了，特恩·多德教授的魔法史课程你学得怎么样？”

    “那门课太无趣了。”莱恩撇了撇嘴，“根本和魔法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不能理解魔法学院为什么要开这样一门课。”

    斯特拉顿侧过脑袋，瞅了一眼这个侄孙，这句抱怨他曾经也听已故兄长说过，莱恩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温斯顿真的很像。

    但欧内斯特不是温斯顿伯爵，他没有认同莱恩，也没有驳斥。

    “学院马上就要开学了，你回去好好温习功课吧。”

    这是让莱恩离开的意思，但莱恩并没有第一时间明白过来，直到所有人静静盯了他一分钟，莱恩才意识到自己不该留在这里。

    虽然莱恩对这样无聊的书房会议没什么兴趣，但被人赶出去的感觉可不好，十四岁的少年心里一点也不服气，重重地关上书房的门，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嘛。”斯特拉顿咧嘴笑了一声，作为莱恩的叔祖父，他最合适说这话来缓解尴尬氛围。

    其他几人附和着笑了一声，表面上把这段插曲揭了过去，但除了心思简单的泰特斯之外，几人都在内心里暗暗评判着莱恩这个伯爵继承人。至少就目前莱恩的表现来看，除了魔法天赋外，他并没有展露出适合当伯爵的才能，比起他的哥哥斯温来差距不小。可他又偏偏性格十分类似于先伯爵温斯顿，这样一位雄图大略的先君珠玉在前，众人也很难说莱恩不适合当伯爵。

    这个问题欧内斯特也意识到了，但再贤明的君主，面对教育孩子的难题往往也一筹莫展，更何况莱恩与欧内斯特是过继养子的复杂关系，这给欧内斯特管教培养这个继承人进一步增添了难度。

    不过欧内斯特僵硬的脸庞从不把半点情绪表露出来，他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刚才说到尼古拉斯遇刺的事情，莱恩的话虽然幼稚，但也是一种办法。你们谁有更好的想法，说来听听。”

    泰特斯抓抓脑袋，放弃思考。他是冲锋陷阵的猛将，并不擅长这种动脑子的事情，倒是那位与他齐名的约翰·方纳爵士，一向脑子好，只是因为驻守宴湾地未能列席本次的会议。

    玛纳斯男爵紧皱眉头努力思考，一时半会儿也并没能想出什么好主意。

    斯特拉顿抬着头出神的望着天花板，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在思考。

    这三个人大致是指望不上了，欧内斯特的目光只能落在最富智慧的沃尔特男爵身上。

    “有两个办法。”老男爵没有藏拙，伸出两根手指说道，“要么马上给约洛·吉昂加冕，让他戴上皇冠成为皇帝，逼迫特拉维耶家族接招，局势越是僵持越是对我们不利；如果这件事短时间内无法做到，那干脆就让索伦·赫塔尔解除阿尔登隘口的封锁，放任特拉维耶家族进入王领。”

    “以尼古拉斯多年积累的威望，放任特拉维耶家族进入王领，恐怕帝都方面很快就会倒向他吧？”玛纳斯男爵立即提出了质疑，“而且索伦·赫塔尔不是杰里柯的家臣，他凭什么听从我们的命令？”

    “这么做确实有很大的风险，但对金狐家族，你不给他们一个好机会，这些狡猾的狐狸是不会动心的。”

    听到沃尔特男爵这么说，大家脑海中不由冒出了特拉维耶家族的族语。

    “时机已至”。

    这是特拉维耶的机会，也是杰里柯的机会，只看谁能把握住了。

    “谷地领那边，斯温的意见和沃尔特男爵一样，都认为应该尽快让约洛戴上皇冠。”

    欧内斯特的目光扫过书房，在自己书桌侧边的空椅子上停顿了片刻。那是马格努斯的位置，也是以后预定给斯温的位置。

    “但这件事在约洛的姐姐卡特琳公主那里遭到了阻碍。”

    几人心知肚明，约洛现在戴上皇冠对杰里柯家族是好事，但对吉昂家族却不一定。如果那位卡特琳公主够聪明，不会在这个时候让约洛成为众矢之的。

    沃尔特男爵沉思着，拿起烟斗抽了一口。烟雾缭绕在他身边，他的思绪也如烟雾一般飘渺不定。

    众人的目光再一次集中于这位老男爵身上。

    “现在蔓谷城有两位吉昂，这都是我们的筹码。”

    沃尔特男爵吐出一个烟圈，近乎完美的圆圈渐渐消散于无形。

    “也就是说，我们有两次机会。”

    男爵话音落下，欧内斯特僵硬的脸庞微微抽搐，嘴角机械式的翘了一下。

    那应该是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