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起彼伏的笑声持续片刻才停。笑够了,大家也弄明白这俩人是在吵什么了。而此时,胡达已经想钻桌子底下不出来了。
他刚刚说了什么?这下完了!全大荣都知道他缺心眼子了。呜呜呜……
“你俩也别争了,这年景也别论那吃不吃亏了,咋说小四也喊你一声嫂子,孩子的心意你就收着呗。可别为了钱伤了感情。”
这件事李氏站儿子这边,当娘的向着自家娃是本能,更何况孩子这想法、做法没半点毛病!
袁铮骋随口说募捐来的吃食什么都有,不知道咋做。胡达就翻了好几日手札,还拉着文小点捣鼓着试,折腾十几天才成功。
胡达这孩子可以说是老胡家最不靠谱的一个,嘴上不牢靠做事还分不清里外,却一点都不妨碍他心中有沟壑。时至今日,沈婉儿才真正理解,明宣礼那句:胡家的教养不在表面。
心中默默下了个决定,又说起眼前的事。
“那更不能让小四吃亏了。”
沈婉儿还是觉得这方子不能白拿,既然孩子不要钱,那就换点别的。
“不吃亏不吃亏。”胡达忙说,“我就是厨子,做这个不费啥力气。”
沈婉儿翻了个白眼没搭理这缺心眼的娃,转头看坐在桌边,看戏的老皇帝。
“爹,孩子实诚不要钱,您想想咋办呗。要真啥也没有,宣子这脸可就没地方放了。”
言外之意就是:你儿子觉得丢脸,估计又要折腾你。
老皇帝嘴角抽抽,儿媳妇都让明宣礼给带坏了,这都会给公爹挖坑了。不过,老胡家本就无意权势,又不要钱……那就赐幅字好了。虽然写得一般般,那大印可值钱着呢。
哎~~忘了,那印还没找着呢。
“放心,亏待谁也不能亏待咱自己人。东西我且得找找,你先记着点。”
沈婉儿欣然答应。也不跟胡达争论那钱不钱的了,老皇帝随便一出手都比金银值钱。
胡达脑瓜子简单,见没再提钱终于高兴了。他口述东湖记录,不光说了胡辣汤的方子,还给了几个粗粮饼子的做法,让一并给送去。
第二天,东湖用米粒大小的字,写了张手掌大小的纸条,塞到一个拇指长的竹枝管里,就准备放信鸽。
“等一下。”
文小点抓住东湖的手,看看外头的雨,又看看信鸽。
“你确定它不会被雨砸晕吗?”
东湖沉默了,这……还真有可能。
文小点和东湖就站在窗边没动,嘀嘀咕咕商量这消息要怎么放出去。顾南风就在窗外的连廊下站着,因为角度问题两人没注意外头还有人,被顾南风听了个全。
看着比昨日略微小了些的雨势,伸手取走了那只竹管。
“我跑一趟吧。送到哪?”
“多谢。送到袁家就行。”
文小点毫不客气,蹭了那么多顿饭,早混熟了。
半个时辰后,顾南风一身白衣已经湿透了,湿漉漉的头发散落下来,每走一步都是滴滴答答的水迹。
“我的个老天爷~!!咋搞成这样了?”
胡老汉端着烟袋锅子路过,看见这一幕,又心疼又觉得诡异。咋出个门儿回来,跟个水鬼似的?
“雨太大,一时没看清,掉坑里了。”
外头雨大风急的,雨水浇得人头都抬不起来。不过这一趟也不白跑,顺路还捞了俩孩子上来,转手就给袁铮骋送去了。
袁铮骋得了方子,忙让人誊抄成几份,又派人去调胡椒一块送到各县。当天晚上在风雨中飘摇着的棚子里,躲灾的人们就喝上了暖身的胡辣汤。
雨势太大,实在不好运送,袁铮骋直接让人把糙面饼子掰开泡进汤水里,再用带盖的木桶分发下去,尽量避免沾到雨水。
五日后,雨势渐渐小了下来,虽然早有防护,水还是进了屋子,许多人家只能窝在炕上或家具上,尽量让自己保持干爽。主宅也一样,各自窝在房间里,大厅里现在全是水,除了炕他们哪里都去不了。
又是五日,风已经停了,雨也缓了,穿着蓑衣也能从容走动,全叔趁雨不大招呼人排水。先把自家的水清理干净,再去庄子各处挖沟排水。
才有些模样的庄子遭遇近两个月的雨水冲刷,已经不成样子了。地上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沟,来不及手的庄稼被雨水泡坏,传出阵阵腐败的味道。
鸡已经一只不剩了,鸭子和大鹅有些还活着。猪牛羊的屋舍因为地势高,没受什么影响,只是先前屯的草料被打湿了一半,已经喂不起了。留守在牲口舍喂食的老头,已经和牛羊挤了半个月了。
张莲大手一挥,把除了牛以外的所有活物全宰了,剩下的草料节俭些,还够老牛再撑一段时日。宰杀好的家禽牲口给袁铮骋送了一半,张莲留下三只羊两头猪,其余全部分发了下去。
就这些,也让胡达和文小点带着满院子的人忙活了半日,才抹了盐腌制好。下水也没扔,做成卤味和羊杂汤。
一顿羊杂汤,把四爷爷剩下那点粉条子全造光了。时节已入秋,外头还下了雨,胡达又熬了些羊杂汤,让冻了大半天的长工们喝上一碗暖身再回。
雨势渐缓,老皇帝却越发担忧起来,时常看着窗外的雨唉声叹气,一看就是半日。不用问,胡二伯都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换作是他,也觉得现在是个好时机。
已经平稳下来的云山县,明宣礼的眉头皱得比老皇帝更紧。许久,才把手里看了十遍不止的纸条引燃,纸张燃尽,县衙后堂静若无人。
胡子拉碴潦草不已的十五,站在书案一侧不住点头,显然是困极了。
“十五。”
不知过了多久,明宣礼忽然出声。
“是!”
猛然从困顿中惊醒,十五眼睛布满血丝,声音也沙哑得不成样子。
明宣礼问:“等事过了,你想做什么?”
已经困得灵魂出窍的十五,迷迷瞪瞪的答了一句:“娶媳妇儿。”
明宣礼呆愣两息,忽然笑了,笑声浑厚满是愉悦。
“行了,去睡吧,让初七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