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知府离去,明宣礼朝外头张望两下,确定人走远了,这才卸了周身的架子,口吻自然的问顾家兄弟。
“二十万两呢,真的啥都不要?”
一出手就是二十万两,他这个王爷都没那么大的手笔。也不是拿不出,实在是那些物件出手也需得费些时日,再去四处买粮买药,如今的境况耽搁不起。
顾南风见没外人,不再含糊其辞,直接把话挑明了。
“二弟这一卦沾染上的因果太大,需得做些弥补。否则,五弊三缺找上门,恐连累家人。我们兄弟就算了,家中妻儿实在无辜。”
懂了,这是被那一卦连累了。倘若算盘精不往外说或是只跟胡家说,想必也不会招惹太多因果,可他没有藏私,反而为百姓们做了许多。
说到底江山也是自家的,他们父子三人什么都不做说不过去。
“我们能做些什么?”
顾南风看向弟弟。他只知道些皮毛,其中细节还得问算盘精这个内行。算盘精思忖一番,才缓缓开口。
“这事既与百姓相关,也就牵连到了掌权人的因果。除必要赈灾手段外,最好做些积攒功德的好事相抵消。例如:广开善堂、慈幼院之类。”
算盘精说得云淡风轻,其实自己也不知道,提前准备救助和自掏腰包赈灾换来的功德,究竟能抵消几分。
只是,这行就讲究个缘法,被他遇上皆为缘法使然,小鲤是,天灾也是。是天道给的考验,也是留给苍生的一丝生机。尽人事听天命吧,多做善事总没错。
顾家人走后,明宣礼即刻给弟弟写了封信,让初七亲自跑了一趟。
雨,连下了二十天还没停的意思,听说个别县发生了几处山崩,整个村落一夜间片瓦不剩,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各级官员逐渐焦头烂额。雨势间歇时,到各村发放粮食就近安置灾民;雨势大时,还要关注各地的水势,稍有不妥冒雨也要撤离,先保住人命再说。
各地伤亡日日增多,黎州的灾情如雪花般落在明宣礼兄弟俩的桌案上,许是临时通出来的河道分担了水势,较往年灾情轻了些许伤亡依然触目惊心。
饶是被留在府城分拣药材,小五还是被听到的只言片语搅得心里难受。
陈情书上说大水最深处没过了房顶,舆图上标注的村落再无踪迹;路人说见人抓着救命的树杈苦苦坚持,却无能为力;难民说家人被卷入水势中不见了踪影……
“小五!拿绷带来。”
老田大吼一声,将小五从思绪里喊出来,带着担忧。
“来了。”
小五抛开思绪,搬起眼前一袋绷带朝老田走去,声音里少了往日的欢快。
“就该狠心回绝,不让你跟来的。”
老田声线低沉,后悔又愧疚。明宣礼也不想让小五来,这孩子心思太重,怕他钻了牛角尖,毁了他一辈子。
最终两人谁也没能拗过小五,到底还是跟来了。他和明成不同,明成迟早会接班,有些事是必经之路。对小五,更期盼他平安顺遂就好,和他在乎的人在一起,做喜欢的事。
非要经历,晚几年也好。
“田爷爷,是我非跟着来的,而且,我也没那么脆弱。你们给我的‘盔甲’厚着呢。”
小五给了老田一个放心的笑,他只是暂时被这沉重的氛围影响,心情有点低落而已。
他自小长在鸡飞狗跳却格外温暖的环境里,哪怕穷困到吃不饱,一家人也能带着微笑面对。看过眼前的沉闷,才发觉见怪不怪的日常有多珍贵。
他积攒的温暖和爱意足够多,面对这世间疾苦时才能依然心怀期望。
因为,只要家人还在一处日子就有盼头。无需惧怕暂时的黑暗,因为朝阳总会从看得见的地方升起。
老田仔细观察着小五,见他真的没受太多影响,终于安心了些。挥挥手示意数量都对,招呼小五往内堂去。
“这批药材还像样,比先前送来的像样多了。”
上次送来赈灾的物资,不仅粮食有问题,药材也以次充好,药效不够吃不死人却耽误事。这些药材不光要救治伤患,更要防治瘟疫,若药效不够是要出大问题的。
那批物资如今还在府衙库房里锁着,初七带走告状的只是冰山一角,等灾情稳定,这些可都是明宣仁填充国库的敲门砖。
刚进内堂,碰见查验粮食的十五回来,看面色这次的粮食也没问题。也不敢有问题。
初七扛着两麻袋的“物证”飞奔回京后,明宣仁差点半夜掀了御书房的琉璃瓦。第二天早朝,坏心眼子的明宣仁,请文武百官吃“赈灾粥”和“赈灾馍”。明宣仁带头,百官不仅要吃,还一口都不敢剩。
锦衣玉食的各官员,何时吃过米石参半的粥,和一嚼一硌牙的馒头?个别官员当场被硌掉了牙!可看着龙椅上的明宣仁吃得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能和着牙齿往下咽!
吃过这顿特殊的早膳,不等明宣仁张口,户部尚书自己出来请罪了。
一场雨,从水利修缮不利的工部、贪墨的户部到看似的关系不大的转运司,所有经手的大小官员,从上到下洗了个干净!下狱、抄家坐等秋后问斩。
初七连夜把消息带给明宣礼时,他亲临云山县赈灾,连日被怒气笼罩的面色终于好看些许。在明宣礼看来,云山县的灾情原是可以避免的。
可云山县令阳奉阴违,用做分流的老河道只挖了浅浅一层,也没用沙袋做阻隔,大水一来,周边村落无一幸免!连带两县交界的百姓也受牵连。
敷衍了事,隐瞒不报,眼看灾情难控又连夜跑了。若非县丞拼了半条命寻到袁铮骋那求助,全县百姓都得交代了。
雨连下了的一个月,终于得了几日喘息。明宣礼第一件事,就是罗列了云山县令种种罪状,在难民面前斩首示众,以平民愤。
也不能怪他手段狠辣,云山县百姓怨声载道,稍不留意就会引起暴乱,届时,就不是几个人就能处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