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贾芸照常去巡视各处，小红则去请茜雪来凹晶溪馆帮忙。

    因可薰不在园中，晴雯和茜雪二人就跟随湘云住在潇湘馆，此时二人也都起了来，却无所事事。

    见小红来请茜雪，晴雯也笑着跟来帮忙。

    来至凹晶溪馆，其实也没什么事，三个丫头只在里面闲话。

    因此前晴雯与小红关系不甚好，初时有些拘谨，倒是茜雪从中调和了气氛。

    只听茜雪笑道：“你两个往常在怡红院闹别扭，我劝着你们省着些，如今大家都各随了主儿，难道还要把别扭继续闹下去？”

    晴雯是爽快的人，以前在怡红院教训丫头们，也都是出于公家规矩，并无自己的私心。

    她自从被分派给可薰后，可薰私下着实宽慰了她一番，与她说了许多道理。

    教她与其做人人避之的刺头儿，还不如与姐妹们弄好关系，也像袭人、麝月那般有个牢固的团体。

    可薰更是拿自己举例，说自己在别人看来是大咧咧的，其实心里在想着怎么笼络人呢。

    因她有个见识，人只有融入群体，方能从群体中找出一二知己。

    如今她虽未从姐妹群中找到真正知己，倒是因这个群体的人物见识，找到了贾芸这么个人，日后有望与他长久来往。

    因此对于贾芸下面的人，比如小红，最好是放下以前的芥蒂，好好笼络她们。

    若自己最终找到归宿之处，是一定要带着这些知己一同去的。

    丫头寻云是其中一个，至于晴雯自己，就要看她的表现。

    晴雯被可薰对世外桃源的描述，产生了十分的向往，因为此前被太太赶出怡红院，如今也有看破尘世的意思。

    在怡红院四大丫头里面，晴雯自思并不比袭人、麝月、秋纹三人差，只是因特立独行，不讨上下人等的喜欢罢了。

    而如今袭人、麝月能被留在宝玉身边，晴雯则一句话轻易赶出，对于当时的她来说犹如晴天霹雳，却也让她幡然醒悟，明白了人情上面的重要性。

    她的性格却也有个怪异处，能够随着主子的个性而转变。

    以前服侍老太太时，是规规矩矩，伶俐可人，只因老太太喜爱这样的丫头。

    后来服侍了宝玉，因宝玉喜欢像黛玉那样的娇慵小姐，晴雯竟也不自觉的转变成了那样的性情。

    如今的可薰又是另一种情态，晴雯也便随着可薰转了性。

    究其原因，大概是对主子太过用心，以其意为己心罢了。

    因此才向贾芸举荐了茜雪，一方面笼络了茜雪，另一方面也借此与小红和好。

    这小红如今一跃成为芸二爷的贴身大丫头，未来地位或如袭人一般重要。

    因而当听到茜雪这么说，晴雯便上来抓起小红的手，笑道：“是我往常错怪了林姐姐，还望林姐姐莫要记恨我。”

    小红正要答她，忽见贾芸从外面回来了，忙去招呼倒茶端水。

    贾芸进来时见小红和晴雯手拉着手，奇怪问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悄悄话儿，能否说与我听？”

    小红便笑道：“晴雯姐姐要与我认姐妹呢！”

    贾芸听了，便回头笑问晴雯道：“你们各自的岁数是多大？”

    小红、晴雯、茜雪便各自论了岁数，原来小红是十六岁，晴雯和茜雪都是十五岁，晴雯月份却比茜雪早一点。

    于是晴雯茜雪便都叫小红姐姐，小红叫了她二人一声妹妹。

    小红往常在怡红院时，被排挤之心，至方才才有所平抚，心内自笑道：“如今你们也矮我一头了罢！”

    贾芸与茜雪是第一次见面，虽然年龄比她大，却也客气叫了声姐姐，以作招呼。

    茜雪被可薰从老太太那里要来时，已从晴雯口中得知，是芸二爷要的自己，只是用薰姑娘作为一个媒介，并说小红会借故常来请她帮忙，往来频繁后，薰姑娘才有道理把自己让给芸二爷。

    因此当茜雪见到贾芸时，倒有些害羞起来。

    贾芸见小红有些得意的意思，知道是为怡红院往事，自为今朝压了晴雯一头。

    他不愿见丫头们之间有隔阂，便想着趁今日她二人面对面，自己要把她们的关系融洽一下。

    因此笑道：“晴雯姐姐你往常在怡红院是教导规矩的，往后这里难免还有其他丫头婆子进来，还请多帮小红教导之法。”

    又向小红道：“我知你往日对晴雯有些隔膜，现如今大家境况都变了，薰姑娘和我这边都不希望你们有纷争，往后还要常来常往。”

    晴雯、小红听了，都答应着。

    贾芸因又向晴雯道：“听说薰姑娘回家去了，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晴雯答道：“说是她打人之事有了结果，皇上斥责了那总督之子，她又说还要什么首尾，要回家才能去办。”

    贾芸便想了一想，猜到可薰十有八九是采纳了自己的建议，要弄一番惊动朝野的言论出来了。

    因又想到可薰这几日不住这边，晴雯、茜雪两人未免无所适从，便笑向二人道：“我常在园中巡视，小红在这里也很孤单，你俩这几日莫如就在这里陪着她，大家多增进一下感情，等薰姑娘回来了再去服侍她罢。”

    晴雯和茜雪互相望了一眼，又都看了看小红。

    小红笑道：“正是呢，大爷不在这里的时候，我心慌得很，总觉得自己是被发配在这荒郊野地的。”

    晴雯、茜雪二人听了，便都笑着应承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贾芸还要出去巡视，忽见湘云的丫头翠缕找了来。

    那翠缕看见晴雯和茜雪在这里，便笑向二人道：“正辛苦找你们两人呢，你们主子今日闹出了个大新闻，外面都传开了，我们云姑娘要找你们去说这件事儿呢！”

    晴雯和茜雪听了，正要随她去，贾芸却叫住，问翠缕道：“不知薰姑娘闹出了什么新闻？”

    翠缕笑道：“听说是当街撒了一路的纸张，上面写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文字。”

    贾芸又问写的是什么文字，翠缕却摇头说自己不知道，云姑娘手上现有一张字纸，去看看便知。

    贾芸哪能去她们姐妹群里，便向晴雯和茜雪笑着点了点头，两人会意，才同翠缕离开了凹晶溪馆。

    三人来到潇湘馆，此时园内众姐妹都会在了这里，听着湘云读那纸上内容呢。

    只听湘云读道：“告天下须眉：吾女辈自娲皇始，立创世之业，建育人之功；其德配天地，其才贯古今。奈何尔等违娲皇之教，背母亲之恩，视吾女辈为贱流，与竖子虎狼同比，其心何其恶毒哉！”

    读到这里，宝钗、黛玉、探春等一齐称妙，都说骂得好。

    湘云继续读道：“今吾代天下女辈立此誓言：有吾一日，必致力于吾辈彰显之业，文可读书中榜，武能从军御敌；庙堂之上必显闺阁倩影，江湖之远亦存巾帼侠音。国中与王侯抗礼，家内和夫男分庭。”

    听至此处，探春霍然叫道：“好壮志，亏她怎么想得来！”

    湘云教探春莫打岔，自己又读道：“唯如此志，方能兴吾娲皇之教，使阴阳平衡，令乾坤和顺。此乃太极至道，须眉忘之久矣！若问吾为何人，乃甄氏可薰是也！”

    读完之后，众人一时沉默。

    此前已知是可薰的手笔，只是尚未细读，如今细细读了一遍，才知她的志向远胜于自己。

    恰巧晴雯和茜雪都来了，湘云便唤她两个笑道：“快来看你们主子的豪言壮语，简直那些须眉男子还要威风呢！”

    晴雯接在手中与茜雪一起看了，两人虽识得些字，却读不同里面的意思。

    便向湘云笑央道：“姑娘把这字给我们罢，等我们姑娘回来了，好逐句问她。”

    湘云笑道：“傻丫头，你还怕她回来不带着些这些字来，向我们炫耀吗！”

    旁边黛玉思考了一会儿，见晴雯要这字，便过来夺过湘云手上的纸，笑道：“这有何难的，我抄写一份给你便是了！”

    说时便向案上寻纸笔，照着那些字又写了一遍，字迹当然是黛玉字迹的。

    她又在后面用朱笔留了一行字，道是：“君之意究竟若何？”

    李纨凑过来看了，笑道：“你想问她的意思，等她回来当面问不就得了，还特特写下来？”

    黛玉道：“你不是不知道，那薰丫头若口头问她，必然唧唧喳喳，说不清道不楚的，只有令她写下来，才能解开这里面真正的意思。”

    宝钗也过来笑道：“这有什么解不开的，上面都明明白白写着，要为我闺阁立志罢了。”

    黛玉待要答她，忽见小红来了，说是那边事情烦杂，还要请茜雪去帮忙。

    茜雪会意，同小红去了。

    晴雯从黛玉手上接过纸张，在这里迁延了一会儿，告了件事也出去了。

    这里黛玉低首微微一笑，然后回到自己榻上歪着，道：“罢了罢了，如今我们群中要闹出个须眉来了！”

    众人知她经不住久立，这会儿定是乏了，便都不管她，一齐开始讨论起可薰这段文字来。

    原来可薰昨日回去后，想了半日琢磨出这段话来，便连夜写了两百张，今日一早便在大街上散发了。

    其时湘云正遣翠缕在外面买合适的针线，恰巧捡了一张来，交予湘云看了。

    湘云看了一遍，以为奇异，忙教丫头们四处找寻姑娘奶奶们，去潇湘馆欣赏一段奇文。

    因此才有眼下之况。

    岂知不仅她们看见了这段文字，老太太、太太们也都教人念着这些字呢。

    外面下人也从街上捡了这样的纸张，回来先让识字的爷们看了，见上面有甄可薰的名字，又忙忙送到里面来报与老太太、太太知晓。

    此刻读完后，贾母、王夫人等人都沉默不语，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贾母先着人问那下人，有没有看见是什么样的人散发的，可想是甄家的那位小姐。

    那下人也没见过甄可薰，街上只是看见有两个女子身段的，男装打扮的人，在马上撒这些纸。

    贾母听了，此前就知可薰惯会女扮男装的，这么看来，竟真就是她！

    王夫人皱眉道：“会不会是别人假冒她的名头和长相，为的是故意破坏她的名声？”

    贾母摇了摇头道：“这很像是她自己弄出来的事情，着实过火了些！我原想着她在那件事情上会拱一拱火，没想到她竟然把火拱过了头，自损了名声！”

    王夫人也摇头道：“这次她是过犹不及，弄巧成拙了。”想了想，又道：“不过这倒像她一向的作风，当初打那总督的儿子，只怕也是揣着这样的心思。既然皇上能因那件事偏向她，那这件事也许还是偏着她。”

    贾母又摇了摇，道：“这次不行了，任何事情都有个度，这是大大超过了界限，恐怕皇家难容！”

    旁边邢夫人皱眉问道：“她这是为女子彰显才能，倒也不出皇家一向对女子的训导。”

    贾母哼了一声，叹息道：“你只知表面，不知细里！这些话里面，最要紧的是要与男子分庭抗礼，其中提到的国中王侯，若引申起来，就是宫中皇帝！她若真有这种想法，那还了得！”

    王夫人又想了想，道：“莫如这段时日别教她过来住了，先看这事情是否闹出什么好歹，若平息无事，再让她过来，若上面降她罪责，还是罢了。”

    贾母道：“她甄家能有什么事，老太妃一句话就能把这件事平息掉！”

    邢夫人不解道：“既如此，我们还替她担心什么？”

    贾母瞪了邢夫人一眼，见她反应迟钝，便懒得与她解释，只是自己叹气。

    唯有王夫人知道贾母之意，虽然这件事能平息，但甄可薰要想进入宫中成为皇妃，只怕是遥遥无期了。

    贾母原想着借她的势，让贾府提升一步，如今看来是不能指望她了。

    半晌后，贾母才说道：“她要来就让她来，别把我们显得很小气。再说她毕竟是甄家的人，这层关系隔不断，我们照常待着她便是了。”

    说完又长长叹息一声。

    正要教大家散去，忽听外面传话道：“妙云道长来访！”

    众人先是愣了愣，一时想不起究竟是谁，还是贾母常念着那道长的名号，才想了起来。

    忙叫外面道：“快请进来！”又向王夫人、邢夫人道：“你们两个快去接她！”

    王夫人、邢夫人都不解，是何等重要的人，竟能让老太太叫自己亲自去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