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拦着可薰和湘云二人在门外,笑道:“就你两个成天疯疯癫癫的,这两日园里造山门,人多眼杂,你们大姑娘家的不该在外面乱闯。”
因又问道:“你们昨晚住哪里,方才从哪里过来的,去哪里玩了没有,有没有去找宝姑娘?”
湘云见她问一句,便要答上一句,奈何李纨问得密集,累得湘云摸着肚子笑道:“唉呦我的大奶奶,你一句一句问,让我慢慢回答!”
李纨便又重头问,湘云才一句句答道:“昨晚在林姐姐那里住了,今天因憋得慌,要拉着林姐姐一起出来游逛,她推说外面闲杂人多,不想出来,因此就我们两个出来了,别处还没去,就先到了稻香村来。”
李纨估摸着贾芸已经藏好,这才让她二人进了屋,却只敢让她们在厅内坐下。
湘云却不先坐下,见里面素云在那里,便向她招手道:“快来给我们倒水,方才说了太多话,口又干舌又燥!”那素云只装作没听见。
李纨赶紧过来拉湘云坐了,笑道:“她正赶着帮我做针线呢,上回央你做,宝姑娘一句话就把你说走了,这活儿如今还撂在这儿呢!”
又笑向碧月道:“快给两位姑娘上茶,迟了怕她俩要拆了我们的房子!”碧月便笑着去了。
三人便又闲话一回,李纨怕她两人久坐不走,又引来宝钗、探春等人,到那时怕漏了贾芸藏在这里的消息,忙问她二人道:“今日可曾去看过凤丫头和宝玉?”
湘云和可薰都摇头说还未去,李纨便笑道:“如今园中人杂,不好游玩,莫如早些去看他俩,也在那边坐坐说话。”
湘云听了,便说这是道理,忙要与李纨一起出园去。
李纨又道:“你们先去把林姑娘、二丫头、三丫头都叫上,我去叫宝姑娘和四丫头。”
湘云便说要与李纨一起去叫,旁边可薰早已看出李纨神态不同往常,有故意支开自己两人的意思,似是有什么事情要私下去做。
便挽起湘云的胳膊,笑道:“一起叫就迟了,咱们就先去叫林姑娘,回来时正好会在一起。”
湘云便不再纠缠,两人带着丫头出了稻香村。
李纨长长呼了一口气,忙进入里面叫素云出去察看外面情形,自己则到里间与贾芸说话。
贾芸并未躲在床后,只是站在那里听动静,若有人进来再考虑躲起来。
李纨进来后,也不再废话,方才与贾芸说的话也已经到位,两人只心照不宣。
贾芸却向李纨道:“听小红说,她能来服侍我,还是大嫂子的成全。”
李纨便笑道:“这事虽有我的主意,出力的倒是宝姑娘。”
因把宝钗如何提出这个主意,又如何自己主动去与太太说知,说与贾芸听了。
贾芸这才知道更多详情,想到那宝钗当初就有笼络自己的意思,如今更显现了出来。
李纨又道:“不知那小红服侍得如何?她往常只是个粗使丫头,恐不习惯在主子面前递茶端水。”
贾芸便道:“她倒是十分的好,只是她一个人常觉得应接不暇,总说若是能把往日怡红院中的姐妹再要来一两个,就更妥当了。”
李纨道:“这也不难,那些丫头本就是等着分派的,我马上去太太那里,找个时机与太太说一说。”
贾芸便顺着说道:“听小红说,往日那春燕与她最好,能要到她更好不过了。”
李纨想了想,笑道:“春燕倒是个好丫头,就是她了罢。”
说时只见素云从外面进来,向李纨点了点头。
李纨便让素云带着贾芸出了稻香村,贾芸往旁边小路上走了,素云便回身去了。
贾芸便重又去巡视各处工程,一路却不断思索李纨的话语。
李纨为贾兰所谋的,自然是敕造荣国府这么大的产业,能够像贾赦一样,仍然在荣府里面住着。
否则若是搬出去,就会逐渐沦落为无关紧要的旁支,便如贾芸祖父辈的处境一般。
至于贾政的私人财产,贾兰是天生就能分得一部分的,但那对于世家子弟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而要想分得敕造荣国府一部分产业,只有两个途径。
一是让宝玉、贾环二人犯下大错,正如贾赦那般,要么剥夺其继承权,要么只分给他们一部分。
二是使得贾兰出人头地,让贾政、王夫人疼爱他,甚而惊动皇上下旨赐给他继承的权利。
贾芸自己当然不能帮着去谋害宝玉等人,至于第二个方法,只能看贾兰自己的造化。
自己的目标已不是荣国府能装得下,要想在这时代活得有尊严,就得有更大的追求!
因此又想到了甄可薰那个无所不知的姑婆,以及义忠亲王那封写给当时的北静王的密信。
这些资源,他要在往后逐一把握在手中。
想着时,又回到了凹晶溪馆中,便把与李纨说了春燕之事告诉小红,只是没有说自己进稻香村之事。
在凹晶馆中歇了会儿,小红为她沏了茶,又端水来让他洗了脸并手脚。
待要再去巡视,小红却叫住他,笑道:“大爷快把我手帕还我罢,我拿去浆洗一下。”
贾芸把那手帕拿出,却不与小红,只是在她眼前晃荡,也笑着道:“这手帕是我辖制你的好物件,往后你若不听话,我便拿出来羞你!”
小红知道他说的是自己故意戳破手指,引贾芸疼顾自己的事情,但她羞的却并非此事。
只见她红着脸道:“不为那个,是昨晚又染了血,太脏了些!”
贾芸只不肯给她,又揣入怀中,笑着出了凹晶溪馆。
至午后,贾芸在外面巡视时,素云又找到了他,告知春燕之事,说太太已应了,只是要等园中山门造好后,才好打发她伺候贾芸。
贾芸也不着急,因自己一时也不去那玉皇庙,那赵姨娘也纠缠不到自己。
素云刚去后不久,晴雯也来找自己,说可薰已经从老太太那儿把茜雪要到手,此刻就在身边,让贾芸教小红看时机找她去帮忙即可。
贾芸心道还是老太太好说话,可薰问她要茜雪当场就给了,不像王夫人那般喜欢迁延。
只怕王夫人拖着春燕,是想与她说些好歹话,像小鹊那般成为王夫人自己的眼线。
这一点不得不防,不过有弊也有利,有时候弊端也能向利端转换。
那晴雯说了茜雪的事后,又向贾芸笑道:“薰姑娘还有句话,我帮她传给你听,但我却劝你只当耳旁风罢了,不要当真。”
贾芸见她如此说,心知大概与比武切磋有关,于是笑问何事。
晴雯果然道:“薰姑娘约你晚膳后,找个空阔无人的地方,与你切磋武艺。我劝了她一回,她虽罢了,却说有句话要问二爷你,二爷若答得好,她才罢休。”
贾芸更奇了,难道一句话就能替掉她那比武争胜的心?便问是什么话。
晴雯道:“她问二爷的芸香,何时染了稻香?”
这话一出,贾芸吃了一惊,才知道可薰此前在稻香村的时候,已经猜到自己藏在里面。
只是不知自己怎么露得马脚,难道自己身上也如她们女子一般,有什么体香不成?
还有那湘云,是否也知道此事?
若只有可薰猜到,她告不告诉别人,乃至与自己微妙关系能否维持,大概只系于自己要作的回答。
回答不好,便可能让她以为自己是言行不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轻薄之人。
见晴雯正笑着等自己回答,看其表情仿似她自己也知道这件事似的。
于是想了想,答道:“芸草只是无心被人当作了稗草,与稻草一起割了罢了。但芸草终究是芸草,正如薰草也只是薰草一般!”
晴雯听了,笑道:“这个回答听着不错,我就把二爷这个话儿带给薰姑娘了。”说时转身离去了。
贾芸心想这晴雯也该是知道此事,否则以她的个性,听到自己说的一通哑谜,必然会追问一番。
想到这里,长长叹息一番,摇头笑了笑。
然后又默念那句“任他落花流水,我自笑看东风”,便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那晴雯一路回到稻香村,此时可薰正在教湘云拳脚,李纨和众姑娘们在一旁觉得有趣,笑看着她俩。
因有众人在场,晴雯自知不便把贾芸的话当众说出来,便只站在一旁笑看,瞅空向可薰点了点头。
可薰见晴雯笑着点头,便知贾芸的回答甚是妥当,便也笑了。
湘云见她又笑,便苦着脸道:“薰姐姐,你一笑我就发慌,可是我又做错了动作?”
可薰便用手拨正她的手脚,笑道:“马马虎虎,能做成这样倒也难为你了!”
湘云便颓然坐在地上,摇着手道:“罢了罢了,练得我腰酸腿软,到头来只是马马虎虎,练不得了!”
黛玉上来扶起她,笑道:“你何苦来呢,与我联诗岂不更好,非要跟她学武艺。”
湘云忙道:“林姐姐,咱们联诗,现在就联诗!”
说得大家笑了起来,都说可薰的武艺岂是你随便能学得来的,一个不好反而容易伤筋动骨。
正说笑着,忽见外头有个婆子领了另一个陌生的婆子,说是来找甄姑娘。
甄可薰见了,是自家的人来找自己,便问何事。
那甄家婆子说道:“太太打发我来告诉你一件事,方才见过这边的太太了,着我进来找姑娘说话。”
便又说缘由,原来是甄可薰打总督儿子之事,已经有了结果,皇上着那总督训斥了自己儿子了事。
因又传甄太太的话说,这段时日就待在这边园子里,等那总督离了京再说,免得又出来惹事。
甄可薰听了,并不以为是什么大事,便打发那婆子回去了。
这里众女听见了,又都为甄可薰叫好,说她这一番侠义行径终于得到彰显。
唯有甄可薰自己却在想着别的主意,她当初打那总督儿子,也有试探皇帝老儿的意思。
因此事闹起来,甄家有宫里老太妃,那总督则是皇帝的亲信,终究要看那皇帝给个定论。
若是着甄家训斥可薰,则那皇帝老儿应该不会想见她;目今则是训斥那总督儿子,可薰只怕自己迟早要被皇帝召见。
她不信那皇帝能在见着自己时不动心,这几日在这贾府中,偶或在贾母和王夫人那里见着几个贾府子弟,他们皆是一般的垂涎欲滴的样子。
又听得说自己长得与宁国府一位去世的媳妇儿十分相像,八成是对自己有非分之想。
唯有那贾芸,虽或心里难免对自己有想法,但言行举止并无轻浮之情,是至今仅见的真男子。
那皇帝老儿也不过是纨绔子弟,除了掌握生杀予夺的权力,能有什么比得过贾芸这类人的?
可薰心中早已有了主意,向众女笑道:“我要回家去一趟,住两天再回来。”
湘云皱眉道:“你家太太不是教你待在这里吗,怎么又要回去?”
可薰笑道:“那件事毕竟是我惹出来的,虽则有了个结果,但还少一个好的收尾。”
李纨问道:“这不挺好的吗,你还要什么收尾?”
可薰神秘一笑道:“到时你们便知,只是做这件事时,我不便在你们家里。”
说完便告辞众人,又嘱咐晴雯和茜雪好好待在这里,自己回来后还要她们服侍。
一时众女送着她来辞别老太太和太太们,贾母见她说要回家去,虽有不舍,却也只得由她。
因甄家在京的住处离贾府也不远,来往也方便。
贾母要可薰带着晴雯、茜雪一道去甄府服侍,可薰只说过两天就回来长处,贾母也就罢了。
可薰便带着丫头寻云,还有早先随来伺候的两个婆子,出了贾府去了。
这里贾母将李纨、宝钗等人叫来询问详细情由,都说只是为了了结那打人的事情,说还有什么收尾。
贾母想了想,自以为想到了个道理,便让李纨领着姑娘们回园中。
这里贾母向王夫人笑道:“可薰这丫头确实聪明,这正是要在那件事上再拱一拱火的时候,甄家生出来的人,都不简单啊!”
王夫人见老太太这么说,自己也想了一想,便点头赞同了这个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