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厅之内,嫩叶清香,徐凉讲着这两日发生的事,仲仪静静的冲茶,没有告诉二人,自己已经知道张厚望与长鹿派的恩怨,不时抬头观察徐贵山的反应,他的表情逐渐凝重,眉头深锁。
徐贵山听完,许久没有说话,沉默片刻后问道:“那些人还在外面吗?”
“不知道,可能不在了,我早上跟徐舟来镖局时,路过小铁那个宅子,他们的主子和昨夜那人,都在门口。”徐凉吹着茶回道。
“他们看到了徐舟!”徐贵山和仲仪同时大声问道,徐贵山问完,诧异的看向仲仪,莫非她知道了。
二人突然大声说话,惊得徐凉差点将手中的杯子滑落,结结巴巴的问道:“看到了,怎么了?”
仲仪摇摇头,没有说话,继续装不知道,徐贵山看了她一眼,问徐凉:“那人可有什么反应。”
反应?徐凉想了想,反应怪怪的,便如实说:“叫他过去,问他有没有去过北方,莫名其妙给了两根油条,徐舟早上偷抹了易容膏,脸上跟挂俩大包子似的,街上的人,看到我俩的反应都挺大的。”
“你现在上学堂接他,直接送去柳树沟老家,把银子给三妈,让她帮忙照顾徐舟一段时间。”徐贵山说着,将银子放在茶桌上,柳树沟是他老家,老房子一直借给三妈一家住着,没收过租金。
“为什么?”徐凉不解。
徐贵山不想解释,多一个人知道,总是麻烦,便起身说道:“你送他去便是。”
“用我的车马吧,会快一点,柳树沟一个来回,差不多到晚饭时间。”仲仪开口说道。
“也好,麻烦你了,仲仪,我先去安抚一下大家,你们俩去吧。”徐贵山本来就想撮合徐凉和王仲仪,正好她知道了徐舟的身世,主动开口同去,徐贵山求之不得。
茶厅之外,众人仍在大声议论,徐贵山小声对自己说:“这回好人算是做到头了。”
徐凉坐上马车,开口第一句便是:“你跟徐叔怎么回事,为什么要送走徐舟,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的天,你……动脑子想想,再说了,徐叔都不愿意讲,我能说什么。”仲仪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都猜不到,他还能再愚笨些吗?
让我动脑子,潜台词不就是说我笨,徐凉气得扭过头,嘴里喃喃的念着:“徐舟,徐叔,长鹿派,张大哥,因为长鹿派看到了徐舟,所以也要送走他,那么他跟张厚望有什么关系,咦,张厚望好像来了九年,徐舟九岁,捡来的孩子,徐舟的眉眼,似乎跟张大哥有点像,不止是眉眼,鼻子也有点儿像。”
徐凉说完看向仲仪:“徐舟跟张大哥有血缘关系?”
仲仪也学他扭过头:“自己回去问徐叔。”
正要追问,到学堂了,“蛤蟆精”和“馒头精”二人脸上的肿胀部位,已消了大半,徐舟对于要送自己回老家一事,非常抗拒,在马车内不停的闹腾。
“死小子,你知不知道林州现在多吓人,好多杀手为了抢神功秘诀,跑到这里来了,杀人不眨眼啊,我们镖局的人都吓得回老家了。”徐凉将江湖人士说成杀手,尝试着哄骗之法。
仲仪也帮腔:“听说早上有人给了你油条是不是,昨天才有人用给油条的法子,杀了几个小孩,直接抹脖子,年纪跟你差不多大,还好你哥跟着,不然,你惨咯。”
徐舟吓得捂住脖子,再不敢闹腾,九岁小孩儿真好骗,仲仪与徐凉相视一笑。
“咦,好像没有那么肿了,老哥的脸也正常了不少。”徐舟刚刚捂脖子,无意间摸到脸,似乎消了许多,面部感觉没有上午那么紧绷。
仲仪咯咯咯的笑起来:“你偷抹了多少呀,这东西是镖局里送人出去,怕被认出来,才抹在脸上让皮肤浮肿的,3个时辰后渐渐消褪,6个时辰恢复原样,对你的小脸没有伤害。”
徐凉也在旁边跟着笑,其他人没瞧见小老弟早上的丑样,太可惜了。
“那晚上就没事啦,咦,仲仪姐姐,你今天好漂亮呀,以前虽然也漂亮,但是穿的最漂亮,是因为要来接我吗?”徐舟左摇右晃的问道,小伙子,小时候就这么嘴甜,长大了还了得。
仲仪短暂停顿了一会,今天代表的是苍平,由不得自己作主,镖局里的人估计有得讨论了,无所谓,以后恐不会再见。
“仲仪姐姐你在想什么,难道,你是为了我老哥穿这么好看的,要不你做我嫂子吧,我哥人可好了。”徐舟突然助攻。
“臭小子。”二人齐声骂道,同时抬手打向徐舟的脑袋,结果触碰到对方,那短暂柔软的接触,像是碰到了闪电,两只手猛然抽回,都不言语。
徐舟左看看,右瞅瞅,老哥跟仲仪姐姐怎么脸红了,他们热吗?
柳树沟离林州城不远,没多久便到了,仲仪知道这个村子的大概位置,并未进来过,好漂亮。
徐凉说:“是很漂亮,那下来走走吧,我跟徐舟也半年没来了。”
背倚青山,苍松不老,村口古榕参天,两侧是野生的三角槭,叶似红枫,几人走在红叶小道,踩着落叶沙沙作响,村中房屋错落,有些建得挺大,并不比城中的宅院差。
红叶小林尽头,却有一红衣少年骑马而来,黑纱套着红衫,虽有斗笠垂纱遮脸,看那骑马身姿,应是个英俊少年。
“王仲仪,跟你赌一顿宵夜,这是个俊俏小生。”徐凉用肩膀顶了顶旁边的姑娘。
“我猜也是个俊俏公子,所以,不赌。”仲仪故意加快脚步,没有理他。
骏马上的红衣少年,从几人旁边经过时,风吹起帽沿的黑纱,他竟也看着前方走来的人,几人目光接触过后,马继续跑,人继续前行,少年扭头看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小村庄有如此富贵人家。”
少年回过头后,二人也不约而同的回头,甚至停下脚步。
“像不像杨伯年?”徐凉率先问出口。
“有点像,挂着长鞭宝剑,是个江湖人。”
“可惜杨兄不在,他要看到一张与自己这么神似的脸,得多诧异。”
二人聊着骑马的男子,不一会儿,走到老家门口,徐舟开心的喊着:“到啦,这就是我们老家。”
徐家老房子前些年一直空置,后院倒塌,徐贵山怕无人居住,正屋会倒,遂借给因和儿子们分家闹别扭的徐家三妈,两家本是一脉同宗。有时候老家亲戚办红白喜事,或是清明回来祭祖,他会带上徐凉和徐舟,所以这俩人对村里非常熟悉。
“三妈!”徐舟突然朝着门口的小水塘跑去。
水塘旁蹲着一位洗鱼的胖妇人,妇人回过头来,果真是三妈,她放下手上的鱼,笑呵呵的走上去,回道:“哎,徐舟,徐凉,你们怎么来啦,哎哟,脸怎么了。”
“昨晚遭了马蜂,最近林州不是弄什么武林大会吗,城里有点儿乱,徐叔说,想让你帮忙照顾徐舟一段时间,不敢把他放城里。”徐凉不好意思的挠着头说道。
三妈开心的回道:“那太好了,跟我家小丫头作个伴,哎哟你看,我鱼忘了拿,这是今年干鱼塘后的新鲜鱼,三妈晚上给你们做好吃的,再带一些回林州。”她说着跑回水塘,将一竹篮鱼提了上来,徐凉和仲仪赶紧去帮忙提。
“使不得使不得,别弄脏了姑娘的漂亮衣服,这姑娘是谁呀?”三妈看着贵气打扮的姑娘问道。
徐舟蹦了过来,大声回答:“我未来老姐。”
“傻小子,你是想说未来嫂子吧。”三妈捏着他的小脸说道。
瞎说什么,徐凉急得再次红了脸,上前对准孩子的后脑勺,一巴掌拍下去,凶道:“你下次再胡说,我就不给你买吃的了。”
说完尴尬的向三妈解释:“这是我们镖局的另一个管事,王仲仪姑娘。”
三妈心疼得赶紧护住徐舟,小声骂道:“不能打脑袋,会给孩子打傻的。”
仲仪甜甜的笑着,一对儿梨窝好看极了,她走上前握着三妈的手道:“三妈,我跟徐叔也挺熟的,是他介绍我进的镖局呢,您叫我仲仪吧。”
“好好好,仲仪姑娘,快进屋说,瞧我,一开心,不记得请你们进屋坐了,姑娘以前没来过柳树沟吧。”三妈笑得更开心了,多好的姑娘啊。
“头回来,柳树沟的景色好美。”仲仪挽着三妈的手臂往屋里走,像是挽着自己的母亲。
徐凉在后面有些着急,怎么聊上了,赶紧回林州城里啊,早点回的话,能帮杨伯年去那家店问东西,不过看她真不像富贵人家的,难得穿这么华丽漂亮的衣服,蹭一身鱼腥味儿,别是苍平那二爷养在外面的偏房。
“那个,三妈,我们镖局还有些事要处理,得赶紧回去了,这是徐叔的一点谢意,麻烦你帮忙照顾徐舟了。”徐凉将银子放在桌上,无奈辞别。
“这个老徐,竟然跟我算银子,徐凉你收回去,不然三妈生气了,徐舟你也带走。”三妈气得将银子摔在他手上,同是徐家一脉,白住了几年房子,他怎么想到给自己银子。
这?徐凉无奈看向仲仪。
仲仪心领神会,向徐凉投去责怪的眼神,安慰道:“他们不知道城里乱到几时,怕一直住着,打扰三妈了,让他收回去便是,三妈,可以送些您自家种的菜给我吗?”
“当然可以,三妈这就去地里给你摘,每样摘一些,鱼也装上,来,徐凉,去门口拿上篮子,上菜园子帮三妈拔菜。”三妈乐呵的走在前面,徐凉跟在后面不情不愿,王仲仪怎么回事,刚刚还觉得她挺和善的,不嫌弃三妈身上的鱼鳞,不帮着让她收银子就算了,怎么突然开口要这要那,难道她看不出来,三妈家清贫得很。
刚走远了些,三妈开始八卦,拐弯摸角的提醒徐凉,这姑娘不错,平时来往多不多,下次带来柳树沟玩,徐凉默默拔着白菜萝卜,打着哈哈敷衍过去了。
屋内的仲仪见二人进入菜园子,赶紧将徐舟叫到角落,拿下头上的金钗塞进他衣袖里,叮嘱道:“三妈家挺不容易的,还要照顾你,你待会等我们走远了,把钗子拿出来给三妈,说是我送她的,明白没?”
“明白,仲仪姐姐是好人。”徐舟说完,突然抱着姐姐,仲仪笑着,这傻小子。
老旧的祖屋,跟这个穿金戴银的大小姐,形成巨大反差,这个举动,她自己都觉得意外,也许生在这种普通的乡下人家,这一生会更快乐,更自由。
三妈将青菜和鲫鱼装好后,看了一眼奢华的马车,又拿出一个更大些的竹篮,铺上厚厚的油纸,小心将鱼倒进去,她怕弄脏了车轿。
几人互道离别后,仲仪与徐凉坐上马车离开,徐凉刚才笑呵的脸,顿时耷拉下来,不悦的冲她道:“我三妈家那么穷了,你怎么好意思要这要那的,王大小姐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真不知道贫穷人家的生活有多难吗?”
仲仪失望的看着眼前之人,本来对他的印象好了一些,她没有直接回答,将轿帘卷起,眼神空空,呆滞的望前方疾逝的风景,静静说道:“我为了支开她,将头上的金钗给徐舟,让他交给三妈,那支钗子很重,够他们一年的伙食费,是啊,我不知道乡野人家的贫苦,人非仙灵,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你又怎知富贵不是牢笼。”
徐凉一看,她的发髻上的确少了一支钗,十分明显,刚刚怎么没注意呢,仲仪一番话,说得他羞愧至极,应该先问一问,她帮了徐家和镖局这么多,自己竟说出如此难听的话。
“对不起。”徐凉说道。
仲仪依旧一脸平淡:“不必。”
徐凉心知那难听的话,让她犯了气,得罪太重,一句道歉太轻,如果时间能倒回去,绝对不说那混蛋的话,思来想去,诚恳些认错吧。
“真的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说,我……。”徐凉羞愧于自己的小人之心,诚诚恳恳的又道了一次歉,本想解释自己为何对贫富这么敏感,实在说不出口。
仲仪没有搭腔,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姐,前方的路被挡住了。”车夫突然出声,打破了轿内的僵局。
远处车马行人十分混乱,林间道较为狭窄,去路被彻底挡住,估摸着有十来人,其中一人是刚刚在柳树沟遇到的红衣少年,他牵着马,像在与其他人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