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爪槐扎根在田埂边缘上,后方就是峭壁和群山,山口上风劲儿越大,吹乱河素的碎发。
来到古树下,没有任何异常,河素蹲下来,在月光下摸索着打开箱子,一个浓厚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河素一手用袖子挡住口鼻,一手掏出一坨肝脏来,沉甸甸的,有河素的头那么大,用双手举过头顶时,粘血顺着手臂流下,像条冰凉的小细蛇缠绕在手臂上,有的直接滴在河素脸上。
按照罗刹面具说的,河素没有东张西望,但除了风吹草动,迟迟没有任何动静,不安渐起。心跳加速时,一股强劲的山风呼来,河素险些被吹到,右腿后退支撑,才勉强稳住身形,但手上却突然一轻,随即树上传来一阵雄浑的鸣叫,响彻山野。
河素看着血淋淋的双手,再往树上望去,那龙爪槐粗壮的枝干上立着一个巨大的黑影,它背着月光,看不清是什么,树上的红灯笼盏盏亮起,照亮了那东西的真面目,是一只比人还大的猫头鹰!瞎了只眼睛,长长的鸟喙上还带着血迹,正低头嘬着翅膀下的毛。
不一会,又有四五支大猫头鹰从四面八方飞到树上,树叶呼呼落下。
河素腿一软,感慨好大啊,然后连忙从箱子里拿出一坨血肉举过头顶,那些大猫头鹰陆续飞来叼食,不时发出鸣叫,双翅扇起的风足以将河素吹到,好在河素脚趾紧扣大地才没被吹走。
\t它们一叼走食物就吞咽下肚,一大箱子肉很快就见底了,河素伸手去拿,除了箱底黏糊糊的血再无其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他收了箱子背在身上就开溜,正在小跑返回时,感觉身后扇起熟悉的大风,回头一看,是那只独眼猫头鹰,正冲自己飞来。
等待!不会要吃我吧?!
河素丢掉箱子,提脚开跑,田埂泥土松软不结实,很容易脚滑,在慌乱的情况下,河素一下子踩空。
落进田野的瞬间后领被什么叼起,然后身子开始上升,双脚逐渐离地,是独眼把自己叼起来了,看着越来越远的地面,河素叫道:“大哥大姐!快救救我啊!”
癸中怒道:“都说了别回头,不要跑。”说完就要去追,却被守树人拦下。
三个小姐姐道:“看,小七不是在攻击他,反而很喜欢他呢。”
高空中,河素像一只皮球,被大猫头鹰甩上天空,又被稳稳接住,连续上下颠簸好几次,吃足了凉风才被放到地上,不过时水田里。
落地时河素已经双目失神,手脚抽搐,就差口吐白沫了。
但迎接他的不是关心而是一阵哑然一笑,三个小姐姐走过河素,抚摸唤为“小七”的独眼猫头鹰,拿出黑盒子里的铃铛系在它的右脚上,然后又不知从哪儿拿出膏药,涂抹在那缺了眼珠的眼眶周围。
在她们搽膏药时,癸中才走过来道:“你没事吧。”
河素拔下腿上的泥鳅,失神道:“连,连问号都不愿意给嘛……”感觉自己还在空中上升下坠,上升下坠。
大风起,小七飞回龙爪槐,走前还在河素背上蹭了蹭。
夜幕下,三女两男站在水田中,小姐姐们笑道:“好久都没有人这么受鸮欢迎了。上一个还是……”说到这里时被癸中打断,“河素这几天都奔车劳累,加上刚才受了惊,先让我把他弄回去休息吧。”说完就托起目光涣散的河素离开了。
龙爪槐上的鸮们也早已各自飞散,又只剩下一棵凄厉的古树屹立在水田尽头。
被人托着的时间里,河素又做起了那个古怪得说不出味道的梦,海边,木房,檐下吹笛的人,以及梦醒时即将看见却又看不清的脸。
“醒啦,我都打算叫你了。”常山穿着单薄的中衣,头发湿漉漉的,肩上搭着毛巾。
每次做完这种梦醒来时头都会昏一层,晕呼呼的,好像还没完全醒,也就只有这种梦才能带来这种感觉。河素看看四周,不知在谁的房子里,不算大的房间里搁着两张小床,旁边有张屏风,上方正冒着水汽。
再看自己,衣裤仍湿答答的,带着田里的稻麦味儿,正睡在之前在客栈常山搭在床上的素色布毯上。
常山坐到书案旁,拿起一本书道:“去洗浴吧,那边放着衣服的。”
河素跳下床,直冲屏风,扒了衣服,欢快愉悦地搓起澡来,这四五天长途跋涉,人困马乏,终于是舒舒服服地洗上一次热水澡啦。洗完后穿上和常山一样的中衣,扑到床上。
“记得倒水。”常山仍看着书。
哀怨一声,河素有气无力地下床去倒水,回来时瞟到他手中书的名字,“元……戒,戒将军录。”。
“元戎。”
河素尬笑一声,躺到床上,双手压在脑后,想起了那只独眼猫头鹰以及在空中任人宰割的经历,下次见到一定要给它点颜色瞧瞧,最好不要见到!这几个月还真是倒霉,一会儿巨蟒堆,一会儿独眼猫头鹰,不知道还会遇见什么,不过话说回来,这世界还真奇妙,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
“喂,我试验怎么样?过了吗?”河素问道。
“我不是评定人员,所以不知道结果如何。”常山道,“不过河兄弟,我的名字叫常山,以后会暂任这里的剑术老师。”所以不要再叫我喂了。
听到老师两个字,河素从床上跳起来,道:“真的呀!?以后就你教我剑术?”
“嗯,因为原本剑术老师有事离开,我会暂时代教一段日子。明天河兄弟入学了,我就会转到紫月阁那边去。”常山看着河素道。
“这么说你不在这里住?”河素问道。
常山摇头,道:“早点休息吧,明天估计会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然后吹灭了油灯。
还以为我们两就会在这里住了,估计之后会被分配到陌生的环境里。我在想什么,不过才一起走了几天路。算了,只要我够快进入梦乡,那些烦恼就追不上我。河素把头伸进被子里,睡着了。
梦里终于不再是暗夜黑海,而是一群小弟围着自己,自己跑上坡他们也跑上坡,自己飞向天空,他们没有翅膀,只好在半山腰仰头看着自己飞。自己特别开心,在云朵里穿梭,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但是很快,一只独眼龙头怪出现了,天色也黯淡起来,飘逸着海腥味,河素手一笔划,数万道纸符从背后飞出,还没攻击到独眼龙它就投降,河素没趣的绕开它,飞进一个参天洞窑里,里面发着黄光,进去后一股特浓特刺鼻的香烟油纸气扑面而来,河素伸手捂鼻都来不及,就醒了。
原来是常山叫醒了自己,说已经辰时了,待会要带自己去廪生楼面试。河素随便洗漱之后,穿上自己的衣裳和常山出了门,外面亦有片菜园子,穿过竹林小径,来到一片开阔平坦的广场上,四角都立着龙雕巨柱,最东边有群黑衣子弟在晨练,路过他们时,他们也好奇地看向河素常山二人。
广场正北方立着大殿青阁,单檐庑殿,九道拱门,简易大气,是元戎将军组织修建的第一座元戎殿堂,用来子弟晨读和午修以及长老宣事,殿里供奉着元戎将军的石像,怒目青脸,永远看着东南方向。因为近十年走尸事件少,山野精怪也极少出来扰乱人间,所以平时没什么事,都用来晨读和午修了。
再往里走,路相对比较窄,最多容三个成年男性并排走,左手边是青阁墙壁,右手边走是条小水沟,沟里生出许多幽竹,竹上有黑斑和红绳,竹后有五座石制大香炉,细细白烟从竹帘后蜿蜒升起。
走过这条小巷子,就看见廪生楼了,与青阁风格相反,她小巧精致,楼阁高耸,房檐繁华复杂,像是躲在青阁后面的深院闺女,大牌匾上的字写得尤其飘逸灵动,是河素见过最清秀的字。
二人跨过门槛进入,里面只有三个人,最壮的大个头坐在正对面的石阶上,伏在书案上,帽子上的红毛球一翘一翘的,差点就只能看见一睹厚实的肩背。另外两个年轻人则忙碌于重重书橱之间,一会儿从那钻出来,一会儿从这儿走出来。
“去报道。”常山停在门口处。
河素悄声问:“你不进去?”
“他们不怎么待见我。”他笑了笑。
河素走进去,梁上的红绸缎呼的一声掉下来,埋到河素头上,河素牵开绸缎,看见刚才在书丛间穿越的一个弟子正坐在房梁上用鸡毛掸子够东西,大块头听见了动静,终于抬头,他皮肤黝黑,下半张脸都长满了络腮胡,圆目鼓腮,样子凶悍,像除妖的道长,用粗嗓门向上吼道:“先别捣鼓上面的了。”望见河素后他身后倚着门的常山,问道:“来者何人呐?”
“小生河素,是刚来的,昨夜参加了试验,来看看有没有通过。”河素恭敬道。
他鼻孔猛出气,从一堆工整重叠的书本里抽出一个小册子来,翻开看了看,道:“哦?你就是被晋连闻推荐的那个奇才?”
河素想起昨天的布衣老头,连忙道:“对对,就是那老头。”
闻言,坐台上的人猛地站起来,其他两位忙碌的弟子也瞬间停下手头的活看过来,大块头腮帮子更鼓了,小册子放到桌面正中央,怒道:“放肆!晋长老是除元戎将军外最优秀的掌门人,岂是尔等乡野小子如此称呼的?!”
“他是晋连闻前辈的大弟子容怀仁。”常山瞬移到河素耳边悄声道,然后又如风般迅速退到大门旁边,静立不动。
河素心道不妙,这下祸从口出了。容怀仁却指着常山道:“我可看见了啊!”
像是没听见似的,常山看向其它地方。
容怀仁更怒了,摔了册子,叉腰走下台阶,肚子圆挺,身体粗壮高耸,站在河素面前活像道大门。
他道:“面试开始。我问你答,想好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