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琴海上,万里无云,湛蓝的天空与碧蓝的海面在远处融为一体,海天共色,水鸟的影子依稀可辨,翠绿的岛屿伫立在大海之上,海鸟嘎嘎的叫声似乎是在赞美这一切美好的景象。
可惜,这景象之中的人,完全没有这种悠闲,他不属于这里。
斯陶拉基奥斯无力地半躺在送他前往流放地的小木船上,他的头颅紧紧地靠在身下的木板上,眼睛呆呆地望着天空。视野之中,桅杆与帆影交织,还有几只海鸥不停地在船上空盘旋,似乎在欢迎这位新来爱琴海的游客,更仿佛是在讥讽这船上的失意者。
耳边,和缓的波浪声,此刻听起来却是格外刺耳,风声打在他的耳膜上,如同战鼓声一般时刻唤醒他那不堪的回忆。斯陶拉基奥斯想挣扎着坐起来,想动一动,但是他的腿脚早已不听使唤。身旁的随从们想来帮忙,却被他挥手制止。
“不用了,你们忙自己的去吧。”
几天之前,他还是君士坦丁堡的巴西琉斯,万城之女王向他俯首,而现在,他已是一介庶民,是即将没入修道院的阶下囚。斯蒂法诺向他表忠心时信誓旦旦的诺言言犹在耳——谁会想到,巴西琉斯的心腹,早已为奸人收买,密谋将冠冕夺取,给予他人。
“我一直怀疑普罗柯比娅和米海尔·朗加比谋害我——我或许误会了普罗柯比娅,但米海尔,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还有斯蒂法诺那个奸贼……”奄奄一息的斯陶拉基奥斯用尽了自己的力气,默默地发下毒咒。
几天前,他秘密召见斯蒂法诺,表示希望刺瞎米海尔的眼睛,以消除他对狄奥法诺即位的威胁。斯蒂法诺极力劝阻,并当着他的面,保证会保守秘密。但斯蒂法诺一出宫门,誓言就被抛掷脑后,邪恶的想法一下子战胜了正义,忠诚的诺言成了捅向斯陶拉基奥斯的软刀子。
斯蒂法诺立刻召集了所有重要官员与战团士兵集结到君士坦丁堡大竞技场,在万城之女王的荣光下,见不得人的勾当浮出水面。在环形的竞技场内,斯蒂法诺登上高台,大声地对战团将军与高级官员喊道:“巴西琉斯病重,国不能一日无主,我们应当推举有才能的人成为巴西琉斯!”
他的眼神扫过在场众人,大家鸦雀无声,都在等着斯蒂法诺继续发话。
斯蒂法诺清清嗓子,继续发话:“狄奥法诺皇后,私认为不足以担当国之大事,伊琳娜女皇的前车之鉴,应该还历历在目吧?忘啦?忘啦?!她的棺材还放在莱斯博斯岛呢!伊琳娜的统治如何,我们想必也不用多赘述了吧。我们这里烂一点,帝国就会烂一片,我们这里全烂了,帝国也就灭亡了!”
只见台下的将军与官员们互相交头接耳,低语声响彻了整个竞技场,他们大多点头赞同斯蒂法诺说的话。
“所以……”斯蒂法诺拉长了声音,余音绕梁不绝,在场的人们逐渐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再次聚集到斯蒂法诺身上。
“我们应该推举米海尔·朗加比为巴西琉斯,谁支持,谁反对!”斯蒂法诺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喊出了这句话。
毕竟是谋权篡位,底下的人们起初有点矜持,但持续不久,声音就越来越大,最终,交杂着的声音汇成一片,半个城市的人都听见了:
“米海尔巴西琉斯万岁!”
这句高呼从君士坦丁大竞技场飞出,飞过了圣索菲亚大教堂,飞过了狄奥多西墙,飞过了金角湾与博斯普鲁斯海峡……直到最最远方的凡湖与格鲁吉亚,伊庇鲁斯与亚该亚,帝国境内,无论是农民,军人,商人,游牧民,乃至异教徒与外邦人,都听闻了这句高呼。如同风一般,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周边地区。
斯陶拉基奥斯自然也听到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虽然他不想就这样放弃自己的皇位,但如果不尽早做出取舍,战团士兵的刀枪可是无眼的。他立刻召集了仅剩的随从,脱下了皇帝的袍服,在侍卫们的抬护下出了宫殿。
当斯陶拉基奥斯被抬出金碧辉煌的宫殿时,他要求侍从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数年以来自己的家,它的穹顶,它的马赛克画,它的花园,它的一切的一切,如今他都要做个诀别。
“让我看最后一眼吧,让我将他们刻在我的心里。”斯陶拉基奥斯轻声道。待他最后一次端详了这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富丽堂皇的大殿后,他回转过来,平静,乃至不带一丝感情地对侍从道:
“时候到了,我们走吧。”
当斯蒂法诺一行人气势汹汹地朝着斯陶拉基奥斯住处走来时,在大道上,他们与斯陶拉基奥斯迎面遇上。市民们早已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纷纷紧闭家门,窗户关上,大气也不敢出。的确,东罗马帝国最精锐的战团给常人的压迫感极强,所谓寒光照铁衣,再配上银光闪闪的长枪,真可谓是铁血之军。然而面对如此披挂的士兵们,斯陶拉基奥斯却没有丝毫畏惧——仅仅在几个月前,他还是“冠军”战团的将军,也曾是横枪立马的皇族大将。即使他此时已经半身不遂,皇帝的袍子也早已脱下,他的眼中却仍有作为皇帝与军人的威严。
“让我跟米海尔·朗加比说话。”斯陶拉基奥斯无视了斯蒂法诺,而是要求他直接找来被推举的米海尔。斯蒂法诺见到斯陶拉基奥斯,又听他如此言语,心中又羞又恼,气急败坏之下,他命令士兵:“把他给我抓起来!”
然而此时,斯蒂法诺身边的战团士兵却没有人响应——即使眼前的人已不是帝国最高的主宰。
斯蒂法诺环绕四周,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为了不让自己颜面扫地,他被迫亲自上场,带着随从将斯陶拉基奥斯一行人团团围住,将他们向港口的方向逼去。一路上,战团的士兵们与官员们沉默地目送着他的离去,没有人辱骂他或是殴打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斯陶拉基奥斯就这样在众人的目光下登上了驶向爱琴海的某座不知名的小岛屿。那里是无数失意者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