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不需要侍从,是侍从需要神。神的意志不可揣测,神不能被观察,也不能被取悦。锻炼自己的智慧,向自己解释神是侍从的天职。
——《智慧戒》,亚伦高地星群图们星玛尔斯大图书馆
圆滚滚的肚皮,胸口有着颜色极淡的一条白色横纹,柔顺油亮的毛发在阳光下闪着莹润的光泽,几乎就是一只格外胖乎乎的狐猫的样子。短粗的尾巴在身后微微扬起,前爪却非常不符合狐猫身体结构地做出了抱胸的姿势,炯炯有神的眼睛里缩成一条的瞳孔放着诡异的光,居高临下地看着柯力尼同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属脑袋。
虽然有些不能理解对方是个什么生物,出于礼貌柯力尼还是率先打破了沉默:“您就是有灵者先生?”“可以算是。”狐猫蒙奇的两撮白胡子翘了翘,“你就是寇里?那个智械厨子?”“是的是我,叫我寇里就行。是米桑提叫我来领任务的。”
说着柯力尼双肘发力,就准备把自己提到天台上来,却冷不防感到头顶一阵沛然大力死死压住了自己。原来是蒙奇的一只后爪,不知什么时候轻轻搭在了柯力尼的头顶“不必上来,本来就是走个过场,我把资料发你就行,有问题再问。”“啊好的。”柯力尼正准备告诉对方自己的通信码,却突然有一阵恍惚的感觉,头顶传来软软触感的地方突然一阵过电般的刺痛,紧接着自己的缓存就接收到了大量突然涌入的陌生加密文件,它们化作数据流在自己的视界中高速划过,让自己这个无漏级智械竟然一阵眩晕,差点松懈了手部的力量。
这是怎么回事?对方也是智械?这种高频通信虽然看似简单粗暴,但并不是借助什么高能终端或者灵能设备可以做到的。只有智械,且是相当高等级的智械才能掌握这种“入侵“其他智械内部信息层的高阶技巧,据说在先知教派内部有着秘而不宣的相关修炼法门,联邦人起了一个非常具有古意的译名:他心通。
但是眼前这只狐猫形的生物,没有丝毫智械的特征。自己见过的奇形怪状的智械不知凡几,但对方身上这种与众不同的“生气”,怎么说呢,是一种从行为模式到思维方式的不同。它绝不是智械。
蒙奇可不会在乎柯力尼的想法,等了几息后就问到:“看完了吧?”“嗯?额,看完了。”“不错,”蒙奇那圆得好似发腮了一般的下巴点了点,“你是启示派的信徒吧?练过脉轮法吗?”
启示派?是说先知教派吗?这是哪里的译名?脉轮法又是什么?柯力尼内心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但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到:“不算是正式信徒,一直没有上师给我启蒙。脉轮法是什么?”蒙奇扬了扬眉,可是狐猫怎么会有眉毛呢?“那还有救,倒是块好料子。”说着蒙奇这才把后爪从柯力尼头上挪了下来,却在空中神经质般地抖了两下才放到地面,他继续说道:“年纪轻轻的,少听点唱经,尤其是大先知的,嗯。既然你看完了资料,多的我也不说了,按时向我们,额,向我汇报就行。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柯力尼的处理器这会儿还处在接近宕机的状态,倒是对被人称作“年纪轻轻”有点本能地感到荒谬,但看到这只派头十足的狐猫自说自话的样子,也没想着要回一两句,毕竟人家才是甲方,混过街头的这点人情世故早就烂熟于心了,何况对方力气比自己还大。
蒙奇突然回头往码头区的方向看了看,低低说了一声:“这么快就忍不住了?切。”说着转身就要往天台另一侧的边缘走去。柯力尼刚想叫住它,它就自己停下了脚步,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柯力尼一眼:“寇里是吧?给你和你的朋友一个免费的小建议:小心铁手。”说完它身后的尾巴以非常不符合外形的灵巧甩了甩,整只猫就从天台跳了下去。
柯力尼这会儿才终于得以爬上天台,他来到天台边缘极目远眺,却早已没有对方的身影。柯力尼回味着那一大堆的资料,心想要不是自己是智械,这活儿真干不了,看资料都得花掉半条命。他看着逐渐降临的夜幕喃喃自语:“寰宇不动产、赫伯特控股、玛尔斯财团。。萨沙这次的老板就在其中吗?那先知教派是来干什么的?铁手又干啥了?”
可怜的智械希望仅凭手中的信息拼凑出一个大概,却没有注意到天光好像稍微亮了亮,但又很快暗沉了下去。
“我们现在来到的是夏尔王朝史展馆,这也是我们馆内最具特色、设展时间最长的展,曾经获得过联邦文化局颁发的文史社科佳作展览类金奖。”萨尔奢侈地用灵能托着平板,让它漂浮在胸口左右的位置,随着二人的走动自动引领在前方。屏幕中的狐猫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倒是非常尽职尽责。
“夏尔在行星时代有着长达五千多年的封建王朝历史,先后历经三十多个王朝,农业文明高度发达,依靠着丰富的自然资源独特的行星光照条件,发展出了非常依赖太阳能的本地科技,更在距今千年前发展出了一级核能技术。但是直到拓殖时代来临,才被动地掌握了星际宇航技术,也直接从封建社会进入了联邦主导下的全面转型期,极为少见地实现了平稳转型,一度被当做联邦早期的本土改革典范。”自称蒙奇的狐猫似乎很适应飞在半空讲话,也不介意被人半夜绑架起来加班,毫无异状地结合着眼前的展览讲解着。
萨尔双手背在身后,饶有兴致地听着,时不时还会指着眼前的展品问一两个略显幼稚的问题。吴庸跟在萨尔身后,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原则,仔细阅读着墙上的各类说明性文字。尤其是提到太阳祭的部分,希望能在这里获得一些意外之喜。但显然,这个部分的侧重点与自己想要的内容还有些距离,于是他趁着萨尔提问结束的空挡打断狐猫说到:“那夏尔的太阳祭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和本地宗教信仰有关吗?”
蒙奇好像很意外会有人问这种问题,等了两秒才回复到:“夏尔的太阳崇拜历史非常悠久,目前还不能考证具体的起源时间,但是主流观点认为在第一王朝的晚期就已经非常盛行了。现在的太阳祭几乎没有什么宗教色彩,更多是一种民俗节庆活动。但有证据表明,在早期确实是与夏尔的本土信仰有关。但是这个宗教已经在历史长河中湮灭了,只留下一些史料佐证。”说着,狐猫非常自然地指了指右手边的另一个展厅,示意萨尔往那边走。
吴庸看着这一幕,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有问题,只好先压下心头疑惑,安心收集资料。走到新展厅,看到墙上的绘画却是一愣,脱口而出:“光母?”
“没错!”蒙奇接口到,“夏尔本地的早期信仰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图腾,就是光母。”蒙奇伸出毛茸茸的爪子,隔着屏幕指向墙上长长的复原绘卷,解释到:“目前考古得到的结论是,古代先民们对于夏尔本地的这种低级灵能生物非常崇拜,认为它们不仅指导着农事生产,更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反映外界环境的某些变化。用联邦的说法,就是某种可以天人沟通的,额,灵媒?嗯,人们常常在生产季节和重要生活阶段向光母祈祷。不过根据壁画,当时的光母和今天我们常见的有所不同。”说着它示意萨尔继续向前,来到一幅稍大些的壁画前。
“这是发掘于现在北极南部的遗迹洞穴的壁画,碳素检测证明其时间应该还早于第一王朝。大家看这里。”蒙奇摇摇指了指画面上部,那里用非常抽象的简笔画描绘着一团模糊的球状物体,正在古朴宏伟的石质台基上发着蒙蒙的金色光芒,下方祭司装扮的人群高举双手,表情虔诚而愉悦:“画面中的光母体型远超如今的同类,其次,画面中其他痕迹表明,它还似乎拥有相当的智能,可以直接回应信徒的祈求。不过信息还是太少了,我们不能推测出这是一场什么性质的仪式。”蒙奇顿了顿,“至于太阳祭的首次记录,也是在这幅大型图卷上。请跟我来。”
继续往前,吴庸和萨尔惊讶于这幅壁画完好的保存状态,更震惊于它的繁复华丽和超长的篇幅。走到展厅中端,这里明显做了精心的设计。四周的灯光渐弱,头顶无痕的射灯聚焦在墙壁的正中,一个原型的光斑投影出太阳纹样缓缓旋转,正对应着墙壁画面上绘制的太阳图腾。四周还偶尔响起夏都特有的风铃的叮咚声,显得整个场景都带有了一丝神圣的意味。
这段的整个画面看似是在太空或者近地空间视角观测太阳,但太阳却并不是主角。整个夏尔星球在太阳的下方,构图上呈现一个互相重叠的圆形。像风又像翅膀的纹路环绕在星球四周,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夏尔星上升腾起来。再往下却又是地面,带领着人群的祭司们登上高台抬头望天,神情激动而崇拜,身后是纵情狂欢的场景。值得注意的是,这里没有光母的身影,但旁边的古代文字却表示着,太阳祭在光母的引导下进行,人们为伟大的光母送上敬意。
“这是什么意思?”萨尔饶有兴致地问:“光母是这种宗教信仰中的最高神?”“并非如此,或者说不能这么理解。”蒙奇双爪背在身后,像个小学究一样讲解到:“在夏尔古代教派眼中,没有具体神灵的概念。如果有的话,光母就是自然神的具象。这么说吧,夏尔人自古以来就是自然泛灵论的拥护者,而光母是他们的守护者兼大祭司。人类祭司则是整个种群与自然神之间的翻译官。嗯,差不多就是这样。”“非常朴素的原始信仰。”萨尔评价到“不过光母们看起来退化了,现在都只有小小的一团。我猜猜,是因为灵能潮汐吗?”“嗯。。大部分学者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也有观点认为,光母在最早的时候可能还不是一个物种。”“不是一个物种?什么意思?”吴庸追问。
蒙奇好像正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原本在屏幕中自然直立着的左腿后爪却突然神经质地抽了抽,蒙奇圆滚滚的黑脸上眉头一塌,竟然显得有一丝凶狠,但它随即恢复了正常,说到:“非常抱歉,这个问题目前学界也没有明确的定论。我们可以先往后看看剩下的画卷,北极古卷对理解夏尔上古史可以说是最佳的入门。我先失陪一下,麻烦二位自便。”说完屏幕直接一黑,留下吴庸和萨尔面面相觑。
“我们这是被ai放鸽子了?”“是啊”吴庸耸了耸肩“真是头次见这么有脾气的ai。”说到这里,吴庸突然反应过来是哪里让自己觉得不对劲了。作为天天和联邦数得着的无漏级ai小玄月共事的知事局干员,他下意识地以为ai的人性化表现是很正常的。却忘了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景区ai讲解员,最多也就是无缺级智能,怎么能这么栩栩如生?且不说有没有流落在外的无漏级ai,难不成夏尔的政府经费可以奢侈到直接雇佣无漏级ai当导游吗?
感觉不对劲,吴庸伸手把被萨尔托着的平板从半空摘了下来,靠近仔细一看,不禁吓了一跳,这老款的平板电脑背后电池部位早已微微隆起,按下开机键,更发出了难闻的糊味,散热孔甚至飘出一缕黑烟。更重要的是,随着吴庸长按开机键,屏幕这才亮了亮,显示出联邦汉阳造的logo,随即一黑,再也没有反应。
“这。。这刚刚一直没开机?”吴庸冷汗都要出来了,这不科学!萨尔见状也是一呆:“坏了,遇到赛博鬼魂了?”
在夏都老城区的街巷中飞驰,浑身的黑色毛发微微蓬起,澎湃又无形的灵能鼓荡,狐猫蒙奇如同暗夜魅影,高速向着码头区飞去。陡然间,它的一只耳朵微微一动,龇牙咧嘴一番,喃喃道:“数字分身回来了吗?嗯,赫伯特和知事局的小家伙,倒是一个惊喜。啧,要是这边也这么顺利就好了。”
说完他再次加速,直接消失在了视界里。片刻后,因为太阳祭来临而进入淡季的码头区,夜晚只剩下几盏常亮的大型探照灯,除了集装箱吊装区还有人手正在工作,其他地方几乎是黑漆漆一片。在西侧远离装船区和修理坞的地方,是一排排老旧的库房,平日里租给本地的商贸公司存放货品,也有不少加装了冻库和特殊高压库房。而在这无人的夜晚,这里除了嗡嗡的机器声,只有一些啮齿类动物爬过的窸窣声,显得有点阴森。
黑猫蒙奇倏然出现在库房前的马路上,漂浮在唯一还亮着的一盏路灯下,右侧的蓝色眼睛亮起光芒,扫描着整片区域。在它的视界内,一切仓房都好似透明一般,热成像的画面一览无遗。“哼,藏得倒挺好,你猫爷来也!”说完它将身一扭,朝着两列之外的一个库房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