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院墙,狭窄的拱门,上方是“监狱”二字,简体的,左右雕刻虎头,凶猛狰狞,望而生畏。
旁边还有一道小门,此刻用拇指粗的铁链锁住。
见苏服白目光停留,李崇江笑着说道:“这道门是死门,只有在死刑犯押去刑场时才会打开,平日里都是锁住的。押解死刑犯时,里面两个衙役将人推出来,外面两个衙役接住,县衙的人不过死门,不吉利。”
李崇江是河海县典史,专门负责缉捕、典狱。和苏服白有说有笑,自然不是要抓他去坐牢。
穿过狭窄的拱门,苏服白还有些恍惚,为什么要来监狱?
他虽然是君子,在六艺方面却是一片空白,有鉴于此,丁梦安特意给他安排了一位老师。相较于疯狂的购物,面对令人无法抗拒又羞耻的热情,丁梦安的安排简直是天堂。
为什么在参观天眼的时候突然来到这个世界,他毫无头绪,但是直觉告诉他一定和天地心、六艺有关系,即使丁梦安没有安排,他也会想办法学习。
如果直觉是错的,学了也没坏处,好歹能增加些自保的手段。
“李典史,咱们来监狱干什么?”
他的官话很标准,比知县大人说的还好。
李崇江堆起更浓的笑意,“君子当习六艺,入百业,其中六艺以‘书’入门最佳。史官掌书,可他们都是天赋异禀之人,寻常人要是跟着他们习‘书’,只怕是不得其门而入。”
造字六法自古相传,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现在已经不用造字,史官用类似之法造词。
“君子用指事、会意之法学习‘书’,会意之法为上,指事之法为下。”
所谓会意,是只从文字本身便能领会它蕴藏的力量,继而运用、驾驭。
“以会意之法学习‘书’的都是天赋异禀之人,唯有如此才能成为史官。”
“书”的根本是文字,通用字七千,其中常用字就有两千五,次常用字一千。要想成为史官,最起码也要掌握两千五百常用字。
“史官之外,如我们这般,都是用指事之法学习‘书’。”
所谓指事,就是文字所指代的行为,比如走、跑、跳,通过不断重复完成这种行为,领悟文字蕴含的力量,从而运用这种力量。
以指事之法学习“书”是无法成为史官的,一来效率太低,三五个月能学会一个字就算不错,两千五百常用字要学到猴年马月?二来不是所有文字都有对应的行为,日月星辰该用什么行为去领悟?即便拥有足够的时间或者领悟很快,也不可能学会两千五百常用字,更别说全部七千通用字。
“苏公子也别灰心,对我们而言,字不在多,在精。”
狭窄的拱门后面是一道石屏风,绕过屏风后能看到两栋建筑,右侧的稍小,是狱神庙,左侧是典狱房。
李崇江示意先去狱神庙,“进监狱要先拜狱神,此行不沾晦气、病气、死气。”
两人各自上了一炷香。
典狱房里明显刚刚清扫过,干净整洁,连刑具都摆放井井有条。
李崇江招手,冷声喝斥:“带犯人上来,找个老实懂事的女犯人,告诉她,乖乖听话,以后就少受些罪。”
转向一脸好奇的苏服白,立刻面带笑容,“苏公子是想参观监狱?”
“可以吗?”
苏服白很快为自己的好奇付出代价,监狱里阴暗潮湿,却闻不到霉味,因为全是骚臭的气味。一个牢房少则五六人多则十几人,屎尿全都在便桶里,还有不慎洒出去的。
便桶每日都清理,可那些洒出去的……天长日久,连墙壁、梁柱都是骚臭的。
牢房分为四块,男女普牢和男女死牢。
死牢相对干净些,因为只有一个人,他脸上没有其他囚犯的麻木,眼神也并非不敢看人的瑟缩,坐在牢房正中,有些无聊的样子。
听到动静后连忙冲两人招手,“来陪我聊聊,别每次见到我都像见了鬼一样,我不杀人更不吃人,要说鬼,也就是个倒霉鬼。”
说着话便叹气,还有些愤怒和无奈。
在他的左侧脸颊有个“监”字,不是刺青,由无数文字尘埃组成,文字尘埃从皮肤隐入深处,化作一根根锁链,随着说话还在活动,偶尔从浮出体表。
在身体之外,“监”字的另一面,文字尘埃组成的锁链更是清晰可见,舞动着,缠绕在牢房的四壁和大腿粗的原木上。
进来之前苏服白就被警告过,千万不要靠近牢房,尤其不能接触“监”字所化的文字尘埃。
凶礼塑造令签,分为四道——斩、监、刑、缚。
“监”是囚禁之意,但监字令签囚禁的不是人,而是天地心,它专门针对君子。
“触碰到那些文字尘埃,虽然不会和他一样被囚禁了天地心,也是不好受的。”
天地心是君子异于常人的根本,若是被囚禁,六艺、器物都无法使用,和常人无异。
县衙执掌缚字令签和刑字令签,府衙多执掌一道监字令签,君王亲自指派的钦差才能执掌斩字令签。
苏服白从中品出另一个意思,府衙才能执掌监字令签,意味着县衙对君子基本没有惩治的权力。
君子地位超然,可见一斑。
眼前之人是君子,却被监禁在死牢,他是犯了什么事?为什么是在县衙而非府衙?
苏服白询问,李崇江轻声叹气,流露同情,一闪而逝。
“私自筑堤视同谋反,半年前被下了海捕文书,他在河海县附近被钦差大人亲手抓获,就关进了县衙的死牢。”
筑堤?谋反?
从李崇江口中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也没有想错,苏服白很困惑,修筑堤坝抵御洪水,这可是天大的善事,立生祠都不为过,怎么能是谋反,还要定死罪!
“朝廷的事不可妄议,苏公子,咱们开始吧?”
所谓字不在多在精,是指“书”的四个境界。礼乐御射书数,其中礼和数最特殊,前者只论规模,后者则更模糊,其余都分为四个境界。
“书”的四个境界是描形、绘骨、入魂、铸神,只针对单个文字。
以指事之法学习“书”,虽然无法做到史书世界那般千变万化,但是单个文字境界高深之后,威力也是不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