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百旗到达虎门已经是十一月,眼看着这几日就要下雪,傅何向辛百旗提议,近日最好多加小心,匈奴有可能趁这个时候有所动作。傅何一向靠得住,不会无的放矢,于是也上了心,给钟杰去了信,同时将严义昌也叫来,询问他关于匈奴的看法。
严义昌有些惊讶辛百旗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又看了一眼一旁默不作声的傅何,便知这八成不是辛百旗自己的想法。事关百姓,严义昌也没有保留,将自己所知道的说了出来:“匈奴靠放牧生活,冬日下雪之后,草场便封闭了。匈奴缺衣少食,缺少过冬物资,除了向行商买之外,就是骚扰交界之处的百姓,抢一些回去。早年间他们骚扰边境,都被打了回去,近几年倒是又不加收敛了。”
严义昌的话肯定了傅何的猜测,辛百旗追问:“那为何不在匈奴来时将他们一网打尽,反而让他们年年骚扰百姓?”
严义昌听后嗤笑一声:“辛大人有所不知,临近下雪前,匈奴每次派来骚扰的人数不多,地点又很分散。若派人去追,他们就向草原深处奔逃,我们的人追过去,草原皆是白茫茫一片,难辨方向,如何一网打尽?”
傅何思索片刻,问道:“严大人以前可曾试过提前埋伏?”
严义昌走到桌前,铺开舆图,手指沿着大奉版图划过:“大奉和匈奴以青石山、渌江为界,以北称为东胡,归匈奴王阿察尔管辖。此条边线绵延处,都是匈奴可能进犯之地,加之先前失了上谷、云中两地,现下更是难防,只能让手下士兵都警醒一些,多加巡逻罢了。”
傅何却摇头:“不见得如此。辛大人,我有一猜测,还请两位大人一听。”
辛百旗迫不及待地说:“傅先生快请讲!”
傅何走到舆图前,手指先后点向上谷和云中两地,说到:“匈奴抢下上谷、云中两地,此处的物资想必一定已被劫掠干净,物资算得上充沛。如果求稳,当是以这两地作为中心,慢慢蚕食周围的村、镇、县乃至城。”严义昌皱眉,问傅何:“所以你想在这两地埋伏?”
傅何却摇了摇头:“不。在匈奴高度戒备的地方埋伏是下下之策,在匈奴眼中,这两地周围假以时日必是囊中之物,不会再花大心思。敢问大人,今年这几处收成如何?”
严义昌凑过去看他点过的地方,眼中一亮,语气中兴味盎然:“你是说?”
傅何拱手一笑:“严大人英明,在下正是此意。”
辛百旗也上前看了傅何说的那几处地方,不过是些河旁边的小村子罢了,于是便语带疑惑地问:“傅先生缘何选这些地方?”
傅何心中骂了一句草包,面上却笑意吟吟地向他解释:“辛大人请看,渌江水流几乎遍布大奉边线,河水两侧的人们几乎都需要取用。但河流有上下游之分,上游水流湍急,不是种植的好地方。奈何边地苦寒,便是少收点也是有人愿意种的。而河流下游,水势平缓,更适宜种植,靠近下游之处便是这几个村子。”
傅何与严义昌对视一眼,说到:“若我是匈奴,一定会抢这几处收成好的地方,不去费劲抢那贫瘠的地方。另有一点,辛大人任命的事此时应该已经传到匈奴人耳中,辛大人到达之处又是虎门,匈奴怕是也忌惮辛大人此时对上谷和云中出手,必会加强戒备,谁也不会料到我们的打算。”
辛百旗大呼一声好,抚掌而笑:“傅先生高见,那几处不远,明日我便带兵前往,打他个措手不及!”
严义昌看不上辛百旗,也怕他惹出乱子,于是便拱手:“先前末将曾在那几处征兵,对情况更为了解,请大人准许末将带兵一同前往。”
辛百旗犹豫了片刻就同意了,点头说到:“如此甚好,劳烦严大人了。”
“丰县?”
沈元压低声音,瞥了眼周围,又看向曾志光,问道:“怎么会去丰县?”
曾志光摇头,语气里有些急切:“我换岗时听他们说的,说是匈奴可能会去攻打丰县,咱们也要跟着去,明日就要出发了。我家里人都在丰县,万一匈奴真去了,他们怎么办?不管怎么说你也是丰县出来的人,你得替我想点办法啊!”
沈元心里也有些不安宁,她不知道师父如今还在不在丰县,但这也不是她能决定的事,只能安慰曾志光:“你我都是小兵,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既然你说咱们明日也要跟着去,那不是正好回去看看,有什么不放心的事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再说句不好听的,你手上的刀是干什么使的!既然敢来,杀了便是。”
曾志光心里知道是这个道理,但担忧是难免的。沈元虽然年轻,但性子一向沉稳,这话听他说一遍,倒也让曾志光心里定了一些,于是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回营帐休息去了。
沈元出发的时候寒风已经有些凛冽,到达丰县时草木枯黄,万物都彰显着入冬的征兆。他们的营帐也如此,夜里要生起火来,派人轮流看着,门上也垂下了厚厚的毛毡帐子,防止冷风钻进来。
沈元他们驻扎在丰县附近,但没有命令也不能出去乱走,所以她和曾志光也还没有回过丰县。这几日帐中气氛紧张,连想来不怎么喜欢管事的陈什长也紧绷了起来。营中许多人还没上过战场,嘴上不说,心里也有些不安。
所以当他们听到要跟着着严校尉外出埋伏时,许多人竟松了一口气,心中有石头落地之感。
严校尉埋伏的地方名为石头岭,周围地势高低不平,地面上只剩一些干枯的植物和大小不一的碎石。此时天上已经飘起了雪,各户人家都会将放在屋外的东西收回屋内,以免落了雪。严校尉带着人藏身于一处巨石后面,此处既能看到低处情景,周围碎石又多,适合出其不意。
虽然傅何的见解说服了严义昌,但他心中仍有三分不确定。无论怎么,来都来了,就算蹲不到匈奴也当是巡逻了,谈不上坏处就是了。
寒风越刮越厉,风打在脸上像刀子划过一样刺痛,碰一下便疼得厉害。沈元和其他人一样伏在另一块巨石旁,风裹着雪花,甲胄上很快便积了一层雪。沈元抖抖手臂,将身上的雪都下去,不然身上会更冷。
她感受着从小腹传来的阵阵刺痛,心中暗骂这月事来得太不是时候,偏偏是这雪天。
雪下得渐渐大了,沈元感觉自己的脸上已经麻木,她偏头看了一眼白海江,白海江脸上通红,还在不时搓着手。见她看过来,还让她跟着自己学,说这样能热些。沈元学着白海江的样子搓了搓手,多少找回点知觉。周围白茫茫地一片,雪雾中只剩前面的斥候勉强看得清楚状况,但也还没匈奴入侵的消息。
沈元身上的雪越来越多,便是抖也都不下去多少,尽数粘在身上。她的下腹越来越痛,她只能用自己右手掐着自己,试图将疼痛转移,同时咬紧牙关,将痛苦都咽进肚里。白海江感觉沈元情况不对,有些担忧地问她:“沈兄弟,你怎么了,我瞧你像是不舒服,怎么还掐着自己的腿?”
白海江越说越觉不对劲,沈元只好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白大哥,我没事。我听人说下大雪的时候不能在雪地里睡着,睡着就再也醒不来了。刚才我有些困,所以掐自己提神。”沈元这话说得没错,白海江此时因为寒冷也有些犯困,听到后心中一凛,右手也在自己腿上拧了一把提神:“多亏你提醒,我可不能睡着了。这狗匈奴,怎么还不来!”
沈元正想说些什么,旁边的曾志光连忙低声惊呼:“沈兄弟,你看着荣茂云是不是睡着了,这可不能睡啊!”
沈元一惊,才想起从刚才开始就没听到过荣茂云说话,连忙冲到荣茂云旁边,一看荣茂云果然闭上了眼睛,睫毛上已经结了一层冰。沈元和白海江连忙抓住荣茂云抖掉他身上落的雪,沈元用力拍了拍他的脸,尽量压低声音:“荣茂云,醒醒!快醒来,别睡!”
沈元力气大,用力拍的这几下却没把荣茂云叫醒,心中更加焦急,又去探荣茂云的鼻息,看到周围雪花的起伏确定他还有救,让白海江搓了搓手去焐热他的耳朵。几人弄得手忙脚乱,荣茂云却还没醒来,沈元心下一沉,只能试试别的办法了。
沈元让白海江把手松开,在心里说了一声得罪了,自己凑近荣茂云耳旁说:“你给我听好,你要是再不醒来,我就让人掘了你家人的坟,让他们在地下也不得安息。你不是要报仇吗,快醒来!”
沈元这两句话说完,荣茂云竟然真的挣扎着睁开了眼睛,眼前人都没看清,就挣扎着说到:“你你敢”
沈元笑开,自己也搓搓手帮忙焐热荣茂云的脸帮他回暖,说到:“你再不醒来,看我敢不敢。”
荣茂云身上回暖,力气也回来了些,借着几人扶住他的力道在雪地上坐着,学着他们的样子活动着手脚,防止自己再次冻僵。沈元则是去找了陈什长,说明了自己这里的情况,想让其他人也多加注意,千万别在冰天雪地里睡着。陈什长不敢大意,自是提醒了其他人。
荣茂云见沈元回来,小声抱怨:“你年纪也没比我大多少,怎么能想出那么恶毒的办法,得亏我醒得早。”
沈元哼笑一声:“不这么说你能醒来?你还算不错,没忘了自己来从军是为了什么。”
荣茂云脸上神色别扭,撇开了话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沈元默默地看着不远处的几个人互相提醒的样子,安心了一些,才转头回答荣茂云的问题:“没有什么恶毒的想法,左不过是我自己心里也害怕罢了。”
荣茂云别扭的表情一愣,他之前一直和沈元较劲,从未了解过她家里的事,只是听曾志光偶尔说过,沈元是和她师父一起去的丰县,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旁的一概不知。
可眼下沈元这话,却是在说她和自己一样,都是没了家人的人。荣茂云还未深思,却见旁边人的神色忽然紧绷,自己也顿时紧张起来,努力探起身向前看去,仔细倾听前面的人在说些什么。
匈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