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搬家就搬家，为什么一定要搬这么偏。”严绍开着越野车一路向南往城市边缘开去，后备箱、后排座里塞满了各种纸箱，道路两旁的高耸建筑渐渐变少，人工修建的水系公园也走到了尽头，变成了长满水草、原生态的河流。
（你真的是翅膀硬了，我们知道管不了你了。辛辛苦苦供你上学让你学医，救死扶伤，结果你选了精神科。怕不是每天对着精神病，自己也傻了吧？
（放眼看看，整个胡同你这么大的男青年都在做什么~
熊光从每天重复的对话里跳脱出来，“刚好算是一场逃离吧。你知道的，家里的难题只有距离才是最好的解药。”
严绍敛起笑容又认真道，“试着这样想，如果时代是一汪水。无论你和父母谁是入射光线，谁是折射光线，入射角都不会等同于折射角。也就是说你们看到的都真实存在，但所出时代不同，彼此考虑问题方式自然有出入。”
“你说，物理学也会有职业病吗？”熊光抿着嘴拍了拍严绍的肩膀，
严绍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新搬的房子不算大却很干净，老房子的暖气也很足，一进门暖洋洋的。已经旧了的浅纹壁纸，深棕色的窗帘，黑色的皮质沙发颇有年代感。他将带来几盆绿植摆放在了窗台，俩人又气喘吁吁地将几大箱书放进了楼梯拐角处的一间书房。
严绍好奇地随他在房间里转了转，“还记得小时候经常和你一起在这个房子里吃饭，做作业，一晃竟是二十年过去了。”
“对呀，时间总会留下痕迹，唤醒记忆。”
熊光看着这个熟悉地从小住到大的地方也是别有滋味。第一次只有自己的物品，变成了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天地。彼时一家几口人生活在这里只觉得过于拥挤，现在却宽敞了起来。
“我记得这间原来是你妹的卧室，小小的，现在改成书房，倒也宽敞。”严绍走进另一间，一边参观一边评论。
墙上的破旧地海报换成了几张古树的照片，遗弃了旧书柜，空出来一块放上了书架，有着复古双开窗户的主卧变成了自己的卧室。
书房的窗户没有关，透进来满屋子的凉气。往外看去，是一条斜坡，居高临下可以看到两旁的房屋从高至低错落开来。有的刷成了淡黄色，有的画着手绘，有的院子里伸出了葡萄藤的影子，坡的尽头是另一节斜坡，呈阶梯型延伸直到一片湖水旁，很有烟火的味道。
“景色不错。”严绍把脑袋探出去，闭着眼睛深深吸了冷口气，“只是住在这里，出行不方便吧？”
“卫城不算大，在哪都差不多。”
严绍捧着圆润的大肚子，窝在沙发里，大口大口的喘气，着实累得够呛。
熊光倒了两杯热茶，在沙发旁坐了下来，“说说吧，大晚上发消息发生了什么。”
“老夫老妻就那些事呗。”
严绍声音不大，眼神里的光芒微动，眼角不自觉的低垂。这些细微的动作表明了此刻他正在掩饰自己。熊光继续道，“真的放下了吗？”
“毕竟有孩子，又能怎么办呢？总的来说，她爱孩子，也在乎这个家。”
“那你呢？”
“等你生了孩子就知道了，很多东西都变得不重要了，就希望他健康、快乐就好。”
“所以是孩子……”
严绍眼睛涩涩的，挤出一丝苦笑。熊光知道这是自己猜对了，“悠悠梦游的状况加重了？”
严绍在脑袋上抓了几下，轻轻地叹了口气，
“看来比这个还严重。”
熊光看着严绍，他从未见他这样，彼时起风光无限，满身朝气，此时垂头丧气，欲言又止，
熊光也没有再说话，静静地坐在一旁，陪着她。他们像是各自凝固在原地，任由空气在两个人之间自由地流动，
半晌，严绍终于抬起头，“悠悠说，看不起这样的我。”嘴巴微微扬着笑容，眼睛里却几乎要流出眼泪来，故作轻松地晃了晃身子，自嘲道，“嗐，等这家伙上了初中有了物理课，就知道老爸的厉害了。”
熊光沉寂了很久，柔声道，“我记得你曾经和我说过平行时空的假设。说如果按照世间万物都是由量子和分子组成的观点成立，那么不止会有一个平行世界。那里会有着同样的我们，同样的人，但是因为时间顺序不同，那么每个人又将过着另外一种人生。”
“对，泰格马克提出的四重宇宙说，每一层多重宇宙包含无数平行宇宙。”
“既然当局者困顿，就去你熟知地物理世界里。我记得你说，世界上唯一不变地是万事万物都会变。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悲伤会重演，快乐会再现，一切都是流动的，会来也会走。”
严绍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渐渐有了光亮，“是啊，只要我改变，周遭的一切都会发生转变。当下悠悠在悲伤中，我需要的是努力找到我们之间的问题，只要解了这道题，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熊光点点头，“找时间，带悠悠过来一趟。”
严绍站了起来，又坐下，喜上眉梢，“啊哈哈哈，我这儿没事了，说说你吧，冯君发消息还询问你的近况来着，人家明显对你有意思，找机会约个会什么的，把握好每一个脱单机会哈~”
熊光不可置信地将脸挤成一团，“行啊~~果然还是你……变脸堪称光速……”
“说说嘛，说说嘛，咋想的？”严绍咧着嘴笑眯眯的，眨巴了眨巴眼睛，
“有太多人选择彼此在一起只是因为孤单，他们不知为何相遇，不知为何相爱，也会不知缘由地分开。如果是这样空虚的游戏，多一场少一场又有什么关系？”熊光抬了抬眉毛，不自觉地透露着孩子气，
冷不防严绍在他脑袋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你呀，就是学傻了。爱是在相处的过程中成长起来的，哪有一见面就知道那是不是爱？爱情里的伤害和被伤害，像是实验的成功或是失败，都会让我们积累经验，才能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熊光无辜的眼神，仿佛若有所思。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没有答案，不只是爱情。
……
老房子的厨房不大，墙面上的小砖看起来有些历史了，微微地泛黄，但是被擦的很是明亮。打开冰箱，有一些刚装进去的半成品，一些蔬菜，
熊光轻快地哼着歌，熟练地颠勺，
很快，那个又当茶几又当餐桌的小小地方，就被摆上了几个热腾腾的菜，还有一个清淡的萝卜汤。
“不错呀，好鲜。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记忆中你煮个鸡蛋都会冒烟地那种。”趁着熊光切水果的功夫，严绍尝了一口，
“生活所迫，身不由己。胃口好，要求高，只能亲力亲为了。”熊光说着话，端出来一盘切好的水果，“这些是你带来的，再带到肚子里吧。”
严绍也不客气，伸手就抓了几块菠萝，举起一旁的红酒杯，乐呵呵道，“恭喜你呀，终于有了自己独立的小天地。以后我来的勤了，可别拦着。”
“随时欢迎。”
“如果有个好女孩陪在你身边，就更完美了。”
“你开什么玩笑，哪个女孩会愿意和你住在这种连外卖都送不到的地方。”
“那可说不定呢。”
“哈哈哈哈……”
男人至死方少年，两个少年在一起就是热血。不论聊天的内容是什么，都会让他重新燃烧起来，好像一切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远处的霓虹近处的风，在初冬的傍晚，都不过是一抹颜料，心随意飘荡和眼前这些都无关。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起，
严绍比本人还要急切，“想什么呢，接电话，快看看是不是冯君打来的呀~”
熊光翻了个白眼，
电话刚接起，那头就传来急切的声音，“熊教授，尹晓云跳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