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的混乱,等到去尹晓云的病房已是下午。
叶寻边走边讲诉着尹晓云的情况,“没有家族病史,正常的原生家庭,家境也很好,家属也不知道病因。来了之后,家属就要求住进了医院的套间,爸爸还专门带了保姆过来贴身照顾。真想不到,学习又好长得又漂亮的女孩,会生这种病……”
熊光想到那晚班长发来的消息,“晓云休学那一阵,有班里的同学曾经讨论过,她家境很好,父亲是本地有名的企业家,但是父亲私生活似乎很混乱,因为这些传言,她中学转过几次学校,当地很多人都知道她的情况。”
熊光看完班长的消息后,也曾在网络上查看了一些关于那个企业家的信息,虽然距离新闻发生时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但还是可以搜索道有关的信息,有的信息说是女儿报警给爸爸带走的,还有的照片是企业家和几个女人在酒吧里亲密的样子。但是无论是哪一个,都不能完全的还原当年发生的事情,具体的事情还是需要去试着从当事人的视角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想到这里,他的脚步渐渐加快。
“能看出来爸妈都很爱孩子,尤其是母亲,小心翼翼地照顾孩子……”叶助理还在将自己掌握的消息慢慢地讲述着,
医院的每一层只有两间套间,在走廊的两端,在叶寻的带领下,朝前走了一节,他便知道了位置,轻车熟路地转了个弯,透过病房的窗户看到一个中年女人在床边正在贴心地帮晓云扎头发,仔仔细细的,一缕一缕,
凌乱的头发被她轻轻地撩起,扎成了干干净净的马尾,又轻轻地从她的头顶抚摸了几下。尹晓云穿着浅蓝色条纹的病服,左胳膊的袖子高高挽起,缠着的纱布上有些许渗出的血迹。晓云的表情有些呆滞,但还算平静,
熊光的手在半空停留了片刻,不忍心打扰眼前这一份美好,
女人余光从窗户上看到了来查房的医生,原本慈柔的脸上露出了礼貌的微笑,一边站起身朝门口走来迎接他们,
“孩子今天的状态怎么样?”叶寻问道,
女人摇摇头,眼睛闪过一丝不安。
“吃药了吗?”熊光问道,
“吃了。”
熊光向尹母叮嘱道,“不能私自停药,否则会有更严重的戒断反应,比如昨天的情况。相信这个情况原来主治医生有强调过。”
“嗯。”女人低着头,“之前开的药物激素高,孩子体重不断增加,以至于她总是饿着肚子节食,但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效果。甲亢水平过高,更加自卑了。总是被人嘲笑。每到维持期情况好转,她就会自己偷偷停药……”女人说着说着就哽咽了起来。
一时间就连几名实习生也纷纷不忍,才刚满二十岁,就像一朵刚刚绽放的花,就要她每一片花瓣都蔫蔫地垂下来,太残忍了。
熊光走近了病床,床边的小桌子上摆了几个可爱的布偶,就连水杯都是可爱的草莓图案,晓云胳膊上还插着吊针,一旁的架子上挂着一大袋营养液,有些乖巧地仰着头打招呼,微胖的小肉脸圆圆乎乎十分可爱,像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如果不是昨日亲眼所见,真的看不出她和其他孩子有什么不同。。“熊教授?”
“伤口还疼吗?”
尹晓云摇了摇头,
“听说你还没有吃饭?”
“嗯,不想吃。”
“心情不好吗?”
“挺好的,但还是没胃口。”尹晓云看了看她身后,“那位和你一起的姐姐没有来吗?”
熊光反应了一下,忽然想到和黄有杏牵手的场景,
“爸爸说你们会一起帮我治疗,怎么只有你?”
“哦,她,她是中医药馆的,这里……”熊光看着尹晓云渐渐暗沉的眼神,忙道,“那边也有患者需要她,忙完就会来的。”
尹晓云闻言开心了起来,晃了晃手中的手机,“今天天气好,太阳晒得暖暖的,我的好朋友给我录了一段视频,特别搞笑,你要不要来看看?”
“好。”
她打开一个对话框,打开了一段视频,视频摇摇晃晃,是拍摄者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在改制一条短裙,她用剪刀从中间剪开,用订书机沿着剪开的线,交叉以十字钉在了一起,很快一条短裙变成了一条短裤,她又穿上了一双黑色的中筒袜,一双泛旧的布鞋。视频的结尾出现了一只手比了个耶。
熊光点点头,“看来你的朋友是个diy的高手呢。”
晓云抬起头看着他,“我也这么觉得。他好像什么都会。”
从病房出来,叶寻询问道,“熊医师有什么好的建议。”
熊光的眼睛里有一道微弱的悲伤,转瞬即逝。看着一旁稚嫩陌生的面孔,轻轻地叹了口气,
“是因为之前那件事才会这样担心吧?”叶寻说话总是这么直接,
熊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口一阵揪痛。他害怕听到自己的学生,这几个字像是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在他心里许多年,挥散不去。他不知道为什么,在知道晓云的身份之后,鬼使神差地再次来到了这里,熟悉的走廊,熟悉的病房。
就在这里,当时还是实习生的他,曾经有个差不多年龄的女孩曾经说,“熊光,我不要一直生活在这里,不要每天吃药。我不想这样子过我的人生。”
那句话就像是一个咒语,一点点将他压进了地下,他的手指又一次轻轻地颤抖,在裤子上无规律地敲击着。
“患者血液里的碳酸锂浓度不够,又加了一粒卡马西平。她的情绪出现了明显焦虑和低落,过往病例诊断为重度双相情感障碍。”叶寻看着手中的病例册,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
终于,
熊光还是低声地说了一句,“这样不够。需要监测脑电波,记录不同状态下的数据。”
叶寻在一旁记下,才回过头不解道,“持续监测?患者已经出现很明显的症状,且有多年治疗经历。”
熊光摇了摇头,“我担心她并不是双相。”
“你是说这次出现了解离,重度的双相出现解离也是正常的。”
“不……那并不是解离的症状。。。。”
“?”人群皆是一惊,
如果换作别人说这句话,叶寻可能只是笑笑,毕竟是几大医院都确诊了的病情,又有明显的躁狂和抑郁的反应。但是他是熊光,不会轻易地对患者定义。
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熊光缓缓道,“在整个过程中,她并没有出现意识障碍。”
叶寻愣了愣,眼眸变得有些悲伤起来,“我明白了。我立刻开始记录、比对。”
“还不够。”熊光看向叶寻,“还需要更多的数据、事实才能证实那个想法。”
“你希望我做些什么?”
“必须尽快尽可能多的见一下尹晓云周边的人。”
熊光抬头看了看附属医院远处气派的住院大楼,强烈的日光晒得他睁不开眼,
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明媚,一个身影在他眼前支离破碎,像一片花瓣,像一块白玉,无声无息……
他苦笑着转过身,只是挥了挥手,消失在走廊尽头。
几名实习生安耐不住心里的疑惑,围了上来,“叶医师,传言是真的吗?”
“熊医师真的在学生时期把同学催眠自杀了吗?”
叶寻愤怒地转过头,那道目光像是会焚烧眼前地一切。几名实习生立刻闭紧嘴巴,大气不敢出。
“熊光尽力了。那不是他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