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玄武纪,寒星代,季世,灰漠。
荒芜。
一望无际皆荒芜。
脚下是灰色的沙子,灰色来自参杂的灰烬,偶尔能翻出碎骨和铁片。
此外,没有生机。
没有生灵能承受这片土地的死寂。
凛冽的罡风,像刀子一样,剜进这不知深浅的大漠,又狠狠地切开,刮起遮天蔽日、呼啸不息的尘暴。终日回响的凄厉尖鸣,像是深埋地里的怨鬼在咬牙切齿、不甘地嘶吼!瘆得人头皮发麻。胆小的人会做一辈子噩梦。
天和地都只剩一种颜色,灰烬的颜色,单调,乏味,而死寂。
这里是正道人眼中名副其实的绝境。除了荒芜,还能有什么?
但有个身影来了。
翠青衫,绿罗裙,雾纱袜,白布鞋,她衣着朴素,却自带一种光华,青翠、富有生机的“绿色”在她身上流转,飘渺的衣带构成闭环,肆虐的狂沙在她周围化作漫天飞舞的鲜花,她所走过的地方青草蔓延,那些咆哮不息的暴风在她面前都变得胆怯起来,偃旗息鼓,逐渐萎缩。到最后,这些徘徊着亘古的风,全都消散于了无形之中。
天空再一次重现那望不透的阴沉,模糊的轮廓和灰白轻浅的层次,仿佛一张脸在不屑地冷笑。
狂风散去后露出的,还有一个石角。
其看上去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繁琐复杂的花纹,亦没有任何令人心悸的波动,同这一望无际的灰漠一样朴素。
但在这一望无际的灰漠中,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特别,特别地……倔强。
纤纤玉手抚摸着石角,眼眸中流露出一抹追忆神色。
那深邃的眼眸,犹如一片浩瀚的星海,细细看去,无数碧绿色的符文秘箓,密密麻麻的堆积勾勒在一起,组成了那只玄妙的眼瞳。只要看上一眼,便会让人沉沦其中。
而在其手触碰石角的一刻,一片祭坛悄无声息地出现,一颗墨色的光团浮现在半空中。
就在刚才,她附近的一切,除那石角和祭坛,都化作鲜花和草叶随风散去,包括那些隐匿在另一个纬度、却在这浮尘匍匐的封印。
而那石角,也在灰烬褪去之后露出了本来面容:一块不过一尺高的石碑,一个沉默的记录者。
残垣断壁,似乎被遗忘在了时间长河:碎兵破刃,依旧在萧杀着过去:神魔争锋!诸天浩荡!血拥奈何魂不前,尸横遍府罗生灭!
然而,昔日那熠熠耀眼的辉煌,和滔滔连天的战火,最终也只留下这满眼深黑的裂纹。
永恒!
混沌!
诸神!
那数以万计于此浴血死战的英灵啊!可否还依旧惦记着这曾经共同镌刻的铭碑?
但我走遍这世界,已经没有吟游诗人再唱诵那段历史。亦没有人来记录这岁月的变迁。
玉手轻轻摩挲着那石碑上的图案,天逝流光,星河斡旋!嘴中痴痴地呢喃道:“当年有着百万信徒,可如今呢?都没了!”
耳边似乎响起了那震耳欲聋,气势冲天的呐喊:
“天神不恭,魔物纵横,
亿万孤魂路何从?!
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黑白天地谁主宰?!
世道黑暗,前路苍茫,
怨仇罪孽谁坦白?!
………………………………
天之苍苍,其正色邪?
交于我辈代行天!”
可如今呢?都忘了。
但我会记得——哪怕灵魂被磨灭!也仍旧残留!
女子左手翻转,一把青墨色的古琴凭空而现,没有太多的装饰,朴素得令人惊讶,仅有正面被刻下“清风不语,陌上花开”,莫名有种大自然的气息,犹如春天里的山谷,生机勃勃。
女子指尖划过琴弦,一抹殷红渗出,滴落在古琴上。
“铮!”
刹那间,古琴仿佛活过来了一般,自动悬浮在空中,琴弦颤动,一股股碧绿的灵气喷涌而出,化成实质的音浪,击打在墨色光团上,随即透过光团扩散开去。
琴弦曲调越发激烈,当上演到最高之潮,那墨色光团“噗”的一声炸开,刹那间天上地下,风云变色,乌云团集,空间破碎,大地沦陷,汹涌澎湃的气势如洪水般席卷开来!
破碎的光团盖住祭坛,一座广阔的残败古城悄然出现,那满是伤痕的城墙像是刚从战火纷飞的上古世纪穿越而来,青铜的色泽透着悠久的历史感。
很快,天空恢复一如既往的阴沉,破碎的空间也在有条不紊地复原。还剩余一层薄薄的封印笼罩着外层,做着最后的挣扎。
然后,女子将琴丢入虚空,遥望那远处的山脉。
“来了啊,希望您的预言没有出错。”
她对着远处那连绵的山脉遥相一指,然后消失不见。
命运终究会指引我们找到方向,因为一切都早已注定。
[二]
兽潮的痕迹越发稀少,想必离源头不远了。
入夜,尽管黑夜模糊了山的轮廓,但也凸显了山顶的一点红光,璀璨明亮,似是引导路人的灯火。
天亮,只见这山,一片火一样的红,一片剪影似的黑,分明得仿佛是剪出来的。
走近了,树和山一样苍黑,粗糙,像凝固的岩浆。枝干却都笔挺,如箭中在了树上,然后十来支箭簇成一团。而那叶子,类似枫叶,却向上直立,沿着枝干排列整齐,又不免交错彼此,真就簇成了一团火,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地烧。
萧云这完全就是来旅游了,看看,摸摸,拍照,多拍点,回去给萧月看看。
想起以前带她去爬山,小东西,兔子似的,溜得贼快。但你不能牵着,她的小手会在你的掌心里挠。你得扯住她的帽兜,这样她就会倔驴似的拉着你走。真说不清是谁拉着谁。
当然现在这样也不错,背着,感觉一个人的分量压在身上,其实很轻,但很踏实。偶尔还能撇过头蹭一下,知道她睡得安稳,也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很满足了。
毕竟,萧月也不让我牵她的手了……
萧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默默地往上走。那一片黑红在光影里流转,在这水墨天里变换着颜色。再抬头,已全是苍蓝的亮辉,被笼在月光的满照。
萧云一下子清醒过来,一看,云海就在脚下,月光在云上翻涌成浪,铺开层层的梦境,一个安安静静的梦,温柔如微风般拂过。
而那明明的月,跟张大大的饼似的,教想看的人伸直了脖子。
萧云呆了片刻,忽然觉得累了——想坐下——坐在正对着月光的树下。
他将从血河里捞出的人放在一旁,将苏风抱在怀里,然后痴痴地看着月色。
美景,美人,现在该是美好的时候吧。然后忽然想起来,该拿出手机来拍照吧?
但回过神,他却发现苏风正看着自己。
她的眼眸太过干净,我辨认不出其中是何种情感,只能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她的眼睑微微低垂,越是这样说,眼神越是往下扫。这是在逃避什么吧?
“哼哼,别想瞒我喔,你一定有什么心理话吧?”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靠近我?”
已经说不清楚有多久是独自一人,在想到下山走走前,她就坐在那竹屋前,看着寒来暑往,云卷云舒。然后她就坐在那里,等待,等待……
萧云按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语:“被人抱着的时候,是种什么感觉呢?”
“暖和和的,很舒服。”
“那么,抱着你的我,也是一样的感觉。这么软,这么可爱,会让人治愈,变得安心。我所做的,便是追求这样一种美好。你没有什么想追求的吗?”
好像有吧。
“但……感觉好遥远,多走一两步也不会有更多的意义,那么我一步也不想走。我觉着躺着挺不错的。”
萧云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似乎想到什么欢乐的回忆。
“一步有一步的美好,谁规定了只能有一种追求?这世间可是充满了美好,每天都能快快乐乐。”
“你……真这么想吗?”
苏风看着萧云。
他恍然有种被撕开的羞愧和恐惧,不敢直视那双纯粹的眼眸。
而后他想起女主的能力,便又恢复那轻松、淡雅的笑容,仍是舒缓、温柔的嗓音。
“无论你怎么问,我都会回答:‘我追寻这世间一切的美好’。”
“不过,观念决定行为,而经历影响观念。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苏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般低垂着眼眸。
其实……我不感兴趣啦。
她没有直说,但萧云看得出来。于是他只好笑道:“算啦,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那我睡了。”
“晚安。”
不自觉地,萧云又抬头看了眼月亮,默默地想着:
我的小可爱,我的白月光,不知你今夜是否晚安。